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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看看你, 開封府乃京畿重地, 旁人朕都不放心,所以才交由你管理,如今你給朕捅出這麽大的簍子不說,那張雍可是你舉薦的,如此重大的案子開封府卻也事先不禀報刑部,你讓朕與聖人都...”趙恒站立在案桌邊, 敲着雙手,數落丁紹文。

朱服的年輕人俯首顫跪着, 旁邊零散着幾本彈劾的折子,是剛剛趙恒從桌上甩到他臉上的。

彈劾是在丁紹文的意料之內, 只是張雍自己請罪這一點, 讓丁紹文始料未及,如今想開脫, 也開脫不了了。

皇帝性子不似其他兩位先帝是從馬背上打下的江山,沒有太.祖太宗那般雷厲風行, 但是作為帝王, 罵起人來也是讓人害怕的。

“江南長春觀開南派,傳于華山,是扶搖子之徒,在道家的地位裏只重不輕, 你不曉得嗎?”

“聖人說你是青年才俊,自小聰慧,幼時也養在道家門下, 朕以為你是懂的。”

原以為,萬無一失,就算李少懷死了之後被發現判錯了案子,那也僅是判錯案子,他雖會受些小波及,但是不至于影響什麽。來日方長,只要抓住聖人與惠寧公主,升遷便會不請自來。

誰知道...李少懷不僅沒有死,還讓長公主也都出面了,哪裏又知道這個惠寧公主會這般看重李少懷。

惠寧公主的情給誰,他并不在乎,但是阻礙了他的仕途,絕不行!

丁紹文惶恐的俯首說着,“臣有罪,張雍之錯是臣失職,臣想着開封府素來重要,府尹視為儲君故而不設,權知一職至關重要,父親又提及過先帝在時可惜張雍斷案之才,一時疏忽大意,才...”

“聖上,惠寧公主來了。”周懷政今日上午挨了板子,下午就強忍疼痛回到皇帝身邊當差了。

“從殿口就聽見爹爹訓斥了。”趙宛如端手走近,側身行了禮,柔聲喊道:“爹爹。”

撇頭瞧了一眼跪地求饒的丁紹文後,趙宛如內心是竊喜的,不過臉上所表現,是憂思皺眉,“是何事惹了爹爹發這麽大的怒火?”

趙宛如來後,趙恒心情才好了許多,“元貞來得正好,今日若不是你發現了,差将釀成大錯,張雍是他舉薦的人,”皇帝又走近丁紹文,又怒道:“朝中上下多少只眼睛盯着你呀,枉朕這麽信任你,才提拔的張雍,張雍若不經過你同意,能這麽般做嗎,就算你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也要看清了才是。”

趙宛如柔笑了笑,窗外的月色寒芒,她的笑則充滿溫暖,“原來是因為此事,刑部與大理寺相持,與開封府素來都只是分開的,開封府乃京府,案件之多,爹爹又授予了張雍戶部侍郎一職,如今已是冬日了,要替來年做準備,是戶部最忙的時候,事無巨細,張權知是百忙之中抽身審案,許是盼快些結案回到戶部替爹爹您分憂。”

“而且女兒還聽說丁殿帥今日告假是因昨夜抱恙,事發突然,一時疏忽也是情有可原的!”

聽了趙宛如的話,趙恒的臉色是緩和了些,但心中的暗火卻沒有消。

丁紹文怔在原地,惠寧公主怎麽突然替他求情了,難不成是皇後的旨意...他與惠寧公主不熟,而惠寧公主對他不了解,特意求情不大可能,也只有皇後授意才能如此了。

丁紹文思索着,看來真要如長昭所言,走皇後的這條路了。

趙恒只是表面緩和,其實心底由于趙宛如這一求情而更氣了,他不希望這些青年才俊恃寵而驕,“哼,看在元貞替你求情的份上,朕不追究于你,但罪不可免,朕不罰張雍,是給你顏面,不是給張雍的,朕罰你,是讓你長個教訓。”

“如此,殿前司的指揮使你先卸下一陣子吧,降你一級,罰俸一年。”

其實皇帝只是想找個撒氣的人罷了,張雍雖是丁紹文舉薦的,但是這職位是皇帝自己給的,張雍是文臣且又自己請了罪,他不好追罵。恰好找到了理由問一問丁家的罪,而丁紹文就成了出氣筒。

丁氏黨羽之多,位高權重,皇帝也忌憚,如今剛好揪着丁紹文的過錯,這麽一來他占理,趙宛如看似求情,實則是添了一把火,她代表着皇後為首的坤寧殿,這樣就是皇後便也不好再求情了。

事情出在丁家的四郎身上,他已經想好了怎去問罪丁謂了。仕宦之家養出這樣的兒子,總歸是不光彩的,臉上也挂不住,他是天子,丁謂是進士出身,總要管教管教。

被貶官的丁紹文咬牙切齒暗恨,卻還要強裝着感激涕零,“臣謝主不責之恩,謝公主求情。”

“退下吧!”

原先是沒有想要貶他的,但因為趙宛如的求情,他若是就這麽罷手,似乎有些太徇私情,面子上挂不住,所以非但沒有手軟,還罰得更加厲害了,以示她天子威嚴。

降了一級變成了都虞候,要是還降,就要從京城到地方去了,屆時遠離京城,要想回來就難了。

垂拱殿前燒了一把大火,回到坤寧殿後這把火被澆滅了,女兒家的心思全被母親所猜中。

“我聽外邊說你今日,向你爹爹要了口谕,替一個道士翻了命案。”

“是,那道士是小姑姑的友人,是個高人,女兒聽了之後覺得事情有蹊跷,母親您也好道,又常教導女兒,置身高位,心系的當是蒼生,定也是不願道門高人蒙冤受苦的。”

劉娥思索着她的話,凝着懷疑道:“我看,那道士恐怕不只是長公主的友人那麽簡單罷。”

“真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母親。”趙宛如笑了笑,“李真人救過我。”

談及救字劉娥色變,“救過你?”

“是,從江南回來的時候是春日,我瞧着江南的春景好,便撇下那些侍從,後被野獸所傷,是李真人所救。”趙宛如說得委婉。

劉娥深深皺起眉,大驚失色,“受傷?”起身拉過趙宛如查探,“怎我不知情,也不曾聽你提及,那些個奴仆也不曾禀報。”

“母親,是女兒不讓她們說的,她們怎敢違抗我。”

“傷到何處了,可還要緊?”

趙宛如輕搖頭,“已是半年多之前的事情了,李真人醫術高明,已經好全了。”

如此,劉娥才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與那道士有什麽,原來是有恩于你。”

“改日,讓那道士入宮來,我親自好好謝謝他。”

趙宛如笑着點頭道:“是,改日呀,一定讓母親見見她。”

“冬至快到了,這之前,你就留在坤寧殿吧,女兒家的常往宮外跑是要遭外廷那些大臣口舌的。”

趙宛如微微動着眉,“宮裏煩悶,且都是一些冷面孔,且我與小姑姑年紀相仿實在是投緣,就想與小姑姑多說說話,聽小姑姑的受教,可比宮內的嬷嬷有用多了。”

殿內的炭火滋烈作響,将屋子燒的暖烘烘,劉娥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該多聽聽萬壽的受教,你若能學得像她那般的性子,我也就欣慰了。”

“...”眉眼擠在一處,若真如長公主那般的性子,趙宛如想了想,還是不要的好。不過溫順之人,不争不求什麽,活的也算自在,只是有着上一世的記憶,她怎能逆來順受,對着惡人,她是絕不會再心慈手軟的。

次日朝議提及此案,降職的是丁紹文,從殿前副指揮使将級為殿前都虞侯,散職仍未變。張雍從戶部侍郎改為了兵部侍郎,撤其權知府事之職。

以工部尚書王旦審案有功,接替寇準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正式成為宰相。

散朝後,周懷政到中書省宣召丁謂。

“卿,可養了一個好息子!”

事情只要做的不是太過火,皇帝不會幹涉臣子的家事,但是若遭谏臣彈劾又是另當別論了。

丁紹德之事他都是交由長子丁紹文所管,他無暇顧及,一直在與寇準對峙,誰知順利将寇準排擠出朝堂後,家中後院卻着火了。

“罪臣疏于管教,那逆子...”

“你出身仕宦,紹文與紹武如今皆是棟梁,怎偏偏四郎就變得如此?朕雖無心你的家事,可難免那些個大臣不會利用這個,說你丁相厚此薄彼,于家如此,何況是朝堂呢?”

一家四子,長子與幼子偏差也太過大了,傳出去,這二人有哪點像親兄弟。

“要治國先要齊家,這是古人之訓言,卿學識淵博,不會比朕糊塗!”

趙恒端着嗓音說得不緊不慢,本是該是溫和之語,但是這種語言出自帝王之口,便自帶威懾,比那狂躁的怒言要更為震攝人心,讓人膽寒。

“是臣之過錯,覺他年幼,便一直縱容,他自幼體弱,臣…心慈從不忍罰他...”

“體弱?”這個趙恒倒是沒有聽人提及過,“罷了,同平章事本該由你這個副相繼任,但由于張雍之事是你父子二人推舉的,朕只罰了紹文,連張雍都未罰,是給你臺階下,好堵住那些人的嘴,你也應該明白。”

“微臣,明白!”得不償失,雖擠走了寇準,但是卻讓王旦坐收了漁翁之利。

對此他是憎恨的,誰知道惠寧公主會突然橫插一腳,竟然将全盤計劃給攪亂了,皇帝寵愛惠寧公主之盛,将王旦提拔了。幸而之前北方出現了冰災,将向敏中給外派出去了。

向敏中是太宗寵臣,惠寧公主最敬重的授業老師。

惠寧公主會不會下嫁丁府是未知的,就算聖人有這個意願,未必皇帝就會允許,朝中黨派之争歷來已經久,他不知惠寧公主今後會站向那一遍,以防萬一,絕不能讓其勢大。

趙恒端着手瞅着丁謂,“你明白就好,不過朕聽禮部說今年你的三子四子皆遞了狀投。”

“是。”

“三郎朕見過,是個才子,至于四郎...”

前幾日丁紹德鬧出命案,從而讓皇帝知道了他丁家這樣的書香門第養了一個混混出來,讓丁謂極為難堪,“他做了這樣的事,不配入朝為官,也不配當聖上的門生。”

“不!”趙恒擡手,轉了轉眼珠子,“若朕沒有記錯,周懷政上次呈的畫冊正是你家四郎的。”

這話聽着丁謂心裏一慌,好事沒有,一件壞事就把過往的壞事全都牽扯出來了。

丁謂磕下頭,“典使來的時候,臣尚在大內,家中下人在書房翻找畫冊,卻只找得了幼子的畫像,又不敢怠慢。”欺君他當然不敢,只是他不敢說,他們只畫了幼子的畫像罷了。

趙恒摸着一撮齊整的胡子,“朕瞧了四郎畫像上的容貌,便是大郎也要遜色幾分的,是個率真的少年郎,又與朕的三娘年紀相仿,不過确實是頑劣了一些,”趙恒摸胡子的手頓住,“四郎讓朕想起了先皇在位時憑父蔭的薛惟吉。”

“世康自幼喜與京師少年追逐,角抵蹴鞠,縱酒不謹,雅好音樂,與你家四郎頗為相象。”

“世康将軍少年勇猛,且是薛太尉之子,逆子不及萬分之一也。”薛世康是昭勳閣二十四功臣之一薛居正的養子,丁謂心中犯着嘀咕,皇帝突然提起他是想傳達什麽意思。

“朕還記得,當初太尉突然離世,先皇痛心疾首,親臨喪所,知世康年少頑劣,叱問,“不肖子安在,頗改行否?恐不能負荷先業,奈何!”說及此,趙恒瞥了一眼丁謂,“而後世康盡革故态,先皇聞之,授他官職。”

除了沒有開國元勳的父親,丁紹德與故去大将軍薛惟正年少時的纨绔簡直一摸一樣,薛居正的妻子善妒,因此沒有子嗣,只有一個養子薛惟正,愛之甚篤。薛惟正因此恃寵而驕,縱酒不謹,喜好音樂,也常與伶人同游,出入于各大青樓,與娼妓鬼混。

但是後來因父去世,薛惟正被皇帝訓斥,遂改邪歸正,勤奮讀書,禮賢下士,深受皇帝器重。

“前事,可念他年少無知,往後多加管束,努力讀書,考個功名。”趙恒笑眯着眼睛。

丁謂呆愣住,擡頭凝着皇帝,“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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