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如果能乖乖聽話,那麽榮緒華就不叫榮緒華了。
作為一個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孩子,擁有足夠的底氣和資本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這個性格至今也保持着,所以等腳上的扭傷一好,當晚他就把房間裏的窗簾都扯了下來,撕成條,連接處捆死結從二樓丢下去,長度剛剛好,于是他就抱着從房間裏翻出小時候存壓歲錢專用小豬罐子,從二樓滑了下去,但是等他剛一滿分落地,正想得意哈哈大笑地時候,突然四面八方像抓賊一樣的亮起了大光,照得他感覺眼睛都要瞎了,這個時候榮紹秋從那一排排光照中走了出來,他還是如日常一般穿着西裝,看來是在這裏埋伏已久。
榮緒華一只手緊緊抱着小豬罐子,一只手遮着快要被閃瞎的眼睛,一邊往後退,結果一步都沒退到就貼牆了,他掃了一眼包圍他四周穿着榮家長衫的屬下,起碼有十幾人了。
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不過就算人數上輸了,氣勢上也不能輸。
他把那只遮光的手放下,打算直視榮紹秋,結果才瞥見對方的眼睛就被吓得有點心虛,就連抱着小豬罐頭的那只手都有點抖。
對啊,我就是怕榮紹秋怎麽了!
他捏緊了拳頭,看着榮紹秋的頭發,裝作是直視對方的樣子,兇狠地吼道:m榮紹秋,你tm沒事幹嗎!”
榮紹秋根本沒把對方放眼裏,對後面的屬下說:“把他帶回去,順便把他的破罐子也給我沒收。”然後就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丢下仍在背後吼叫着些什麽的榮緒華。
那天之後榮緒華真的是變着花樣地逃走,他試着在榮紹秋和買家談完生意後,藏在買家的房子裏不出來,他也試着回家途中跳車,還試着和榮紹秋硬碰硬對打,不過你哥還是你哥,這些逃跑計劃屢屢都以失敗告終,讓榮緒華氣得最後只能在陶野面前花式黑榮紹秋,最後也漸漸不再嘗試逃跑了。
三年後,1920年末,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榮家接到一筆大生意,日本軍方向他們大批量訂購了法國施耐德火炮以及幾乎哈奇開斯設計的所有最新武器,因為要求的産品過于貴重,榮紹秋必須要專門去一趟法國,去之前他還警告榮緒華不要動歪腦筋。
讓他動他也不敢啊,這之前太多的教訓磨得他都沒心思逃跑了,幹脆乖乖呆在家看書練柔道比較劃得來。
但是就在榮紹秋才走兩天,買方就打電話來說要洽談交易價格,榮緒華一愣,這些不是應該一開始就說好的嗎。
榮緒華:“難道價格方面還沒有确定好嗎?”
雖然說他是在幫榮紹秋做事情,但是他只管送貨那一塊,不管洽談這一塊,所以不太清楚這些。
買方:“是的,榮先生說他需要回去看看才能給我們答複。”
榮緒華想了想,的确,這次的商品都是法國最新的武器,具體報價還得榮紹秋去确認才行,但是榮紹秋還沒有到法國怎麽确認啊?
榮緒華:“榮先生有說到法國聯系你們嗎?”
買方:“沒有,榮先生說他只是需要回去看看,馬上給我們答複。”
估摸着是忙忘記了吧。
榮緒華心裏一笑,榮紹秋,你也有今天,呵呵呵。
榮緒華:“那我一會去拜見你們吧,請給我一個詳細的地址。”
挂斷電話後,榮緒華從榮紹秋的辦公室裏摸出了一個筆記本,上面記錄的都是一些武器的價格,果然最後面寫的有這次交易的數量和總價,但唯獨在簽名那塊空着的。
一般如果買家确定價格後都會在最下面簽字,看來這次的确是榮紹秋的疏忽。
歲月不饒人啊,關鍵時候還不是得靠我。
榮緒華想着,得意得把筆記本手在公文包裏,換了一身暗色長衫,便戴上帽子叫上了榮紹秋的助理之一,坐上車前往約定的地方。
約定的地址在日本租借地,恰恰要路過那間咖啡館的門口。
車路過的時候,榮緒華讓司機稍微停一下,他搖下了玻璃窗,坐在車裏呆呆的看着那一片廢墟。
即使過去了三年,到目前為止那間咖啡館的時間就像停滞在了爆炸的那天,至今都沒有人來管理或者重新租出去,仔細看的話,說不定可以看見那裏都長出一片草,而上杉雪的時間也同這個咖啡館一樣,至今都沒有他的下落。
對于上杉雪,榮緒華已經說不清楚自己對他到底是抱有怎樣的感情,最開始的時候是被欺騙的恨,恨得他覺得上杉雪在那場大火中死了最好,但是随着時間的流逝,他依舊沒有下落,死亡的真實感逐漸變強,恨意也因此逐漸變淡,關于他的點點回憶在不斷出現在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當他喝了一杯不好喝的咖啡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去喊上杉雪,但是回應的往往都是令人陌生的仆人們,當天開始下雨的時候總是會想起那天上杉雪空洞的神情,讓他覺得下一刻就會消失掉,現在他真的消失了,讓他覺得是不是那天抱得他不夠緊。
太多了,大到路過原來的咖啡館,小到從頭發上滴下來的一滴水,全是關于他的事。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哪怕從相識到分手只有短短半年的時間,上杉雪卻把他的生活的每一處都填滿,畫上了新的标記。
他已經恨不了他了。
他的恨意最後變成了滿腔的愛慕之情,在事實無數次證實上杉雪已經死的時候,他像個傻子似的仍然堅信着他還活在這個世上。
不論他在哪裏,過着怎麽樣的生活,變成什麽樣子,來不來找他,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只要他活着。
助理出聲提醒,“少爺,快到時間了。”
榮緒華一下子回過神來,搖回了玻璃窗,“走吧。”
但他的眼睛卻一直追随着那片廢墟,直到轉角後,其他的房子遮蓋住了它。
約定的地點是在一棟私人的白色小洋樓裏面,榮緒華下了車後就被人領進了房子的會客室,此時會客室裏面坐了好幾個人,坐在正中間的是一位約莫25歲上下的女性,她穿着幹練的深色西裝,烏黑的秀發被高高的束起,臉上則是不同于年齡一般的沉穩,但是五官卻十分精致小巧,讓榮緒華都沒忍住多看幾眼。
要是以前的自己說不定一會立馬就去邀請對方共度一晚。
那幾人同那女子一起站了起來,向榮緒華深深鞠了一躬,這個時候站在女子旁邊的一位穿着西裝的男人出聲道:“您好,我是日本軍方的代理人,敝姓中村”然後他挪了個位,介紹道:“這位是鶴田上校,其實我就是她的代理人。”
鶴田上校上前了幾步,向榮緒華伸出了手,标準的普通話從她的口中流利地說了出來,“您好,我是鶴田商麗,很期待我們的合作。”
榮緒華心裏一驚,真是年少有為,他還以為這位女子最多是個翻譯的,沒想到是這裏面官最大的。
他回握住了對方,臉上露出标準的商業式假笑,兩眼微咪,嘴角微微上提,“您好,我是榮緒華,還請多多關照。”
之後,榮緒華拿出了榮紹秋的筆記本,迅速地跟對方核對了要求的商品、價格以及數量,幸好在對榮紹秋忘記的事情上道歉的時候,對方也只是一笑而過,沒有多加苛責。
最後會議結束後,榮緒華打算帶上小助理走時,鶴田商麗卻出聲讓他留步,說是正好從國內帶來了上好的茶點想要招待榮緒華一番,以感謝他特地跑這一趟,但就在榮緒華想要拒絕的時候,幾個仆人已經端着茶點進了會客室,而當那茶點出現在榮緒華面前的時候,讓他一下子沒了音。
那茶點就是和果子,和四年前上杉雪把他撿回去時讓他吃的一模一樣。
淡粉色,櫻花狀。
原本榮緒華防備心很重,特別是自從進了公司幹了軍火商之後,幾乎都不吃任何人給的東西,但是這個小小的點心卻一下子破壞掉他的防線,直擊他心中最軟的地方,抿了抿有些顫抖的下唇,手不緊控制的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小叉,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豆沙的甜味如記憶般的一樣擴散開來,讓他一下子想起了上杉雪黑夜中的發絲,他低沉但輕柔的聲音,以及他有些微涼的肌膚。
想至此一些眼淚開始在他的眼眶中打轉,他趕緊捧起熱茶喝了一大口,灼熱感一下子刺痛他的口腔,讓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他努力地咽下去,笑着咬了咬舌尖,“好燙啊。”
好讓別人覺得他的眼淚只是被燙着而留下來的。
商麗見了只是笑了笑,問道:“您感覺怎麽樣?”
榮緒華捏了捏頭,他覺得有點頭暈,可能是茶水太燙了的緣故,但他還是輕松道:“挺好吃的,甜而不膩。”
他揉了揉眼睛,卻感覺眼前的商麗越來越昏,而且自己的四肢也開始變得無力起來。
商麗還是保持着方才的笑容,眼睛中卻隐含着別樣的目的,她的語調沉了下來,“我問的是,您感覺怎麽樣?”
榮緒華心裏一驚,頓時明白了:“你給我下了什麽?”
商麗站了起來,慢慢走到榮緒華身邊,輕輕一推,榮緒華便倒了下去,跟着榮緒華的小助理這個時候本想沖過去保護他的,但卻一下子被打暈了,榮緒華的眼皮越來越重,眼前越來越黑,最後,在消失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商麗說道,“好好睡一覺吧,睡一覺我們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