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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其善焉知其人惡

丁府的厮兒從長房院裏提了一個空空的鳥籠子出來。

“诶, 這不是大公子最喜愛的畫眉鳥籠子嗎?”清掃院子的女使與長房院裏的小厮關系密切, 見他路過調侃道。

厮兒瞅了瞅籠子內的血跡,“哎,也不知怎的,今兒籠內的鳥突然發狂,撞破了籠子不說,還将自己撲的遍體鱗傷, 大公子心善,就将其放飛了。”

丁紹文今日告假一天, 卧在房裏休息。

“這個李若君究竟是什麽人!”蓋在茶盞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惠寧公主已經要了官家的口谕,親自重審此案, 她...親自去了牢中救下了李若君。”下屬低頭說着他們的失策, “人已經處理好了,惠寧公主是不會發現的, 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

“她再怎麽厲害也只是一個普通女子,知不了天, 只是可惜了, ”丁紹文長吸一口氣以示不甘,“沒能除了這個李若君!”他深深扭緊濃厚的眉毛,藐視了一眼牆壁上宮觀觀主送他的字畫。

“其實屬下認為,聖人鐘意您, 官家看重您,那李若君布衣出身,皇家看重臉面, 是斷不會将公主下嫁寒門的,殿帥您又何必在意這種卑微之人。”

“不!”丁紹文一口否決,“他怎是渺小呢,能讓咱們堂堂惠寧公主不顧身份的去求官家替其翻案。”

“不過,公主殿下倒是厲害,回京不到幾月,由許國公府作掩護,竟拉攏了好幾位位高權重的大臣,就連神武大将軍李繼昌之子李遵勖在去了許國公府赴宴回來後就向禮部遞了狀投。”

丁紹文回過神,“李遵勖?”

下屬點頭,“是,從翰林學士錢懷演府上聽到的消息,錢懷演賀喜李繼昌,其子李遵勖還在兵部同時報了武試。”

“怪不得兵部近來不少人提及。”丁紹文預感棘手,旋即又淺笑道:“她果然有野心,不過公主呀,畢竟是個婦道人家,安分的在後院享福就好,前廷這些瑣事,就由我替其處理!”

開封府歌妓命案一事,由大理寺受理重新審案。

衆人只看見了萬壽長公主從輿上下來,都以為是長公主奉禦诏與大理寺的官員一同審案。

城民伸長脖子争相仰望,前胸貼後背,争吵推搡着,企圖擠進去一窺公主真容,奈何禁軍阻隔了十幾丈,他們只看得到身量,看不清容貌。

這般氣質定然出自皇室,遠遠看着讓人心中生敬,也讓人閉上了嘴,不敢亂言。

冬日裏寒冷,大街上卻有人不懼這寒冷縱馬奔弛着,少年途徑開封府衙見這兒圍滿了人好熱鬧,于是下馬也擠進了人群。

“怪不得人都說萬壽長公主是菩薩心腸,如今親自為道家真人翻案,真是人美心善吶,也不知哪家郎君有這般福氣能尚長公主。”

“老伯,萬壽長公主怎會在此?”少年看着從車上下來的女子眼前一亮,禮貌的朝身旁的老翁問道。

老人細細的打量着這個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的少年,“昨夜豐樂樓死了人,犯罪之人是一個道士,今日上午定罪了,可不到半日大內就派大理寺的人來重審案子了,長公主是個心善之人,定然是覺得有冤情,向官家求情,親自主持。”

“這樣啊!”少年注視着開封府衙門口,權知府張雍正恭敬的俯首跪拜長公主。

老翁翁見少年眼神如此,表情如此,不由的一笑,“怎的,動心了?”

少年愣了一下,耳畔被冷風凍得都有些發紅,“不是...”自幼年從國子監一別,他竟不知長公主殿下比從前還要純良仁德了。

“我瞧着郎君你龍鳳之眼,耳白于面,日後定有姻戚貴之福,而郎君衣着華貴,敢問府上,出何處?”

老翁翁慈眉善目,少年瞧着眼緣,“府上,李姓,晚生名勖,今年剛取字公武,家父,李繼昌。”

李公武自報家門的時候老翁翁并沒有感到震驚,也沒有像平常老百姓一樣聽到這種顯赫門庭時就表現得卑躬屈膝,他只是眯着老眼笑了笑,“你命缺長壽呀!”

常人聽到此咒言定然要發聲怒斥的,但是李公武沒有,反而心平氣和的恭敬問道:“還請老伯指點。”

“自己參悟吧!”

府衙外的人都以為是長公主在審案,其實主審之人有兩位公主,帶口谕之人是惠寧公主趙宛如。

公堂之上,王旦威坐高臺,旁側設屏風幔帳,惠寧公主坐在其內。皇室施壓,一旁低頭站立的張雍顫抖着垂在腿旁的雙手。

“奉上口谕,由太清真人門下大弟子淩虛真人協同審案。”

王旦搬出皇帝,開封府的諸多官員便不敢多言什麽,老老實實的聽審。

王旦敲定鎮尺,朝左側半透的屏風拱手,“還請殿下示意。”

“開審之前,吾想問張權知一事。”屏風內端坐的女子目光淩厲,言語威懾。連一旁的趙衿都感受到了她的那幾分寒冷,不由的皺起了眉心。

何時,惠寧變得這般清冷了。

張雍聽着哆嗦一顫,吞咽了唾沫躬身道,“殿下請言。”

“開封府雖定了罪,可文書還沒有交由刑部審理,怎的那李若君在獄中奄息都無人問津?”

“你們開封府,就是這般辦事的?”

“這...”張雍冒汗,拱起雙手顫巍道:“臣是昨夜從戶部趕往開封府受理此案的,事情緊急,忙于調查,從而疏忽了牢獄,是臣失職。”

趙宛如冷淡一聲,“開審吧!”

“是。”

王旦再次敲響鎮尺。

秋畫帶着從大內帶來的禁軍先将豐樂樓有嫌疑之人皆扣押到了衙門。案子重審,豐樂樓是案發現場,樓內所有人都脫不了幹系,于是豐樂樓再次被禁軍圍得水洩不通。這次可不像昨夜那般只将人看着,而是根據趙宛如的吩咐,将整個樓內的人都抓出來一一審問,逼供,無論娼妓,廚子,還是厮兒女使,迫使豐樂樓再次停業。

樓內的人出不去,樓外的人進不去,餘下的禁軍又去抓捕在外面辦事的厮兒與女使。

開封府頓時人心惶惶。

丁紹德雖是受害人,卻難脫嫌疑,故而丁府也被圍,家主丁謂還在大內,丁紹文倒是沒什麽,正襟危坐在大廳,看着禁軍審問丁府的下人,領頭的禁軍指揮事先還恭敬的問候着他,他則從容的讓他們不要顧及,一切公事公辦。

但是丁紹武坐不住了,不顧妻子勸阻,帶着人就沖向豐樂樓去找丁紹德了。

昨夜事出,他是去了豐樂樓的,看見丁紹德被顧氏照顧的極好,思索再三又經顧氏勸阻,他才讓丁紹德留在了對她來說是最為安全的豐樂樓。

丁紹德也被帶到了開封府衙門,陪同他的人是丁紹武。

她是從車上被扶下來的,面無血色,唇色泛白,氣色不太好,如一副垂死病中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也中毒了,只是命大沒死。

錢府被禁軍圍住,錢懷演生長富貴,卻講求儉樸治家,法度十分嚴謹,持家數十年來族中也不曾出過這種事情,錢懷演拉着一張老臉,怒目的瞪着錢希芸,恨不得将她逐出家門。

不過相比丁府,錢府陪同的陣仗如送親一般,錢希芸同母兄長錢府長子錢暖,次子錢晦都來了。瞧見這樣一個病秧子,兄弟二人小聲嘀咕了起來,“此次回去了,定然要阻止爹爹撤了這門婚事。”

因急火攻心導致身體狀況急劇下降的丁紹德,在見到錢希芸後怒目瞪着她,錢氏倒是泰然自若,連看都不屑于看他。

不一會兒公堂下站滿了人,昨夜出現在豐樂樓有嫌疑的人都被帶來了,張慶走到屏風後面将幾分冊子呈給趙宛如,又湊近俯首貼耳小聲喃喃了些什麽,趙宛如的神色突然變化。

現場與屍體晏璟都查探過了,情況與仵作驗屍記錄的一樣,這一點倒是開封府沒有作假,除了判案有些草率了外,張雍做的一切都十分有條理。

鎮尺敲響案桌,晏璟朝王旦作揖,“這是奴寫的詞狀,尚書請過目。”

幕客接過狀書呈上,王旦細細瞧了一遍,“如此,确實是有冤情,既奉旨重審,還請真人将冤情,公之于衆,請言。”

晏璟走到大堂正中間,“此案被害的女子由仵作驗身,證明其确實是中毒身亡。”

白紙黑字就在王旦的案桌上,王旦點點頭。

“但是據醫師查探,酒中,茶中,乃至各處都無毒。”

聽審之人不禁起疑,“既是中毒,但到處又無毒,這是何道理,難道那毒藏起來了?”

晏璟淡淡一笑,“問的好!”

“大宋有醫學院,城中百姓懂醫理者不少,可曾知道,藥反?”

“外有大毒之疾,必有大毒之藥以攻之,又不可以常理論也。”

“萬物皆是相生相克,藥可為良藥,亦可為毒藥,良藥可救人,也可害人,毒藥同理。藥物皆是配合而用,融合藥性以達治療最佳,但若是相克的藥融在一起,調和不得當,則會變成毒藥,損人害人,故醫者皆慎用反,昧者不用。”

“醫師所驗證酒器裏的酒水內雖無毒,可卻參雜了良藥!”

屏風內的趙宛如揮手,張慶将調查的所有記錄轉呈給了王旦,王旦瞧了後皺起眉,“竟然五靈脂,五靈散!”

“五靈脂治瘀血內阻,乃活血之藥,常與其他藥物配合使用,以溫酒送服。”

“既是良藥,如何會中毒而亡?”錢家有藥莊,由庶支打理,錢府內的人自幼也學認些藥材。

“錢二公子忘了我方才所言?”

“《神農本草經》言“勿用相惡,相反者。《本草經集注》也謂:“相反則彼我交仇,必不宜合。”而藥王孫十常也說過,“草石相反,使人迷亂,力甚刀劍。”這樣的話。”

“你是說,酒裏還放了其他相反的藥?”

晏璟搖頭,王旦瞧着醫師寫的卷宗,說道:“是茶裏面放了與之相反的藥!”

“不是茶裏放的,而是這種茶,本身就自帶的!”

晏璟回頭怒視着錢希芸,眸子可傳神,錢希芸從眸子裏看到了大師姐的問罪,眼神傳遞着:為一己之私不顧手足之情,連師弟都能坑害,師門當真是看錯了你!

錢希芸不敢再對視下去了,咬着牙關羞愧的低下了頭。

冬風咆哮,穿過充斥腐臭味的獄中,卷入人心各異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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