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空之上,巨大的金字塔巍然屹立。
淩架于浮動的雲層間,它的狀态似乎極不穩定,不停地切換于虛實之間。前一刻還是如同海市蜃樓的泡影,下一瞬卻又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真實。
“居然以這樣脆弱的召喚術為媒介……”
梅恩凝眸觀察了片刻,終于意識到那個兒戲般的鬼畫符術式,遠比他想象的還要不靠譜。
這是相當顯而易見的事實,某位太陽王應該也心知肚明才對。可即便是這樣,對方還是來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幾乎是習慣性的,梅恩微微挑高起眉梢,本就冷淡的聲線又低了幾度:“真是太亂來了。”
——沒有他在身邊提醒,那個家夥,果然又自(任)信(性)起來了!
……不得不去一趟了。
梅恩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無奈:“禦主,我将要去往那個金字塔。”
藤丸立香聞言倒并沒有什麽意外,畢竟要說那個金字塔跟梅恩沒有關系,那她才要表示懷疑呢。
“好的,梅恩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我就老老實實地呆這兒等你。”乖巧狀。
“不,禦主你跟我一起去。”
梅恩不相信剛剛醫院的那個爆炸只是巧合,在真相尚未調查清楚的階段,把藤丸立香單獨留在這裏顯然并不明智。
而相應的——
英靈遙望着天空之上的巨大金字塔——這個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般令人心生絕望、團滅了無數卓絕魔術師的地方,卻是藤丸立香現在能夠得到的最強庇護,是她于此世最安全的避難所!
要問為什麽的話……因為她是梅恩的禦主啊。
——關系戶怕不怕!
熱砂獅身獸應召喚再度降臨,落到英靈與少女面前時,張開的雙翼緩緩合攏。
熄去了環繞周身的爆炎和狂風,它溫順地蹭到英靈跟前,呼嚕着喉嚨眯起眼,順便用餘光斜睨了少女一眼,慢騰騰地磨了磨爪子。
被風糊了一臉的藤丸立香:……是她認識的那一只了。
“走吧。”梅恩示意藤丸立香坐上獅身獸。
驕傲的巨獸顯然對自己要搭載一個人類這件事相當不爽。然而它又不願拒絕梅恩的指令,于是只好微微晃蕩起身子,躁動地甩了甩身後的尾巴,以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斯芬克斯。”梅恩把手按在了巨獸微張的雙翼上,輕聲安撫道:“乖孩子,你也想快點見到他吧。”
獅身獸不馴晃動的尾巴猛然一滞,随後,它回應似的低叫一聲,俯首輕輕地蹭了蹭英靈,之後便果真不再動彈了,忽然乖得不像話。
見到梅恩搞定了獅身獸,但是藤丸立香卻并沒有太高興——她不笨,所以根據所見所聞,她大概已經猜到要去見誰了……
對此,忍不住淚流滿面的藤丸立香表示——她現在下車還來得及嗎!
……
天空的金字塔仍舊于虛實間不斷切換,然後,就掐住它實體化的那一瞬間,熱砂獅身獸猛地煽動翅膀,化作一道流光飛快地沖了進去。
待到獅身獸安然落地後,映入眼簾的,便是金字塔內部遠超想象的恢弘與華麗。
明明在這棟龐大的建築內,無數的路線綜錯交織,複雜得讓人頭暈目眩,然而梅恩卻只停頓了一秒,便相當明确地把視線投向了左前方:“他在那裏。”
之後的道路走得異常輕松,輕松得藤丸立香有點發慌:“我還以為金字塔裏會有很多機關?”
就像電影裏面演的,各種兇殘的那種。
“的确有。”
梅恩并沒有否認這一點,事實上不僅有,而且還很強大,足以讓大多數不自量力的闖入者折戟,以此作為膽敢踏足太陽王領地的懲罰。
只不過現在,這座金字塔的主人親自把這些機關給撤去了,不僅如此——
梅恩瞥了遠處一眼,那裏明明前一刻還是深不見底的斷崖,然而下一秒……
“當啷!”
一座橋火速建成,從天而降。
眼睜睜看着巨大的豁口被坦途取代,藤丸立香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梅恩則是默默移開了視線,神色微妙地帶上了點嫌棄——“快來找我”什麽的……這暗示得也太明顯了吧!
于是就這樣,在有路走路、沒路也能瞬間變出一條路的詭異情況下,梅恩和藤丸立香硬是把別人要打大半年的地獄級副本,在短短的半小時內迅速通關了。
然後終于,兩人來到了這座金字塔的中心,黃金的王座之廳。
——梅恩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褐膚,黑發,金瞳,微微上擡的嘴角總帶着睥睨衆生的霸氣……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不知道歷經了多少年的重逢,梅恩原本以為自己能夠平靜以待,然而從事實來看,他似乎遠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冷靜。尤其是在——太陽王也正凝視着他的情況下。
奧茲曼迪亞斯金色的眸底,像燃着一團熾烈的火,僅僅是一個簡單對視,都夾雜着能夠灼傷的熱度。
梅恩阖了阖眸,平複下內心驟然騰起的波瀾,開口道:“好久不見了。”
“确實……已經很久了。”
奧茲曼迪亞斯一字一句地開口,注視着青年的目光深沉而熾熱,如同于冰層下流動的熔炎,是噴薄暴動前最後的平靜。
“當當當——”
太陽王一步步走下了階梯,黃金的甲胄發出清脆的聲響,回蕩在空闊的王座之廳裏,像敲擊在心上。
最後,奧茲曼迪亞斯停在了銀發英靈的跟前,并向着他伸出了手。
躺在太陽王掌心的,赫然是一個金色的墜飾,與正戴在王左耳的那只一模一樣。
“從你離開埃及的那時起,餘便一直在等你,但是——終究是太久了啊,摩西。”
久到他度過了作為人的一生,又在英靈座經歷了無法計數的漫長時光,直至今日今時,才終于——又一次地相見了!
奧茲曼迪亞斯一瞬不錯地注視着銀發英靈,眸光炯炯:“縱觀這世上,敢讓統禦埃及的王、地上之神的法老等待這麽久,犯下此等大不敬之罪的——也就只有你了。”
與所有人所預料的不同,太陽王在見到青年的此刻,竟是率先擺出了興師問罪似的威儀姿态。
沉冷的嘴角,深邃的金瞳,倏爾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顯得極為高深莫測。
氣氛似乎一下子緊繃了起來。
侍立于太陽王身後的尼托克麗絲微微攥緊手中的法杖,數次張了張嘴卻硬是沒敢吱聲。
誠然,若是往常太陽王露出這副模樣,她必定會跟着贊同附和,好叫這惹得王不快的人知曉自己的“罪孽深重”,但這一次——
有什麽不一樣了……
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的古怪,但又無法具體說清,這朦朦胧胧的複雜情緒,令尼托克麗絲驟然無所适從起來。
謹慎地斟酌再三後,尼托克麗絲決定還是繼續假裝背景板比較好,然後,又因着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她小心翼翼地擡眼瞧了瞧那位銀發英靈——
不管其中有何因由,既是像這樣直面了太陽王的鋒芒,便必定會跪倒在王的威儀下吧。
然而,與尼托克麗絲所想的完全不同,梅恩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現場的嚴峻氛圍,他只是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後問道:“你生氣了嗎?”
尼托克麗絲:……不等等,這麽直接的嗎?!
“如果餘說是,你打算怎麽做?”
“我不知道。”梅恩直白地表明了自己的無知,神情異常淡定:“因為你從沒對我生過氣。”
——不用懷疑,這是大實話。
奧茲曼迪亞斯:“……”
梅恩頓了頓,繼續道:“但是,若我果真令你感到不快,那麽,我願意為此道……”
歉意的話語還未說完,太陽王卻猝不及防地大手一揮,出聲打斷了青年:“不必說了——”
太陽王的金眸曳動起熠熠光輝:“餘原諒你了!”
迎着梅恩詫異的目光,奧茲曼迪亞斯終于不再壓抑心中的激越澎湃,放肆地上揚起嘴角。
先前所有的故作深沉都盡數摒棄,此刻吞沒內心的狂喜,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無須如此看着餘——吾友啊,你應當知道,餘決計不會計較你的過錯,即便是無理的任性也可以,餘都允許了!”
接納他的一切,寬恕他的過錯,縱容他的任性,即便是不合理的要求也可以視做理所當然,然後無條件地去為之達成。
——這即是太陽王奧茲曼迪亞斯,對他此生唯一摯友,永不背棄的誓約!
奧茲曼迪亞斯拿起手心的耳墜,然後傾身湊近青年。他原本咄咄逼人的淩冽金眸,不知何時恍然融化成了醉人的蜜色,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溫柔來。
然後,那從來高坐在禦座之上的王,俯首把耳墜戴在了銀發英靈的右耳。王垂落的睫羽投下一片淺淺的暗影,動作間是不可思議的細致小心,如同在呵護一朵稀世的花。
直到奧茲曼迪亞斯收回手,梅恩才緩緩地碰了碰右耳,感知着入手的那抹冰涼,他恍惚想到了很久以前,他帶着以色列人離開埃及的時候——
彼時,即便是與衆神同等的太陽王,也無法動搖摯友離去的決心。
經過了漫長的僵持後,明白事情已經無法回轉的王,終究不甘地嘆息着,做出了讓步。
烏壓壓的大軍,在太陽王的示意下,讓出了一條空闊的大路。
只不過這一次,在送別友人離去時,太陽王摘下了右耳的耳墜,然後親手為他的摯友戴上。
“就用這個作為見證吧。”
太陽王以前所未有的認真,珍而重之地開口,一字一句,莊嚴地像要刻入靈魂裏:“這絕不是最後,餘會等你。”
而現在——
奧茲曼迪亞斯的身影,與那段遙遠的過去,奇跡般地重疊在了一起。
只不過這一次,曾經送出的珍寶,回來了。
“餘終于等到你了。”
——雖然已經錯過了太久太久,但好在,命運最終讓他們于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