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娘有太宗風範
趙靜姝不在殿中, 使得諾大的欽明殿內顯得空曠冷清, 杜氏見,問及宮人,“三娘呢?”
“三姑娘去了校場。”
“校場?”杜氏驚呼,“她去校場作甚?”
“前幾日,右仆射曹利用的長子曹淵在金明池操練軍士時欺負低級的士卒,三姑娘看不過去, 便出手教訓了曹淵,那曹淵長得高大, 竟然被姑娘給制服了。”
“荒唐,她一個女子...怎能?”杜氏攢着自己的手絹, 怒斥, “這事怎無人告知本位?”
“此事,恰巧被路過的官家瞧見了, 官家還贊賞姑娘有太宗風範。”宮女壓低了頭,“剛才官家還派周典使賞賜了姑娘一把官家曾經用過的弓, 姑娘是試弓去了。”
“試弓?”杜氏再次挑起眉頭, 後又長長嘆了一口氣,“元容這孩子,這紅牆宮闱到底還是悶着她了。”
皇宮的金明池附近設有皇家校場,旁邊還有一座專門的大殿, 裏面種植着稻谷,宋初之時,皇帝為讓後世體驗百姓勞作辛苦, 而在宮內專設田地,每逢春耕時親自下地勞作。
楊億與王欽若争辯了一番後從天章閣出來,過後苑出宮時途經趙靜姝。
冬日寒冷,這金明池附近都沒什麽人了,楊億站在池子邊上摸着胡須。
—嗖—
弦上之箭應聲而發,正中五十步開外的靶心。
楊億觀之,不由驚嘆的拍着手掌走近,“三公主箭法精妙,果真與官家所言,有太宗風範。”
趙靜姝将束起的袖子放下,擦了擦手,見着朱色公服的楊億走近時側身行了個禮,“楊內翰這是要出宮回去了嗎?”
“官家命我與王制诰和其他幾位學士修撰《冊府元龜》”
杜貴妃曾和她說過這個楊億是太宗年間的進士,進士及第,年歲雖然不大,但是于翰林院威望極高,又博聞強識,朝中有不少世家子弟拜他為師求學于他。
如今國子監的教授裏,楊億也擔任着一份,有時會去講課。
回來數月,後宮內寵妃衆多,不是争風吃醋就是暗地裏耍些陰謀詭計,皇帝子嗣少,惠寧公主又是個傲人,便有不少妃嫔打起了讨好三公主趙靜姝的主意,漸漸的她開始厭煩這後宮內的生活了。
年歲漸長,長輩也開始操心她的婚事了,耳畔念叨的總是何家翩翩公子,出身如何,相貌如何,人品如何。她聽着也煩了,寧願回到道觀中繼續做女冠,一個人守着尊者清淨的過一輩子。
如今想要逃避,又往哪裏逃呢,看着楊億時,趙靜姝心生一計,“我聽爹爹常說,翰林院中楊內翰最年輕,而文采與能力卻是最為出衆的,世家弟子以做您的學生為榮。”
“是官家與公主擡舉微臣了,臣愧不敢當。”
“我在道觀裏學道時,也讀一些書,拜讀過內翰的文章,很是敬佩,奈何一直沒有機會,如今得以回來,遂也想向內翰求學。”趙靜姝瞪着透澈的眸子望着楊億。
東京城冬日的暖陽打在碧瓦朱檐上,午後是最令人困倦的時候,讓人變得慵懶。
陽光與雨露一樣,均沾各處,但天子的恩澤與降懲是不均的也是未知的,事出驚動了大內,驚動了皇帝,被彈劾的的人裏不僅有丁謂,也有錢懷演,但皇帝只罰了丁家,只獨自訓斥了丁家。
罰,大不了降級,最嚴重也不過是外放,能心安。不罰,甚至連聲都沒有,讓心不安,這比罰更加難受。
丁錢兩家婚事作罷,但是由于錢懷演的奉承以及處事的圓滑,又都是能夠隐忍的主,兩家關系竟沒有因此破裂。
錢懷演回了府召集了族中數人,開始訓斥,開始讓年幼者背讀家法。
最後将錢希芸單獨拉出來數落,當衆罵完還不算,又去她院裏一頓劈頭蓋臉的大罵。
“阿諾是我買回來的,她是個秉性純良的女子,沒有你授意她敢嗎?”錢懷演其實什麽都明白,其實心裏也是有一些自責的。
一心想要聯姻,忽略了兒女的感受,才釀此大錯。
“什麽敢不敢,若不是爹爹你非要我家那個丁四,不這樣,我能怎麽辦?”
錢懷演指顫着手,在池子邊來回走動,“你知不知道,現在是趙氏天下,不是以前咱們的江南了!”
“爹爹就是因為趙氏江山,才怕這怕那的,咱們錢家家大業大,您卻還要犧牲姐姐兄長們的幸福,去與那些個新貴聯姻!”新貴之中多數出身寒門。
“你知道什麽呀,就在這兒指點起你父親了?”
錢希芸側起頭翻着眼,“反正女兒是不會像大哥哥與二哥哥一般順從妥協您的!”
錢懷演總算是對這個女兒看明白了,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你莫要看不起那丁四了,日後有你紅眼之時。”
最後錢希芸被他罰跪在祠堂內思過。
冬日天冷的時候,魚兒都在水底深處,不會冬眠,但是會變得安靜,如今天空放晴,水面比水底溫暖,院中池子裏的錦鯉也浮出了水面。
丁紹文降職回了府并未生怒,與平常無異,倒是丁紹德回來後性情大變,混也不混了,也沒有胡鬧了,将自己鎖在房內,之後偏房的院子裏傳來燒紙的青煙。
捅出了這麽大的簍子,害得父親被責,兄長被貶,還以為這四公子會如何忏悔,竟沒有想到回來卻是為一個娼妓哭泣。
丁謂在晌午的時候回了府,府上的人都等着看這個纨绔的慘狀,上一回丁紹德因賭但是未牽連到家中,家主就動用了家法,他被打的半月下不來床,而此番不僅牽連了家中,讓丁家顏面掃地,更讓丁家失信與皇帝。
将紫色的公服換下,丁謂吩咐着院裏的女使,“去,将四郎喊到我書房去。”
女使替他理平衣領,後退側身,“是。”
書房所在的院裏,厮兒女使們正清掃着落葉,見丁紹德被人帶進書房了,都紛紛豎起了耳朵。
丁紹德之混,乃是真的,下人不待見她,她如今稍微處境好了後就開始給那些下人臉色,而且極為記仇。她們中大部分的人都吃了她的虧,于是府中下人經常私下說她的壞話,咒罵着她。
丁紹德踏入書房,合着廣袖朝父親鞠躬。
她也以為等待自己的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罵,不過她已經不在乎了,從剛剛入院,府中下人那些鄙夷的目光裏,丁紹德似乎明白了什麽。
人善被人欺,人弱任人宰割,她不想再做砧板上的肉,不想在委曲求全,特別是錢希芸一事,深深刺激了她。
“請禦醫瞧過沒有,身子可好些了?”
父親的語氣,讓她很意外,因為在他印象裏,這個人在家中出現的次數還不如大哥丁紹文多,他除了對無能的兒子漠不關心,和自私了一些之外,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動家法時,确實是自己的過錯,畢竟聚賭是死罪,可恨的是那傳出風聲之人。
除了沒有什麽感情,她也說不出什麽不好,也許可能是習慣了吧。
所以在聽到丁謂突然關心之言時,丁紹德是難以置信的,似乎覺得是自己幻聽了。
“紹武私下與我說過,說你其實也喜看書,并不是下人們說的那般。”
“所以爹爹,那狀投是二哥替我求的?”丁紹文就知道丁謂沒有哪個閑工夫管自己。
“是,明年的春闱你與你三哥一同,考沒考上無關緊要,為父為官數十載,恩蔭補...”
“孩兒不會用家中的名額,也不會靠長輩的餘蔭,孩兒會自己考取功名。”她說的很認真,也很有底氣。
不需要施舍,是她僅敢做的反抗。
“你...”丁紹德的話讓丁謂為之一愣,與先前所見的那個混賬小子判若兩人,他又欣喜着,“我兒如此大志,為父深感欣慰。”
“距明年開春的省試還有幾月,我遂求了判監事讓你去國子監讀書。”
天下學子莫不渴望進入四大書院讀書,而天下之學,唯東京最盛,國子監乃大宋最高學府,只招收七品以上的中高官員子弟入學,普通人想進去都是不能的。
而國子監出來的學生往往都能做官。
丁紹德呆愣的站在書桌前,望着坐在椅子上的蜀錦袍中年男子生疑,他怎的會這般好心了。
旋即傻愣愣的笑了笑,“可孩兒聽聞,那些官員家的弟子在國子監都是挂名,平日裏課堂上聽直講教授的人都寥寥無幾。”
“楊億也曾說過:今學舍雖存,殊為湫隘,生徒至寡,僅至陵夷。”
大多官員都是出身仕宦,家中幾代人讀書做官,幾乎各家都有幕客,學究,所以于國子監挂名,在自己家中讀書的甚多。
“你識得楊億?”丁紹德的話讓他更加驚呼。
“見過,是公武哥哥的老師。”
“大将軍的兒子李公武?”丁謂深皺着眼睛看着四郎,有些難以置信,“你是怎識得他的?”
混有混的好處,愛喝酒也有愛喝酒的好處,“孩兒...常去樊樓與豐樂樓,無意間就結識了...”無意是假,刻意才是真。
“我自己的兒子,我都沒看出來!”丁謂将手裏的文書拿出,“我問你,國子監你是想去還是不想去?”
國子監乃國家的最高學府,設有書庫,刻印經史書籍,國子監所印書籍稱為‘監本’,刻印精美,居全國之冠,裏面的直講又都是由資歷老,學識淵博的老臣擔任。
當然想去,丁紹德表現的尤為高興,“我自然是想要去的,”高興之餘,她知道定然沒那麽簡單,“可是我想問爹爹一個為何?”
父親送兒子去讀書,還有什麽為何嗎,丁謂擺着一副父親的慈愛,“你是我的息子,送你去讀書自是為你好的。”
自出生至今十七年,這個看着慈祥的人可有正眼瞧過自己,可有關懷過自己,丁紹德站定不動,躊躇的看着丁謂。
丁謂可沒有在意她的這分疑惑,進而道:“李公武長你一歲,十七取字舉冠禮,在你求學之前,我會喊上幾位族老...”
“《左傳》雲:‘冠而生子,禮也。’爹爹還是要孩兒娶那錢氏?”男子至二十歲時舉行成人的冠禮,而往往世家子弟多十幾歲就成親的,故會将冠禮會提前舉行,十二至二十之間皆可。
丁紹德名字裏有德,卻行事無德,風流之事傳遍東京,錢氏早就對婚事閉而不提了,而錢二娘想嫁的是丁紹文,世家女們都想嫁給丁紹文。奈何他自己一個都看不上,于婚事,官場上的事,丁謂都是信任放任這個長子的。
可今日皇帝召見他,聽皇帝的意思,好像格外看好浪蕩子丁紹德,竟将他拿來與薛世康相提并論,聖意難猜,丁謂搞不懂。
總之都是他的兒子,哪個成才了對于他來說都沒有壞處。
“知你不願,便已退婚了,往後不得再提此事。”
“那是為何,取字,入學?”丁紹德是不信沒有緣由的。
丁謂拉沉下臉,“問這麽多作甚,我作為父親,總是為你好的。”
這會兒子,就想起來作為父親了,丁謂的話讓丁紹德心中不恥,顫了顫雙袖,鞠躬道:“孩兒謝過爹爹。”
“對了,你院裏那個喜福既然離開了丁府,我在挑幾個伴讀的書童予你吧,或是你自己看中了誰挑去也行,吩咐家中管事便是。”
說着這個事,丁紹德內心就一陣心痛,連自己身邊最親近之人都是別人安插進來的人,若不是事後淩虛真人特意找到了她,讓她留意堤防身邊之人,她恐怕都不會發現喜福也是細作。
所幸她行事都是謹慎的,很多事情就連母親與二哥都不知道,喜福知道她也不多,那表現的纨绔也是真真的纨绔模樣。
即便如此,她依舊倒吸着涼氣感到後怕,這麽多年,一直活在別人的監視之中,一直有一雙眼睛盯着自己。
是自己太蠢,還是他們太會僞裝。
“讀書,孩兒自己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