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眼波才動被人猜
“神草, 安精神, 定魂魄,止驚悸,除邪氣,明目,開心益智,故道家人多喜參茶, 觀中姐妹悉知,李少懷尤愛此茶, 只飲此茶。”
聽到晏璟的解釋,堂上堂下恍然大悟一般, 王旦驚異, “參與五靈散相克,所以張權知才懷疑是李少懷所為?”
一旁的張雍連連點頭, “是。”
王旦繼續說道:“既是有冤情,想必此事不會那麽簡單。”
“縱然是與李少懷有瓜葛, 可只聽信片面之詞, 人命關天的案子,權知府未免斷得太草率了吧?”晏璟看向想遮掩開脫過錯的張雍。
“是他自己認罪伏法...”
“認什麽罪,刑部辦案,皆要仔細查清事情原由, 尤其是命案,更要反複确認後方可下定論,如這般匆匆斷案, 豈不是欲蓋彌彰?”
“夠了!”屏風內傳來斥言,帶着幾分怒氣,也是催促,“讓你們判案,不是來聽你們争吵的!”
張雍張口欲言,聽到公主的訓斥便怯生生的低下了頭。
“昨夜是李少懷請丁四公子到豐樂樓喝茶,四公子本在城西的茶肆,于是攜茶肆的歌妓一同赴宴。”
“凡行事,皆講求動機,請問丁四公子,”晏璟回頭看道臉色慘白的丁紹德,登時愣了一下,“你與李少懷相識嗎?”
丁紹德搖頭。
“那便是了,既不相識,他為何要害你?”
錢氏的人想要撇清關系,“不是李少懷親口供認自己仰慕...”
“荒唐!”晏璟大聲斥斷,“殿下,奴家想要知道昨夜事情的經過。”
“張慶!”
張慶從屏風後走出,低沉道:“來人,帶上來!”
堂下的禁軍扣押了兩個女使和一個厮兒入內。
“喜福?”
“郎君!”喜福扭着一張慌亂的臉。
三個奴仆跪地,叩頭貼着地面發抖。
“昨夜在屋內的除了幾位賓主,就只剩你了。”溫暖的手掌輕碰厮兒的肩頭,讓他為之一顫。“還請你,将昨夜之事細細道來。”晏璟俯下身,低聲道:“不要怕,有公主在,沒有人再敢脅迫你,一切都有公主替你做主!”
喜福身心具顫,顫顫巍巍的将昨夜事情經過全盤拖出。
至此,昨夜之事真正的實情才被衆人知曉。
“辰時開堂我便說了,世間多是陰險狡詐,天子與官管不到的地方,看不見的地方,蒙塵之地總會有人蒙冤。”天子也會被蒙蔽,何況是這些普通的官員呢。
“李少懷乃長春觀門人,門中戒律森嚴,情愛之事更是不允,門中弟子皆知李少懷醉心學問,一心求讀天下書,自十四歲便下山求學,回來在山中居住的日子甚少,試問諸位,”晏璟看向衆人,“爾等娶妻後可會放家中嬌妻獨守空房外出多年不歸?”
“難道別離會比相守,要好?”
“若李少懷真是自幼愛慕,那麽門中弟子怎會看不出,師父她老人家得師遵教導,早已通人心,如何會看不出兒女心思?又何以至于造成今日這下毒害人之患。”
塵俗中人的最難斷情,抓着這一點,說着這一點,說到他們心裏,他們心裏認同了,那麽此事可成。
鬼谷子的詭辯之術,不也正是攻人先攻心麽。
堂上以男子居多,晏璟的話似乎讓他們,感同身受,古來昏君那麽多,不是美色誘他,而是他經不起誘罷了。
若李少懷真是能愛慕錢氏到下毒害人,又怎舍得年少離山,離開她遠行。
“冒昧再問四公子,”晏璟凝着丁紹德,輕隆起細眉,“可是有心疾,且常年咳嗽,需要經常服藥?”
“等等,你要問案便問,突然問我四弟身子作甚?”丁紹武震怒。
丁紹德拍了拍二哥的臂膀,“二哥,不打緊的。”于是朝晏璟點頭,“嗯。”
“由五靈脂而制成五靈散無色無味,活血化瘀,像你這種患弱疾之人少量服用是有好處的,但是若與神草相合,會令你導致癱軟麻痹,喪失行動力。”晏璟看着丁紹德的眸子,透徹的像洗淨的心靈,“常年患咳疾,定然會服用一味藥,‘假蘇’,此藥可調和相克的兩位藥材,所以,若那酒是你飲了,毒不至死。”
“我猜,下毒之人是不想要你的命的,只是歌妓不知情...”晏璟潤了潤眸子,尤為心痛那位女子的死,“四公子,好風雅!”風流儒雅,卻葬送了一個無辜女子的命。
“下毒之人,真是高明!”無色無味,李少懷又從不染酒,是不會去關心酒內有無五靈散的,而丁紹德又如何能知道藥補會成為令人暴斃的毒。
丁紹德聽着晏璟的解釋驅身一震,沉重着呼吸,“不...不至死...”
漸漸的,案情似乎越來越明了。
聽衆,以及諸多官員,由不理解,看好戲,開始慢慢對這個年輕的女冠刮目相看,不由的驚訝着,長春觀的弟子都這般博聞強識麽,也讓涉案之人心虛,開始變得神色慌張。
趙宛如坐在屏風內長呼了一口氣,所幸她将晏璟留下來了,否則真不知要審到何年何月才能将李少懷救出來。
心中不由的暗笑着,上一世李少懷和她言及過,她們師姐弟二人尤為鐘愛鬼谷子之書,頗喜好張儀與蘇秦的策論。常以蘇秦公孫衍的合縱,與張儀的連橫二人對論,她總是輸給她的大師姐。
先前還有人小聲議論,如今都安靜的站在一旁傾聽她斷案。
“且李少懷初來東京,根本就不識得丁四公子,如何知道四公子患疾。”
“這下毒之人定然是對丁四公子以及李少懷都極為熟悉的才是。”對于晏璟來說,兩個人都是師妹,都是親人。抛開私情,身為道家弟子,她只站理,幫理,即便今日獄中的不是李少懷,而是一個普通百姓,她也是不會徇私的。
這也是錢希芸對溫柔的大師姐遠之避之的原因,溫柔往往最致命。善良,也是無情。
“這位小哥,敢問你的酒,從何來?”
喜福兩腿發麻的顫手指着身旁的女子,“是她!”
厮兒的動作,晏璟看在眼裏,随着水落石出,只差點破,這幾人相當恐懼,恐懼往往來自心底,來自壓迫,于是她猜測,這案件定然沒有這般簡單!
這個名為喜福的下人,一定還藏着什麽事。
遂擡頭看了一眼錢希芸,或許不僅與錢有關,還隐藏着別的,于是晏璟一改之前的溫柔,用力抓着女使,“酒從何來?”
—啪嗒—
拍肩的聲音讓一旁錢希芸的貼身女使吓得顫了一下,細微的動作盡入她的眼中。
“是...諾姐姐給我的,說是內巷雅間裏丁家的四公子要酒,但是四公子一向來樓中只喝三年以上的陳酒,那酒特殊,樓內常備的沒有了,恰好她說她有...便給了我...”
對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錢氏,似乎都覺得兇手是錢二娘一般。
對李少懷熟悉,對丁四郎也熟知,更熟悉豐樂樓産業,若非錢氏,還有誰?
晏璟轉頭盯了阿諾一眼。
—噗通—
女使阿諾重重磕着響頭,哭泣道:“都是奴家之錯,公主殿下,大相公,官人。”
“哼,果然有隐情,還不速速道出實情。”
“都是奴家一人之錯,奴家家貧,自幼賣入錢府為奴,後來二姑娘被接回,奴家便服侍起了二姑娘...”阿諾抖動着身軀抽泣,“二姑娘心善,從不将奴當婢子看待,念奴家貧,家中又有老母親與患病的幼弟時常關心救濟,後來又請了大夫替弟弟治病,十年來為人奴仆遭人白眼,而二姑娘待奴好,奴便發誓要伺候其一輩子,結草銜環相報。”
疑點重重,因為她只是個下人,如何認識李少懷。
“奴自幼生長東京,對東京之事極為熟悉,對丁紹德為人也深知,而二姑娘回府後常提及李真人,順及此奴便了解到了李真人的喜好,也特意打聽過…”
結草銜環...趙宛如透過屏風看着俯首在地的瘦弱女子,想起了剛剛調查的冊子裏寫了阿諾原先是長房公子錢暖的伴讀丫頭,也識得一些字。
“好一個主仆情深,如此你就要坑害丁四?你可知,謀害大夫息子可是處以絞行?”
阿諾直起身子,回首怒目瞪着丁紹德,“這個人,惡貫滿盈,整個東京誰人不知,就連昨夜受人邀約還要帶着娼妓,試問諸位,這樣的人你們願意嫁?”
“豈有此理,你休要無言亂語在這...”這種污蔑之言,丁紹武實在聽不下去。
“呵呵呵呵,這樣的人居然還有人替你去死,真是世道不公,昨夜你就該死去,老天真該降下一道雷将你劈死!”說罷女子起身,從袖子內抽出匕首,朝丁紹德沖去。
且将堂上衆人驚呆,同時也慌亂拔腿躲開,躲遠,丁紹武為武将,上過戰場,又是在契丹人鐵騎下拼殺過來的人,這女子怎能敵他。
幾下便被制住了,“我看你才是喪心病狂!”
“放肆!”王旦敲響鎮尺,“公堂之上,豈能由你胡來,衛兵。”
衛兵剛進來,還沒捉住人,女子就從原地倒下了,原本要刺殺丁紹德的匕首劃破了她自己的脖頸,血濺三尺,霎時倒地之處溢出血泊,穿甲的軍士蹲下探了探女子的上唇間,“尚書,沒氣了。”
慌亂的驚叫聲被王旦鎮尺敲桌的聲音震懾住。
原本安靜聽案又被實情震驚的公堂,如今因為女子的自戕而變得氣氛十分詭異。
女子的反應過激和當場自戕,在晏璟看來無疑都是在掩飾,掩飾恐懼,還是...因為害怕恐懼而為的,她心中充滿疑惑,“這事不...”
“夠了!”屏風內傳來的聲音比之前大,震攝住了整個公堂。
“此案既然已經水落石出,那便快些寫清供狀,還獄中蒙冤之人一個清白,罪者雖自缢,可也應當伏法示衆才是。”
明明有隐情,晏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看着屏風處,王旦将幕客寫好的狀子過目一遍後轉呈給了趙宛如。
“其他的,吾要回去禀報官家,此案王尚書功不可沒,吾定當會向官家請旨。”
“真人也辛苦了。”
晏璟深深凝着,“殿下,才是那個最辛苦之人。”
衙門外看熱鬧的人散去,丁紹德無罪被丁紹武帶走,而此案因為牽扯到了錢府的女使,錢氏被留下。
“張雍,你好大的膽子!”
案子被颠覆,張雍錯愕,也驚慌,內心更是苦澀,剛恢複官職,丁錢兩府都是他得罪不起的,恰好李少懷自己認罪了,他便想着就能快快解決了,省了一樁得罪人的麻煩。
哪裏會知道,一個寒門道士,牽扯出了兩位最得勢的公主。
趙宛如的厲聲将張雍吓得顫跪了下去,“臣...臣...臣不知道此案會…”
“你還要與我裝糊塗到什麽時候!”
張慶知道,這次公主是真的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張雍不明所以,顫顫巍巍的擡起頭,“殿...下說的是...”
趙宛如小腹前微涼的雙手被溫暖的手掌蓋住,長公主趙衿輕望着她輕輕搖頭。
晏璟看着從屏風後漫步出來的長公主,世間唯溫柔二字形容她最合适不過,這種由內而外給人的感覺,是不需要用言語來體現的。
趙衿端站着,雖柔但不失氣勢,“你辦案不利是失職在前,身為執法官知情不報是蔑視大宋律法在後,而獄中犯人受難差點喪命,則是你為人父母官的大錯!”
張雍官帽上的對翅搖晃得厲害,細觀耳畔的灰發都已經濕貼在臉頰上了,重重磕下頭,“臣有罪。”
“開封府案件之多,你有錯,卻也有功,樁樁件件冤案你都替其平反,怎的就在此犯了錯?”
“是臣一時糊塗,釀此大錯。”
“縱是無心之失,但錯便是錯,你明白嗎?”趙衿不似趙宛如,趙宛如是帶着火氣的,更多的是擺着皇家的架子問罪。原因只是想替李少懷出口氣。
但是這朝堂上的水過于深了,張雍為三朝老臣,資歷之深,被罷官複職後還能出任戶部侍郎與權知府這樣重任,這其中定然不簡單。
這兩個在太宗膝下長大的女子,怎會不懂。
張雍顫巍道:“臣,明白。”
現在要緊的是李少懷的安排,“既案清,那麽無罪之人應當放了才是。”趙衿扶起張雍,“爹爹在世時,常提起張老,因王氏一案罷免您而後悔。”
張雍之為人,趙衿是知道的,為人苛刻,吝啬貪財,目光短淺,又極善于奉承,還常覺自己之才而自大,不過做事還算勤懇,這種人一點就通,适合為官,适合替皇帝做事。
無大功,也無大錯,是有着資歷的老臣,禮賢下士是太.祖建國宋初時就定的家訓,告誡趙氏子孫。
勿以居上位而自傲,要時刻記着,水漲船高,總會有颠覆的一日。
一冷一熱,張雍瞬間感覺冰火兩重天,不知是憂還是喜的好,只得感激涕零道:“皇恩浩蕩,差将釀成大錯,罪臣慚愧。”
“此案後續之事,還勞煩權知了。”
王旦只不過是奉旨過來重審,而開封府的案子,卷宗,最後還是要經過張雍之手轉交刑部的。
“是,罪臣定當細心着不出差池辦好。”
趙宛如倒是對長公主的睿智頗為驚訝,溫柔之言說了半天,原來目的是這個。
趙衿笑了笑,“李真人曾是我的賓客,如今他昏迷獄中,我便将他帶回公主府了。”
張雍大驚,“他....”原來這李少懷是長公主的人,他愁苦着,剛恢複官職沒多久,一直小心翼翼的辦差做事,好不容易躲過了朝堂兩位相公,卻未能躲過皇族,苦命啊!“臣這便吩咐獄卒将李真人釋放出獄,護送到長公主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