第27章
自那之後過了十年,上杉雪才出生時皺成一團的五官也漸漸張開,年僅十歲臉就已經長得非常漂亮,有些圓的眼睛和俏麗的鼻子,雖是一張充滿幼氣的臉但總是令人目不轉睛。
上杉雪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喜靜,他總喜歡坐在寺廟前面的櫻花樹下從早讀書讀到晚,如此外貌再加上花草叢蔭,前來參拜的人見了以為他是天神之子,這座坐落在小村鎮的寺廟香火也漸漸旺了起來,名氣也越來越大,傳入了島津府上。
此時的島津氏正為如何複興家族而發愁,聽說北邊有一間寺廟裏有天神之子,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此子,便派人立馬前去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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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微亮,晨曦才剛剛塗滿了寺院的屋頂,鐘聲的回音還未停止,樓道上便傳來急急忙忙的腳步聲。
“小松主持,島津大人的屬下前來拜訪。”
聲音在拉門後響起,小松主持在房內站了起來,他理了理自己剛剛穿在身上的袈裟,走了出來,示意讓徒弟引路。
到了會客室後,一位裝着褐色格紋西裝的男子正喝着茶,他的胡子則剪成了當時西方最流行的八字胡,對于鄉下的和尚們來說十分新奇,屬下見到小松主持後急忙起身行禮,“小松主持,初次見面,我是島津大人的秘書,鄙姓山下”
小松主持雖然對明治維新後這一新式服裝感到奇怪,但也并沒有流露出異樣的眼光。
行禮之後,山下先生嘆了一口氣:“小松主持知道,島津家一直都在效忠德川家,但是自從大政奉還後,德川家失勢,島津家也因此變成了有權無實的華族,實在可悲,所以島津大人派鄙人前來貴寺尋找在新時代複興的方法。”
小松主持喝了一口茶之後,佯裝不知:“貧道只是普普通通的和尚罷了,能幫上島津大人什麽忙呢?”
山下先生笑了幾聲,說道:“沒有的事,北春寺能在您手上香火如此旺盛,您肯定有過人之處,只是….”
方才山下先生臉上本來爽朗的笑容一下子變了味,“島津大人想要的不是北春寺,而是北春寺裏的天神之子。”
小松主持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眼神低垂,聲音裏沒有一絲波動,宛如潭水一般平靜:“哪有什麽天神之子,只是個長相秀麗的孩子罷了。”
山下先生又笑了:”既然如此,小松主持把孩子交給我們不是更好嗎?呆在這個什麽都沒有的鄉下,不如讓他在京城長大成為一個有用之才不是更好嗎?”
小松主持:“那孩子生性喜靜,比起在京城那種熱鬧的地方,我想他更喜歡呆在這裏。”
山下先生并有因此感到氣惱,言辭上的恭敬絲毫沒有減弱:“孩子根本沒有去過京城主持怎麽知道他會不喜歡呢?而且島津大人也表示要收他為義子,自然也不會虧待了對北春寺的酬謝,兩全其美不是嗎?”
在一旁旁聽着的徒弟沒忍住在小松主持耳邊低語道:“師傅,這是個不錯的點子,雪君雖然懂事,十年沒出過寺廟,但這不代表他不想出去看看啊。”
“是啊,師傅,雪君多好的孩子,雖然一出生便喪母,父親也不在身邊,但也不曾給寺廟添過一點麻煩,這次是多好的一個機會。”
徒弟們紛紛附和,但是小松主持還是不為所動,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在打什麽主意,說是帶出去一次見見世面,但是還不還就難說了。
現在的情形他真是騎虎難下,要是直接拒絕,不免傷了對方情面,惹了華族,還會在弟子面前顯得沒有人情味。
小松主持:“把孩子叫來吧。”
沒過多久,一個徒弟便帶着一個穿着素色和服的孩子進來了,孩子的黑色長發被高高的束在身後,手上拿着一頂大大的草帽,像是方才準備出去被帶了回來。
小松主持也不含糊,直接發問:“孩子,想去京城看看嗎?”
雪君一愣,“….可以去嗎?”
完了。
山下一下子逮住了雪君顯露出來的一點點好奇心,立馬說道:“看啊,孩子也想去看看呢,小松主持你就把他放心地交給島津大人吧。”
小松主持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一竹,你去收拾一下他的行李,孩子,同我去房裏。”然後站了起來對山下先生行了個禮“山下先生請稍加等待。”便拉上了門。
回房的路途中很安靜,小松主持就在前面慢慢走着,雪君則在後面跟着,他有些緊張,不知道自己剛剛方才的那句話犯了什麽錯。
等坐在小松主持的房裏後,一向在他面前威嚴的主持眼底突然閃現一絲悲傷的神情,不過這神情轉瞬即逝,更不會被一個才10歲的天真孩童捕捉到。
小松主持:“孩子,你知道為什麽你為什麽姓上杉而不姓小松嗎?”
雪君搖了搖頭,他雖然一直隐隐有感覺自己并非小松主持的親生,但始終不敢提問。
小松主持:“我的祖父出門化緣時曾經差點被浪人所殺,當時正巧一位好心的武士路過救了他,不過那位武士當時身負重傷,時日不多,他把身上帶着的孩子交給了我祖父并囑咐他好好照顧,在告訴了祖父孩子的身世和使命就走了。”
雪君沒有說話,靜靜地聽着小松主持繼續往下說。
小松主持:“這位武士叫上杉誠三郎,孩子是當時被殺一族的長宗我部氏的最後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你的祖父,後來我的祖父遵照約定收養了孩子并告訴孩子複興家族的使命,但是沒想到這個使命本身就是一個詛咒,你的祖父因此而死,你的父親至今都下落不明,所以在你出生的時候我決定不告訴你這件事,因此也就改了你的姓。”
雪君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對于一個才剛滿十歲的孩童來說,複興一個家族,還是曾經一個獨霸一方的家族來說就像一塊巨石壓在了一棵小樹苗上,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有些悶悶的,腦子也有些暈。
小松主持:“你是一個生性善良的孩子,聰慧,喜靜,不愛表達,我也希望你就此這麽長大,但如今你要去的世界裏面不允許你這麽做,那裏面豺狼虎豹,你對他們來說就像一塊上好的肥肉,不論是你的身世也好外貌也好。”
說着,他從一個抽屜裏面拿出了一個香囊,放在了雪君的手上:“這是平安符,家族複興雖然重要,但終究不是必要的,他融在你的血肉裏面但終究你還是你自己的,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
接着他又從抽屜裏面拿出了一封書信,遞給了雪君:“我在京城有個友人,現在在教書,如果你以後有什麽急事把這份信交給他,他一定會幫你的。”
雪君接過之後小心地把平安符和信放在了衣兜裏面,向小松主持磕了一個頭之後起身,他的眼直視着小松主持,才發現自己是第一次這麽認認真真地看這個人。
他話不多,雪君也很少看見他,但記憶中他總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這個男人與記憶中有些不同,他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的要多,精神雖好但還是蓋不住他逐漸變駝的身軀。
小松主持和一衆徒弟把雪君送到了門口,目送載着他們的馬車漸漸離去。
看着曾經生活的地方和熟悉的人在自己的眼前逐漸變小最後消失不見,這個時候雪君才有了一些自己真的離開了這個地方的實感,他坐在轎子裏面,看着眼前這個笑容陰陰的人就覺得不舒服,他側了側身,想要用眼前的風景來打消自己有些因為離別而失落的情緒。
而山下先生突然出身道:“孩子叫什麽名字呀?”
雪君:“上….”
還沒說完,突然一股大風吹來,搖動了窗上的簾子。
「名字就像是你的靈魂,不可以輕易告訴別人」
「孩子,從今往後你要好好保護自己」
小松主持的話一下子浮現在了腦海裏,雪君收回了自己的話,他看見街邊的一束束紫色的薰衣草,說道:“我叫熏,小松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