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柔腸一寸愁千縷
李少懷被帶往了長公主府, 不過是暗中送去的, 張雍處事圓滑,除了親信之人,幾乎沒有人知道。
相比許國公府和城西京郊,長公主府是最安全的地方,趙宛如從大內出來插手此事,勢必會驚動坤寧殿, 她也知道以母親的疑心之重,用不了多久坤寧殿就會來傳旨, 召她回宮。
如今李少懷傷重,留在長公主府是最為妥當的, 除安全之外還能方便自己出入探望。
事清時都已經天黑了, 張慶留了幾個親信在開封府盯着,随趙宛如去了長公主府。案子是有內幕的, 經過一日調查他總算看明白了,這事情背後牽連甚廣, 丁紹文不似表面那般簡單, 可他又不太理解,“殿下為何就這般放過了那些幕後之人,借道家将他們揪出豈不是...”
“你想的太簡單了!”趙宛如盯着車窗外的夜空,寒風呼嘯在窗邊, “從窗口看天,天只有窗口般大,窗外呢?天之外, 有更廣闊的天,他今日能一手遮天,是非我一日能控的。”
“可讓陰險之人逍遙法外,那自戕慘死的女子,臣這心裏。”
趙宛如回想起了下午張慶禀報給她的消息,錢希芸貼身女使的家眷早在幾日前就失蹤不見了,逼問鄰裏都說是搬家去了外省,趙宛如便知道此事有貓膩。
“這些人,若就憑此事揪他們出來,以他們背後的勢力,恐不足以對他們造成影響!”趙宛如目光炯至。“我自不能就這般便宜了他們。”不痛不癢的懲罰反而會暴露自己,趙宛如想的要長遠。
“原來姑娘有更長遠的打算!”張慶心裏似乎舒坦了不少。
“惡者有人罰之,大惡者當有天罰,天若不罰,我便代天罰之!”她不會讓上一世的事情重演,也不會讓那些想為害天下迫害趙氏皇族之人安立于世間。
人還是昏迷的,只不過身子熱乎了不少,內力流竄體內,李少懷緊皺着額頭。
鬼門關游走一遭,總該是要長些記性的!
至案清,李少懷得以平安的回來晏璟才明白了趙宛如最終的用意。
所有的良苦用心,都不過是因為要護這個人罷了。
趙宛如來之前,李少懷都是由她所照顧着,如今床上的人過了一日仍舊昏迷不醒。
貼身的女使們退出去後,只剩下兩個女子對峙榻前。
背後的隐情晏璟或多或少能夠猜到一些,順着蛛絲馬跡,她是有把握查出背後之人的,但是公堂之上趙宛如卻制止了。
她沒有再強用她所謂的理去反駁與争辯,因為親眼見證了一個女子在她身前自戕而亡,也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險惡,并非她能染指的。
她們一個為貴為公主,萬人之上,一個是道家最年輕的傳人,臨于高山,俯瞰蒼生,不染世俗。染指此案都只是因為榻上這個人,自始至終也都只為這個人。
所以在張雍派人放李少懷出獄的那一刻,晏璟都始終不離左右的陪同着。
房門緊閉,外面有人把守,窗戶是半撐開的,時不時有涼涼的風偷入進來,使屋內的燭火毫無規則的擺動着。
燭光将人影拉得斜長,耳墜靜靜挂在耳畔,近看,連細微的搖晃都沒有。
當再看到這雙深不見底的潭水時,晏璟深思,這該是怎樣的從容。
怎樣的經歷,才能讓這個人這般鎮定,處變不驚。
扭捏了許久,也相互盯了許久。
“你不讓我說下去,揪出背後之人,那人定然不簡單,我便也知道了處境的險惡。”
“你不告訴她你的身份,我也知道,是因為你不想讓她過早的步入危險之中,你想自己一人擺平這些。”
晏璟很聰明,趙宛如盯着她,嘴角浮現一些笑意。
“如今她已然卷進紛争中了,這是必然,除非她離開你。”
但是晏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離開這種話我不會說,也不會阻止師弟入仕,但既然是你讓他涉險入局的,那麽也請你,保護好她!”
趙宛如柔笑了笑,“我向師姐承諾,”旋即冷臉認真,“我若護不了她,便去死。”
死這個詞多有不吉利,但還是讓晏璟震驚,“我說過,喊師姐不...”
“我也說過,我喜歡和師姐這樣的人說話,我喜歡師姐,和阿懷的那種喜歡是一樣的,敬佩。”
燭火搖動,紫色的裙擺微拂,晏璟隆起細眉,恐怕應該是她敬佩趙宛如才對,這字字珠玑的話,直入人心。
看似好像什麽都沒說,但其實什麽都說了,明明白白。
“若可以,師姐能留在我身邊,多一個得力助手也是極好的。”她欣賞晏璟的足智多謀,不過這句話說的是與她本意相反的話。
比起足智多謀,她自己有預知之能,也有半生的經驗,又怎會留一個壇子放在身邊呢,她又不是肉酒坊釀醋的宮人。
晏璟溫柔淺笑,“公主好生貪歡,得了我師弟這般才貌雙全之人還不滿足,連我這個清修一心向道的女冠都不肯放過了?”
“一心向道?”,趙宛如心中發笑,“未必你們道家人就真的都能夠,逃離凡塵。”
“她不曾,你不曾,太清真人也不曾。”
深思之下,深視之下,趙宛如帶給晏璟的是可怕。但越是深藏,越是探知不到的就越讓人好奇,今日下午在牢獄內說過的話她一直記着,“果然,你心中是藏着別的事的,你所知,已超出常人所知,你處事之法,為人之道,都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能夠做出來的。”
“哦?師姐與我才不過見了兩面,師姐是從何處發現的?”趙宛如走近一步,微微貼近,“還是說師姐對宛如感興趣,特意調查了?”
“我不似你,凡事都要追究清楚了才肯罷休,也對你沒有興趣,更不會去調查什麽,只是你今日給我的那些人的口供,都是在半日之間查清的,心思缜密得着實讓我震驚了。”
如能夠預料一般,一針見血。
一個普通的十幾歲的小姑娘怎知道這案子出了去查什麽人,該查什麽人,偏偏趙宛如懷疑的人,查的人,都是局內之人。
沒有趙宛如的那些消息,線索,她是沒有把握能夠這般順利替李少懷翻案的。
深居大內,就算聽到消息,打探消息,也不能做到這般周全,所行令人匪夷所思。
趙宛如顫笑一聲,“旁人都發覺不了的東西,唯有師姐你慧眼,難道只允許師姐有一雙洞察世人的眼睛,就不許我為大宋的李淳風?”
晏璟深邃的望着趙宛如,平淡的眸子裏充滿不信。
趙宛如轉過身,望着窗外透進來與燭火交織的月光,“這有什麽,我姓趙,天子腳下想查些人還不容易。再者,只要是人為的東西,就沒有查不出來得東西,為人所迫也好,為情所自願也罷,人總有軟肋,我不過是順藤摸瓜而已。”
“惠寧公主果然聰慧過人。”就憑借遇事的果決,與膽量,也不是一個深宮內的小姑娘能夠有的,“與你對話,總覺得像對着長者,實我比你還大幾歲。”
“爹爹因喜愛我,而讓宗正寺管理卷宗之人降下一歲,故而作冊上是十七,然早已經過了十八。”趙宛如笑了笑,“就算如此,我也比師姐小,這是不可改變的,不是麽?”
兜兜轉轉,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反而讓她更加看不透了,“看來還是惠寧公主更勝一籌,我年長你幾歲,卻是不及你的。”淺笑了笑後,她放下心。
“其實師姐不必這般糾結,師姐這般在意我,是因為阿懷,現在師姐知道了,也該放心了。”趙宛如将支撐窗戶的竹竿拉下,關緊窗戶,回看她,“我可以告訴師姐,阿懷對我來說,即便天地不容,我也會撐開這天護着她。”
人在堅定的時候,連目光都是迥然的,“你...”說到她心裏的話,讓她釋懷,讓她放下心中芥蒂。
—吱—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終于變得安靜,燭火輕輕搖曳,碳火烘暖的屋子只剩她二人,只是榻上的人仍舊安眠,不知道她要何時才能醒過來。
“好久不見。”慢步走近的是人,随之靠攏的是心。
心之所向,是朝思暮想,是牽挂與擔憂,也是心之所歸處。
“我才離開半月,你怎變成了這般模樣...”所有的心疼都毫無保留的呈現在她此時緊皺的臉上,不再隐忍克制。
明明是與人對話,她卻如同自言自語,愣愣的站在床頭凝視,下午的冷漠,先前的高深莫測,通通化作此時的萬千柔情。
趙宛如沉重的吸着一口氣,坐在床頭靜靜注視,皺起的細眉是她表現出來的幾分憂慮,“我該拿你怎辦呢?”
又想起今日公堂上錢氏絲毫沒有忏悔的态度,趙宛如眼眸中柔情瞬間減半,此時若不是這個人昏迷着,她可能真的會扇上兩巴掌,讓她清醒清醒,“你這個愣頭青,錢氏是什麽樣的人,你與她生活了十幾年還不知?恐不是豬油蒙了心,真該打你幾頓才好!”
打她,舍得嗎?
當然不舍得,她會一生坎坷,皆因自己起。
房門隔着時間開了幾次,只是每次都是替換熱水而已,公主不讓人進,小柔也能猜個大概。
大概呀,她只期盼着李真人快些考中狀元,迎娶她家公主進門。
熱水慢慢變溫,變涼,擰幹的絹布搭在銅盆邊,晃蕩的水面映襯着燭光的火紅。
—咚—咚咚—
“姑娘,聖人傳召您回去。”張慶剛從大內出來。
聽着屋外低沉的男聲,趙宛如抽身,卻發現相扣的手脫離不開,安眠的人,即便身在夢裏,也不肯松開。她俯身,輕拍了拍,“你不離開,我也不會離開,等着我回來。”
抽離出手,替她攆好被子後,吹熄蠟燭。
“今日下午張雍被長公主訓斥完後做事還算勤勉,按照姑娘您的吩咐全都處理妥當呈交刑部了,張雍還向官家請罪,誰知官家并未指責張雍而是怪罪到丁紹文身上去了,如今正在偏殿訓斥。”
聽着張慶禀報大內令人心情舒暢的消息,趙宛如笑了笑,“我這個爹爹,倒也不算糊塗。”
普天下敢這麽樣說皇帝的,恐怕也就只有惠寧公主趙宛如了,張慶跟随着她到了垂拱殿,北面是福寧殿,福寧殿後面是坤寧殿,南面則是外殿文德殿,“姑娘...您走錯邊了。”
見公主沒有回頭的繼續走着,大內是她生長的地方,就算是閉着眼睛她也能去想去的地方的,張慶便明白公主要做什麽了,于是邁步跟上前。
冬日裏難得見到月滿,皎潔月光下,趙宛如溫柔淺笑着,“冬日冷,偏殿生了火,我去添一把柴,取取暖。”
張慶覺得,今夜的月色很美,但還遠不及公主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