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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只能跟着你了呢,深谷桑。”幸村看着深谷夜的背影,狀似無奈地說。

“其實,幸村君先回去也沒關系,或者去找網球部的其他人也可以。”深谷夜随口建議道。

“母親是絕不會允許我現在就回去的,而我也一向拿她沒辦法;至于網球部的其他人:真田要訓練劍道,柳去探望朋友,仁王和柳生去買變裝工具,丸井去吃新出的蛋糕,桑原回老家了,切原去打游戲了;總結下來,每個人都有安排,而且,我也好奇深谷桑有什麽事情要辦。”幸村堵住了深谷夜的所有退路。

深谷夜和幸村的眼睛對視幾秒,然後向和幸村母女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吧,先去吃飯,幸村君,有什麽推薦嗎?”

“我都好,深谷桑決定吧。”幸村與深谷夜并肩向飯店走去。

一路上,深谷夜極少主動說話,都是幸村問,深谷夜時不時回答一兩句,幸村對她的回答也不甚在意,只是想要減少尴尬,雖然尴尬完全沒減少,至少幸村是這麽認為的。

簡單的吃過飯後,深谷夜依舊不發一言,輕車熟路的在街道裏穿行,幸村也不再試圖改變氣氛,沉默的跟着她走。

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兩人來到一家樂器行。

推門而入。

“阿夜,你來了啊,昨天我還想差不多到日子了,你也該來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坐在櫃臺後,看到來人,愉悅的和她打招呼。

“前川老師,今天也拜托你了,”說着,将小提琴遞給老人,“還有松香又沒有了,所以也麻煩你了。”深谷夜微微一笑,禮貌而尊敬的拜托他。

“好好,都交給我吧,鋼琴擡到二樓了,音也調好了,你過去吧。”前川說完就進入一個小房間了。

“咦?阿夜,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啊!”一個長相清秀,穿着休閑的女人走出來,氣質上看得出,早已步入社會。

“嗯,我先上去了,和往常一樣就好,優子姐,”深谷夜沒再理會幸村,自顧自的上樓了。

“小帥哥,你叫什麽名字?你和阿夜是什麽關系啊?你可是她帶到這裏的第一個男生!”優子看到跟着深谷夜一起來的幸村,十分訝異,但馬上就反應過來,接着介紹,“我是前川優子,你和阿夜一樣,叫我優子姐就好。”

“優子姐,你好,我是幸村精市,是深谷桑的同學,今天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閑來無事就跟過來了,希望不會打擾你們。”幸村簡略的回答。

“這樣啊,”優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幸村,回過頭又問,“幸村君想喝些什麽?紅茶可以嗎?”

“可以,那就麻煩優子姐了。”

“那你随便看一下吧,樓上有沙發,你也可以去休息一下,小提琴的保養時間可不短!”接着,進入茶水間。

幸村微颔首答應,便開始在店裏閑晃。

這家樂器行不像商業街上為了吸引顧客,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名品店;而是十分古典,到處充滿了古典西洋樂器所特有的優雅深沉的氣氛,就連外面的牌匾都是五線譜和譜號,牆上、櫃子了,各種弦樂器和管樂器,有全新的、也有二手的,都保養的很好。

沿着店鋪中央複古的旋轉樓梯上樓,越往上,音樂聲越清晰,到了樓梯最上層,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架純黑的三角鋼琴,此時深谷夜正坐在琴凳上,琴聲悠揚。

此刻的深谷夜,黑色的風衣早已脫掉,随意的搭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深紫色的襯衫領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白皙的鎖骨,袖口的扣子同樣解開,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黑色的長發依然被發帶束好,自然垂于腦後,只是頭上的南瓜帽早已取下。

深谷夜依舊雙眸微閉,沉醉在自己的音樂中,不曾理會幸村。

幸村坐在茶幾後的沙發上,正好面對深谷夜的側面,隔着鋼琴的對面是落地窗,陽光透過玻璃,灑落滿地。

深谷夜就處在這光芒之中。

從悲怆的《暴風雨奏鳴曲》到輕快的《小狗圓舞曲》,再到溫婉的《聖母頌》,幸村并不能清楚地說出的三首曲子的名字,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三首曲子所表達的不同情感。不同于那些機械的演奏鋼琴的人,這些情感是從演奏者與樂曲的共鳴中産生的,幸村靜靜傾聽,可以清楚地看到,深谷夜時而眉頭輕皺,時而微笑,時而柔和,那是真正沉醉于音樂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在這個小小樂器行的二樓,一人獨奏,一人傾聽。

拿飲料上樓的前川優子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本來就都是俊男美女,引得她一瞬間失神。回過神後,不由得會心一笑。

沉醉于音樂中的阿夜的魅力,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的,不是嗎?

“幸村君,你的紅茶。”優子把兩杯飲料放在茶幾上,把裝着紅茶的杯子推到幸村面前。

幸村從音樂聲中醒來,拿起茶杯,“謝謝優子姐,紅茶很香!”同時附贈一個儒雅的微笑。

“幸村君不必客氣,”優子也看向深谷夜,“曲子很好聽吧?”

“應該不只是好聽,……,嗯,還有一些打動人心的地方,讓聽的人不自覺沉溺其中,”幸村思索着回答,“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可能說的不對,請見諒。”微笑着補充道。

“嗯嗯,”優子搖搖頭,再次打量了一下幸村,“我以為男生都是粗線條的,不過,你很敏銳。”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美術的關系,藝術總是有一些相通的地方,不是嗎?”

優子不置可否,重新看向深谷夜,沒再說話。

幸村也再次看向光影中的那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樂曲的感覺變了,不再是随着曲目改變,而是都變成了一樣的情感。

“咦?這些曲子是哪位音樂家寫的,我過去都沒聽過。”幸村疑惑的問優子。

“聽着這些曲子,你有什麽感覺?”優子沒回頭,不答反問。

“……如果沒感覺錯的話,是懷念。”幸村沉思一會兒,堅定地回答。

“這些是阿夜過世的父母創作的,只是沒公開,”優子看了幸村一眼,拿起自己的茶杯,捧在手心裏,“你應該多多少少聽說過,或許你一點也沒聽說過,但五年前那場發生在雷雨夜晚的車禍,可是很轟動的,因為古典音樂界的天才和他的妻子死于那場車禍,那不僅是日本一個國家的遺憾,更是整個世界音樂界的遺憾。”

幸村邊聽邊回想五年前發生的比較轟動的大事,問道,“就是那個18歲就獲得肖邦國際鋼琴比賽冠軍、擁有絕對音感的鋼琴天才?”

“沒錯,”優子摩挲着杯壁,“只可惜英年早逝,我祖父,就是正在保養小提琴的店長,欣賞他的才華,成為他表演時的專門調音師,因為那個意外,不得不提前退休,開了這家樂器行。”

“如果深谷桑的父親是這麽出色的人,那深谷桑怎麽會和深谷家斷了聯系,深谷家也不會放任直系血脈流落在外,不聞不問吧!”幸村雖然這樣問,但面上卻沒有表現出對別人家私事的那種八卦和探究,只是像聊天氣一樣,雲淡風輕。

“确實,深谷夫婦去世時,深谷家确實插手過她們兩姐妹的生活,但就在處理完葬禮後,深谷月大病了一場,整整半個月,好轉後,不知道在本家經歷了什麽,性情大變,從乖巧可愛變得傲慢驕縱;而阿夜則是從深谷家消失了,整整三個月,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再出現時,是在升學考試上,那之後,兩人搬回神奈川,再沒有和本家聯系。沒有人确切的知道,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當是本家放棄了這兩姐妹。”

此時,一曲終了,鋼琴蓋“啪”的一聲合上了,在這一瞬間的寂靜中,分外響亮。

“優子姐,在本人面前談論她的私事,不太好吧。”深谷夜向茶幾走來,說着狀似指責的話,面上卻毫無指責之意。

“阿拉,我剛開始說的時候,你沒制止,我以為你默許了呢!”優子嬉笑着調侃。

“确實沒那個必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發現的事,即使你不說,他也會從別的渠道知曉。你說是嗎,幸村君。”深谷夜拿起茶杯,斜倚在沙發背上,抿了一口黑咖啡後,擡眼直視幸村。

“深谷桑的眼睛很漂亮,為什要用眼鏡遮起來呢?”幸村輕描淡寫的轉換話題。

“明知故問,這和你溫柔和善的表象,不是一樣的道理嗎?這個話題,轉換的不是很好啊,幸村君。”

“沒想到被你發現了,不過,我确實是突然感到好奇才問的。況且,我也不是刻意僞裝,對大部分人來說,無論從哪方面來看,我都是一個對人友好和善的人。”

“真是不好意思,原來是我誤解了,誤以為幸村君是個疏離冷漠的人,很抱歉。”深谷夜低頭看着手中的黑咖啡,毫無歉意的說。

“沒關系,總是有些人會對我的言行産生誤解,但只要說開了,就好了。”幸村話鋒突然一轉,“深谷桑剛才那些話的意思是,你是一個冷漠的人麽?”

深谷夜輕晃着茶杯的手一頓,又恢複原樣,“是。”冷淡而沒有任何波動的一個字。

氣氛瞬間僵硬。

原本一直饒有興味的看熱鬧的優子,也不由得苦笑起來。

還真是直接啊!

幸村也沒有想到深谷夜會這麽幹淨利落的承認,不由得一怔,正要接着說,就被做完保養工作的前川老人打斷了。

“阿夜,你的琴保養好了,你試一下,看有沒有問題?”前川老人提着小提琴走上來。

深谷夜放下茶杯,走上前接過小提琴,答應一聲。

拿起小提琴,先簡單的拉了幾個音節,接着拉了一首《聖母頌》。

悠揚的琴聲,殘留的咖啡香和茶香,構成了幸村對那個下午最後的記憶,久久不曾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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