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當天下午,趙越帶着藥來長寧侯府讓天雪給他換藥。
天雪拿着藥不動。
趙越坐在天雪房裏的羅漢床上, 擡頭對天雪一笑, “姐姐要是不給我換也沒事,頂多就是發炎潰爛而已, 我也不是沒嘗過那種滋味。”
趙越去邊關幾年,臉皮是越發的厚了, 最後這次受傷從頭到尾都是天雪給他的上的藥。
最後一次上完藥後,天雪道,“已經結痂了,明日你不用來了。”
“這麽快!”趙越語氣十分遺憾。
天雪剜他一眼, “那要不要讓姨母再打你一頓?”
趙越眼睛一亮,旋即似是遇到難事一般蹙眉, “可是母後不常打我, 除非……”他“悄悄的”瞄了眼天雪,聲音幾不可聞,“除非再犯一次上次的錯。”
天雪冷然一笑,“你想得倒美。”
沒了換藥的理由,趙越被天雪趕着離開。
趙越從邊關回來了,皇帝越來越看重他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給他,他也不像以前那樣有時間纏着天雪,只好離開, 只是離開前, 趙越趁天雪不休息,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得了天雪的一個冷眼。
回到宮中,處理完事務回到東宮已經是戌時了。
趙越坐在書案後,看着他前兩日硬從天雪那裏拿來的畫出神。
他能感覺出天雪是有點喜歡他的,雖然這份喜歡可能很少,但卻是真實存在的,可她不承認,一味的說他們姐弟的關系,讓他有點無從着手。
推門聲響起,是四年前的小太監,如今的黃公公進來給趙越換茶,換了茶水後他卻沒離開。
趙越撩起眼皮掃他一眼,“有事?”
黃公公嘿嘿笑着從懷裏掏出一本書,“無為出了新書,奴才看主子煩悶,不如看點閑書打發一下時間。”
趙越哪有心思看什麽閑書,正欲把人罵走忽而想起幾年前他就是看了無為的書才認識到了他對天雪的感情的。
“放着吧。”
“是。”
黃公公離開關好了門趙越才伸手把書拿過來,打開一看發現裏面竟然有一個折角,折角很大,就好像是故意讓他看到的。
這是一個小故事,說的是一個小姐喜歡上她家的馬夫,馬夫對小姐也有情,但礙于身份一直違心的拒絕小姐,讓小姐十分的傷心難過。
小姐日漸消瘦,心疼小姐的丫鬟便替小姐想了個主意,找個男人來刺激一下馬夫。
于是不久之後,就有一名公子經常來往于府中,還約小姐出門游玩。每次小姐出門必讓這個馬夫趕車,一次兩次,再聽說那名公子即将上門提親的時候馬夫再也難以抑制他對小姐的情愫,拉着小姐躲在一個假山裏表明心意了……
趙越越看眼睛越亮,他就是這個小姐,天雪就是那個馬夫。天雪雖然不像馬夫那樣對他情根深種,但刺激刺激萬一就行了呢,他當初不也是讓趙城刺激了才明白心意的嗎?
方法糙不要緊,有用就行。
“來人。”
黃公公躬着腰進來。
趙越把書砸給他,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語氣不明的道,“就知道耍些小聰明。”
會弄出折角的人不用說就是這個心眼多的黃公公。
黃公公看不出趙越的想法,心裏七上八下的就怕這次是他自作聰明了,忽然聽到趙越道,“去把冬雪叫來。”
黃公公一下子反應過來趙越是要采取他的計劃了,“奴才這就去叫她來。”
半個月後,蘇明珠帶着女兒進宮看蘇珍珠。
馬車上蘇明珠問天雪,“怎麽好長一段時間都沒看見阿越了?”
天雪回答,“哪裏好長時間,才十四天而已。”
蘇明珠忍笑,“才十四天啊,還是小姑娘好,日子記得這麽清楚,娘都記不清了。”
天雪沒有注意到她娘語氣的微妙,她也在想趙越怎麽這麽久都沒來,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可她旁敲側擊過她父親,最近朝中并無什麽大事。
到了鳳梧宮,蘇明珠和妹妹說話,天雪被小公主趙瑤音帶着去禦花園玩耍,玩了沒一會兒她就要找大哥,天雪也想知道趙越最近怎麽了,便帶着瑤音去了東宮。
趙越在書房,黃公公陪着天雪和瑤音過去,在廊庑下聽到了一個姑娘和趙越的對話。
“太子怎麽又沒吃早飯?”說話的姑娘有點生氣。
趙越對這個姑娘出乎意料的好脾氣,“就是一頓而已,不吃不會怎麽樣的。”
“什麽一頓,昨日晚上我給你炖的養胃湯您也忘記喝了,前日的早飯您也沒吃,這樣下去胃疾再犯了怎麽辦?”叫冬雪的姑娘好像哭了,一聲一抽噎的道,“您就是不愛惜自己。”
更多的天雪沒聽清了,好像是趙越在哄這個姑娘,聲音溫柔極了,就像他曾經哄她那樣。
瑤音好奇道,“黃公公,她就是冬雪呀!”
黃公公點頭,“就是她,現在太子殿下可聽她的話了,就像小時候聽長寧縣主的話似的。”
天雪微微凝神,問,“她是誰?”
黃公公道,“她是太子殿下在夏城認識的一個将領的妹妹。那位将領戰死沙場了,他妹妹無依無靠的,便在太子殿下身邊做了侍女伺候太子殿下。也是神了,太子殿下忙起來誰勸都沒用,也就只有這冬雪姑娘能勸上一二。”
黃公公從小在趙越身邊服侍,是趙越身邊的大太監,等趙越登基,他就是總管太監。能得他一聲姑娘,可見這冬雪在東宮多麽有臉面。
天雪緩了緩心神,說不清心中那股郁氣從何而來,她只知道她現在不想看到趙越。
她蹲下身,對瑤音溫聲道,“瑤音,你自己進去找太子好不好?表姐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需要趕回侯府去。”
瑤音難住了,哥哥要她一定将表姐帶到他面前才會帶她去宮外玩,可表姐有急事怎麽辦?
“真的很急嗎?”
天雪颔首,“很急。”騙表妹不好,可現在她真的不想進去看到他像對她那樣對另外一個女人?
這個念頭一起,天雪驀的怔住了,她為什麽……
“姐姐來了。”
趙越不知何時出了書房。
“哥哥!”
小公主向趙越跑去,對他眨眨眼睛,意思是她将表姐帶來了,哥哥可要遵守承諾。
趙越對她笑了下,對天雪道,“姐姐進來坐坐吧。”
天雪在瑤音跑向趙越的時候就站起來了,聞言淡淡道,“不用了,我突然想起還有急事。”
“什麽急事,姐姐說來阿越聽聽,看能不能幫上姐姐一二。”趙越道,“姐姐不知道,我此番回京帶回來一個叫冬雪的姑娘,她泡茶的手藝極好,姐姐留下來嘗嘗。”
趙越說完站在他後面的那個着淺綠色衣裳的姑娘便屈膝福身對天雪道,“冬雪見過縣主娘娘。”
“不必多禮,擡起頭來我看看。”
冬雪依言擡頭,眉目清正,比不得京中小姐的精致但自有她的一番味道。
“這位宮女姐姐好看。”瑤音道。
天雪抿唇,對趙越道,“既然太子殿下盛情,那天雪就卻之不恭了。”
趙越敏感的察覺到了天雪語氣的不對勁,他心裏不禁一喜,是計謀有效果了麽?
幾人進了書房,冬雪泡了一壺茶,茶香四溢,天雪端着茶杯聞了聞,“果然好手藝。”
冬雪福身,“謝縣主誇贊。冬雪的哥哥喜歡飲茶,只是家貧買不起好的茶葉,冬雪就只能在泡茶上下功夫。如今能為太子殿下泡茶,也算是一件幸事。”
她看趙越,恰好趙越扭頭來看她,兩人相似一笑。
趙越誇道,“冬雪泡茶的手藝是我見過最好的。”
天雪贊同點頭。冬雪是忠義之士的妹妹,她心裏不高興也不至于對她發脾氣,況且這件事本與她無關。
喝了兩杯茶後天雪擦擦嘴角,起身道,“茶也喝了,家中真的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這次趙越再說什麽天雪也沒留下來。
沒出東宮,路過一個小花園時天雪聽到兩個小宮女在說話。
“太子殿下這麽寵信冬雪姑娘,我看等太子妃進宮後怎麽也會給她個妾室的身份。”
“我看不止,這些年太子身邊也就出了兩個這樣的人物,當年太子殿下能為了長寧縣主刺賢王府世子一劍,現在東宮太子殿下自己做主,說不定會給個良娣當。”
“怎麽可能,良娣可只比太子妃低一級。”
“只要太子喜歡,這算什麽。”
“說得也是,太子殿下受皇上皇後看重,即便太子妃不滿想必也不敢說什麽。”
後面的話天雪不知道了,她懶得聽下去,走了。
她的丫鬟觑着天雪明顯不虞的臉色道,“小姐,你別聽他們胡說,太子殿下不是那樣的人。”
天雪停下腳步看她,“哪樣的人?”
當然是始亂終棄的人,丫鬟不敢說,低下了頭。
天雪不知道,在她離開後,那兩個說話的宮女看着她離開的方向道,“應該成了吧?”
“應該吧。”
兩個宮女轉身準備去複命,看到太子站在她們身後不遠處,急忙上前行禮。
太子擺擺手讓她們退下。
冬雪道,“太子放心,依冬雪觀察,縣主娘娘是對太子有意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這次過後想必縣主會察覺到她的心意,太子殿下亦可一償夙願。”
太子扭頭看冬雪,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
黃公公對天雪不是全然說的謊話。冬雪的确是他手下一個将領的妹妹,他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哥哥死後,太子覺得她可憐就讓她進了府邸,也沒打算讓她當丫鬟,只是冬雪不肯白吃白住,這才慢慢的在趙越身邊當差了。回京後趙越本想把冬雪安置在宮外,給她設一個女戶,冬雪拒絕了,随他進宮當了一個宮女。
從東宮離開的天雪沒有去鳳梧宮等她母親就一人回了長寧侯府。
她将丫鬟趕走,一個人待在書房畫畫,一下又一下,她聽不見外面的聲音,陷入一種玄而又玄的狀态裏。
小半個時辰過去,天雪忽的醒了過來,一看書案上的畫才發現她畫的居然是趙越。
天雪從不畫人像,這是她第一次畫人,栩栩如生,但沒有眼睛。
人的五官中眼睛最為奇特,它能反應一個人的內心所想。以前這雙眼睛看她時總是亮晶晶的,但現在……
天雪看了這副殘畫半晌,眼眸裏相繼滑過茫然與驚愕,最後消失在一片深色中。
夜深人靜。
床幔內,天雪睜着眼睛沒有睡覺。
她很累,眼皮很重,可一閉眼就是趙越和冬雪相視一笑的場景她就睡不着了。
夜深了,一點動靜就聽得清清楚楚,天雪忽然聽到開門的聲音,她喊了聲她的丫鬟,無人應她。
她坐起來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回答她。
天雪皺了皺眉,拉開床幔看了看,一切正常,并沒有什麽人。
她起床穿鞋走到外間,丫鬟熟睡在小榻上,門也關的好好的。
看來是她聽錯了,天雪松口氣,轉身準備睡覺。睡不着也要睡,不然明天頂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就不好了。
可剛一轉身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裏間,吓了她一大跳,不過她沒有叫出來,因為來人是趙越。
“你來幹什麽?”怕吵醒丫鬟,天雪盡量壓低聲音。
“姐姐怎麽這麽晚還沒睡?”趙越答非所問的道。
天雪拉過一件披風給只穿着寝衣的她穿上,坐到羅漢床上。
趙越坐到天雪對面,目光灼灼的盯着天雪不放, “姐姐,你是不是吃醋了?”
天雪正在倒茶,聞言手一頓,擡眼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淡漠道,“你想多了。”
“姐姐,你敢說你心裏真的一點也沒有我?”原本黃公公想讓趙越拖個一兩天,可他等不及了。天雪不是會拈酸吃醋的性格,他怕刺激太過,會适得其反。
天雪将一杯涼茶推到趙越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涼茶慢悠悠的嘬了一口,好半晌吧淡淡問,“這個冬雪是怎麽回事?”
趙越打量着天雪的臉色,猶豫片刻,将冬雪的來歷講了一遍。
天雪挑起唇角,趙越的話她信,但冬雪是不是真的只是把他當恩人當主子看待就不一定了。
她心下暗忖,那姑娘眉清目正,眼神清亮,看着是個好姑娘,也就面前這人不懂女兒心,竟拉着人姑娘演起這樣的戲來。
“你回去吧,我困了,要睡覺了。”
這是什麽意思?
答應還是不答應?承認還是沒承認?
“我畫了一副你的人像,明日你來拿走吧。”
她想她能畫出那雙眼睛了。
人有時候,應該勇敢和坦然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