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嘴角兩分笑意随着最後的香煙薄霧消失殆盡。
唐以致面色陰骘了一瞬,轉而恢複輕松,他淡淡把玩着手心的打火機,“你盲目自信這點不錯,但你要知道,她也并沒有回絕,所以我會抓住她猶豫的這一瞬間讓她做出最正确的決定。”
神情寡淡地坐着,濯易心頭有些酸澀。
他說得對,沒有拒絕沒有答應的情況下,誰都不比誰更占有優勢。
她會不會是在考慮他的提議?
或者……
“年輕時誰都會有浪費時間走彎路的時候,我也有過,所以我不會把她的分神放在心上,只有經歷過不合适的,才能夠找到最終對的人。”唐以致語氣始終不鹹不淡,仿佛從未把坐在旁側的濯易當做一個競争對手,他的眼裏彌漫着輕視和不屑,“她若沒玩夠也沒關系,等我們結婚了,那些早晚會膩的東西她終究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毫不猶豫的丢棄。”
濯易面無表情聽着,尤其聽到這裏,他臉上終于露出迥然不同的神色。眸中冒出點點諷刺,他聲音低沉下去,像車窗外凜冽的寒風,“你真的喜歡她?我以為,任何愛情都不能夠被分享和割據。”
“你以為?”斜睨他一眼,唐以致又點燃了一支香煙,他低眉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雲霧,眸中愈加深邃,“我和她的思想境界豈是你這種人能夠理解?我們一生要征服的事情太多,若把時間都拿來争風吃醋豈不是笑話?正因為我足夠愛她足夠包容她,所以允許她偶爾犯一次這樣的小錯誤。”
旁座男人不言不語。
唐以致沒耐性地蹙眉,他掃了眼他羸弱慘白的臉頰,夾着煙輕飄飄道,“我沒有多少時間跟你浪費,許氏現在的狀況你多少有些了解,若你是因為錢才使盡渾身解數勾着她不願松手,那麽沖我來就可以。若是愛……”仿佛說到了好笑的事情,他淡笑出聲,“愛這種東西也分低賤和高貴,恰巧,你是第一種。”
頓了頓,繼續,“許氏這次受到沖擊,周圍其他競争對手已在虎視眈眈,若不趁早解決,局面只會糟糕透頂。我非聖人,你若一直糾纏令她做出錯誤的決定,抱歉,我只能袖手旁觀。說不定……”唐以致挑了挑眉梢,略有興趣的彎唇,“或許落井下石逼她就範會更容易達到目的些?”
“你好好想清楚,千萬別一時沖動,導致最後竹籃打水什麽皆成空……”
“其實你也該想清楚,你對她到底是不是愛?”等他一口氣說完想說的,濯易勉力輕聲道。
他太陽xue隐隐作痛着,腦中像有萬斤般的重石從高處砸下,耳畔嗡嗡作響,身體突然有股說不出的疲乏。用力眨了下眼,他滞緩地側身擰住車門,眼前甚至有一瞬的恍惚。
吃勁地推開車門,濯易站定在路燈下,他背過身,伫立不動,光暈斜斜地打落下來,參差不齊的落在他單薄的身體上。
嘴裏輕嗤一聲,唐以致深沉地收回視線,啓程離開。
他對許念是不是愛?
這種問題,可輪不到他來質疑。
汽車聲響遠去。
濯易伸手摁了摁額頭,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進酒店。
迷迷糊糊進房,他神智不清地倒在床上,太困了,而且,太過難受,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想那麽多的問題。
關于許念,她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他竭盡全力的去思考,所以,請容許他暫且休息一晚,就等他休息一晚……
夜深了。
天明了。
十多個小時悄悄流逝。
因為太冷,濯易不自覺在大床上蜷縮成了一團,疊好的被褥被他無意識扯開,半蓋在身上。
呼吸越發灼燙,每一次的呼吸都前所未有的吃力。
眼皮沉重,努力掀開,濯易昏昏沉沉地睜開眼,他腦袋空茫一片,呆呆盯着頭頂天花板片刻,濯易艱難地咽了下口水,喉嚨口幹澀,夾帶着針刺般的痛。
什麽時間?什麽日期?
他睡了多久?
總有種過去半個世紀的錯覺……
努力半坐起身,卻沒有力氣,濯易摸索着找到枕畔手機,他看了眼時間,一時卻沒有任何概念。
他心中有種莫名的恐懼。
怕來不及,什麽都怕來不及。
猛地翻找出電話號碼,盯着模糊不清的畫面分辨了幾遍,他毫不猶豫的撥打過去。
“喂。”一陣鈴聲後,電話被接起。
聽到她清潤聲音的一剎那,他終于松了半口氣,可又提起了一整顆心,“我……”他用冰涼的手指按在太陽xue上,讓精神清醒些,“我……”
莫名的,心底突然生出幾分委屈。也許是生病了,他很想立即見到她。
但他沒辦法對她提這樣的要求,她沒有答應唐以致的求婚,她也沒有答應過他。
上次,她讓他放棄。
時至今日,她心底會不會還存着這樣的念頭?
究竟她口中的放棄是真的或是……
“我如果放棄……”
濯易猛地眨眼,他眼前好像在不停的晃悠,畫面被切得支離破碎,然後所有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
但他的話沒說完。
“我放棄……”
緊緊攥住手機的手驀地失去力量。
濯易雙眉深蹙,他想抓住點什麽,可他越是想抓住,可那東西卻離他越來越遠。
他的話還未說完。
他放棄的話,真的沒關系麽?
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令人熱烈的歡喜的緊張的羞怯的難受的痛并快樂着的愛情……
時間倏地停住。
像一滴水凝結在了半空。
最後“咚”一聲,乘以百倍千倍的重量落在水面上,激起層層波浪。
辦公桌前。
許念握着手機,耳畔已經沒了任何聲響。
她怔了短短幾秒,若無其事的摁斷電話丢在一旁。
盯着電腦屏幕上的一排排文字,緩緩往下拉,她的眼睛專注至極。
驀地,桌面上內線電話赫然響起,一聲又一聲。
斷了,再響起。
許念似是才聽見的別過頭,她不急不慢地拿起聽筒接聽,“許總,您剛才不在辦公室?”秘書顯然只是下意識問問而已,很快提及正事,“唐昭唐先生問和您的預約能否提前一個小時,也就是半個小時後。”
“嗯。”許念颔首。
等挂斷電話,她捋了捋落在眼前的發絲。
順便整理下桌面上散亂的文件,理着理着,動作戛然一頓,她目光驀地定在左手上的戒指。
頓了片刻,許念用右手将指間戒指取出。
然而——
許是戒指戴久了未摘,一時竟取不下來,指環摩擦着皮膚,生出一股股刺疼,許念深吸了口氣,放棄。
她起身将挂好的大衣取下,又拿了包。
臨出門前,她抿了抿唇,最後一次嘗試,可笑的是原本不作順利取下的準備時,戒指卻神奇的瞬間脫落。
“叮”一聲,将戒指随意地置在辦公桌上,許念輕笑一聲,轉身離開。
午間包廂裏,唐昭眉開眼笑一臉喜慶的叽叽喳喳着,恨不能把許念認作救世菩薩。
“許總,您給我出的主意簡直絕了,誠奧老總本來興致闌珊,可一下子就突然變了,我們這案子絕對能……”
“我不想再等下去。”霍然打斷他的話語,許念坐在一旁,淡淡輕晃着一杯紅酒,酒液在光線下呈現出好看的色彩,微微反射在她臉上,她微抿着唇,語氣有些索然無味,“誠奧不會有更好的選擇,下午你提出簽約,我這邊也到了該徹底結束的時候。”
“啊?”雖然後半句話沒聽太懂,但唐昭是很信任她的,他腆着笑得肥肉亂顫的臉忙不疊點頭,“本來我是覺得有些倉促,顯得吃相着急了些,不過許總既然敢這麽放話,那我絕對相信你,成,今日下午本來就要去談深入的合作意向,我這邊先拟好合同,等時機成熟馬上遞出去簽約。”
“嗯。”沒多看他一眼,許念仰頭将玻璃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砰”丢下,轉身就走。
唐昭起身恭送,神情有一瞬的呆滞。
剛才那一秒,許總真特麽帥呆了,她纖長風衣随着走路的姿勢微微飄蕩開來,烏黑長發像上好的綢緞,渾身上下透出的那股篤定,英姿與風韻并存,啧,好想給她生娃娃……
下午許念沒去公司。
她直接被司機載回家。
聯系分管那批備用設備的曹鵬,得知貨物已經分別運送到安全地點,只等甲方驗收,許念滿意的颔首,旋即讓公司相關部門出通告,将消息慢慢放出去。
随之,唐昭成功拿下誠奧的風聲也透了出來。
五點時,許念接到了唐昭興奮不已的電話。
他照例将她神吹一通後,趕在她不耐煩将挂斷時略微羞澀道,“許總,我們老爺子晚上說要一家人吃頓飯,給我小小慶功一下。可我有幾兩重他清楚得很,我瞞不過,只好招了。所以許總,您能不能賞個臉晚上和我一起跟老爺子吃頓飯,雖然唐以致那群讨人厭的蒼蠅們也在,哎,真是掃興,我……”
“好。”思忖片刻,許念嫌吵的打斷他。
“好好好,那我晚上七點來接您,我……”唐昭狗腿子的正要繼續怒刷存在感,呃,電話已經挂了。惋惜地瞅了眼黑掉的屏幕,唐昭沮喪地搖頭,轉而眼神又亮了起來,一臉崇拜,女神好酷啊,果然不是那些巴巴蹭上來的妖豔賤貨可以比的……
七點未到時,張伯前來告知,道是唐大公子已經候在了門外。
許念“嗯”了聲,她從窗外收回視線,随意披了件外套,并沒多作考究地下樓。
出鐵栅門,等看到筆直站在車旁的肥墩墩白胖王子時,許念今天第一次彎了彎唇,但很快消散。她面色淡淡地上車,在唐昭可勁兒唠叨下,汽車駛入本市數一數二的高級會所。
宴席隆重,許是多了她一個外人之故。
唐以致自然也在。
老爺子以客人之禮親熱的讓她坐在他身側,按照排位來說,唐以致的地位因為誠奧一案低了一階。
所以,這樣的家庭,究竟有什麽意思,日日對着這樣的人,又有什麽意思。
意識恍惚了一瞬,許念回神,餘光看到唐以致正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低眉抿了口酒,她只當視而不見。
席罷。
兩人終于找了個契機在陽臺暫聊。
許念很清楚她的這次小動作對他沒有太大影響,憑借他手段,他很快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唐老爺子這次興師動衆沒有旁的用途,只能說明一點,他對唐昭這些養在身邊的孩子始終多出幾分感情,她想,唐以致也應該很清楚,他和他們,自始至終不一樣。
“很好。”唐以致勾了勾唇,眸中森森,“是我認識的你的樣子,讓我覺得你更加适合我了。”
許念低眉輕笑出聲,她靠在憑欄上,任清風拂動長發,“現在還說這個,真挺沒意思。”
吹了片刻風,許念食指輕輕敲打着欄杆,語氣釋然而輕松,“論手段,我沒你厲害,以後也不會有,但你別逼我,我不喜歡人逼我,逼急了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相信你今晚也看清楚了你在老爺子心中的地位,并沒有那麽重。我若有心與唐昭結交,或者與和你之外的任何一個唐家子孫結交,相信你會覺得很麻煩,但這不是會讓你一下子失去什麽,而是慢慢的……”
“許念。”驀地厲聲打斷,唐以致眸色幽深的攫住她,“你別意圖試探我的底線。”
彎唇,将亂發別到耳後,許念偏頭沖他莞爾一笑,“你若不死心,可以繼續來試試我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