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7章 徒要教郎比并看

清晨從窗戶縫隙照進一縷陽光, 讓身處孤夢之中的人突臨溫暖。

孤獨的人身處懸崖邊, 底下是萬丈深淵,恐懼充滿于心,就在欲墜之時突然被人抓住,掌心傳遞來的溫暖,如冬日的太陽。

可是夢中之人覺得她忽遠忽近,她看不清是誰, 總想抓住,卻總也抓不住。

焦急之下, 她被開門聲驚醒。

地面折射的光映在她的臉上,白皙變成銅黃, 有些刺眼, 伸出手掌擋着這光,瞧了瞧四周, 視線被光刺得有些睜不開眼,使得現在她看什麽都是暗淡的, “我這是...死了嗎!”

忽然心中一陣躁動, 橫流于體內的兩股內力像是在打架一般,原先她所學的乃是道家所傳,以柔克剛,而突然多了的內力太過霸道, 無不充滿着一種殺伐果斷。

兩股內力相沖,又在融合,是因原先的內力具有包容, 道法天地,可容世間萬物。

“你醒了?”

晏璟将手中的碗放下,坐到床頭替她把脈,“世間武學,唯道可容萬物,所幸福禍相依,你因禍而得福,如今看來我是不能再欺負你了。”她笑了笑。

“師姐何時欺負過我,每每比試,文武我皆不如你,你又處處讓着我,慚愧。”

“如何我也比你早進師門,多吃半年的飯。”

“才半年而已...”李少懷羞愧。

“可不要小瞧了這半年。”晏璟輕拍了她的手背,“半年,能做的事情很多。”

“師姐...”

“改朝換代,人之生死,草木衰亡,太多太多,你不也在這半年之間,變了麽?”晏璟如水的眸子裏看着這個氣色仍不是太好的人。

李少懷的眼睛微動,問道:“昨夜,元貞是不是來過?”

“我聽見了他們喊公主...”李少懷睜閉雙眼,仔細瞧了瞧房間,似乎很是熟悉,“這是長公主的府邸...”

這裏她來過,前段時間長公主府內的女官春華就是将她安置在這個屋子的。

“是長公主救的我?”

死裏逃生,一醒來想的人便是心中人,內心帶動情緒,晏璟望着她,确實也有長公主的一份力,遂點了頭,又道:“昨夜她來看了你。”

“那她...”李少懷低垂下眸子,“定然十分失望。”

“你明白就好,以後就別這麽傻了,錢氏需要你替她頂罪嗎?”

“她一個女兒家,若染了這樣的罪名,以後要如何生存下去?”李少懷內心也是困苦掙紮的。

“所以你就不顧一切的去替她枉死?”晏璟驟視着她,“她縱是名聲壞了,可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況且她們錢氏,天子尚且都要禮讓三分,即便有罪,想找理由開脫也不是沒可能。而你勢單力薄,可沒有人會顧及你的死活,你明白嗎?”

李少懷低頭沉默着,晏璟将她小小的心裏摸得一清二楚,“觀中數十弟子,實你是最心善的。”

“我...”李少懷潤着眸子擡頭。

“可你是要做官的人,太心軟,遲早會出事。”不等她接話,又嚴聲道:“朝堂險惡,你不僅要護你自己,你還要護她,像你這般,如何護得住?”

“我這般,已是讓她心寒了吧!”

多愁善感,這是李少懷與生俱來的,晏璟曾以為是遺傳了她先輩的,現在看來或許不是,“我問你,那日你在公堂讓我轉交的話,自己可還記得?”

“記得!”瀕臨死亡之時說的話,刻骨銘心,如何會不記得。

“她為你,可以不懼艱難,可以叛逆世俗,甚至可以與天下人對抗,她要的,只是你,而不是你的來世,人沒有來世,很多東西,一旦錯過了,那就是一生的後悔,是不可以重來的,你明白嗎?”

“你又怎能,因為別人而辜負她去死!”

她不是刻意說錢氏什麽,因為知道李少懷這種人,難以割舍的太多了,不敲醒她,難保錢氏不會再次作妖。

錢氏她算是看透了,不是大惡之人,可也不是什麽善良之輩,師門一場,她也不好說她的不是,只想喚醒李少懷。

晏璟的話,加深了李少懷的愧疚。

晏璟将一份供紙遞給她,“人善被人欺,你好好看清楚!”

上面寫了斷案過程,以及實情,和錢氏的動機,都是趙宛如調查清楚了交給晏璟的。

李少懷看着這份東西,不暢的呼吸變得越發沉重。

他突然放聲一顫,“呵,”濕紅眼底,“我怎能...”

李少懷尚在病中,實在不是知道詳情的好時候,可是若不這樣,又怎能讓她醒悟,這不是心狠。

“老師已經被罷相,去了陝州,今日得知你無礙後才走的,有話讓我轉告你。”待李少懷稍微緩和了一點,沉聲道:“不争則退,争則必狠,切勿顧忌。”

“罷相?”李少懷震驚,“澶淵之戰守住了大宋疆土的功臣,這...”

“畢士安病故之後,皇帝就開始冷淡老師了。”

“是王欽若從中作梗,恩師先前于我提及過,讓我今後堤防此人。”

“呂蒙正也告老還鄉,遷居洛陽了。”

許國公呂蒙正居然也走了,李少懷擡頭,“那元貞呢?”

“她還在東京。”

“恩師被罷相,繼任的應該是參知政事...”

“不,繼任的是工部尚書,王旦。”

“王旦...”李少懷聽過,但是不熟。

“你來東京不久,朝堂之事所知的不多,總之這個王旦的官聲還不錯。”這個宰相,也算是趙宛如暗中扶持的,晏璟想着,以趙宛如的睿智,提拔王旦,定有她的理由的。

“師姐似乎對大內,很是了解。”

“有嗎?”

李少懷點頭。

“師父她極為厭惡朝廷,可咱們長春觀,從來就沒有與朝廷斷過聯系。”眸中似有些憂傷,她常跟随沈秀安來東京,常聽政事,“師父她的視線,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大內。”

“為什麽?師父不是一向厭惡極了朝廷嗎?”

“這個,日後,你會明白的。”因為就算晏璟不告訴她,知道人裏還有趙宛如,總有一天,李少懷會自己揭開。

張則茂的醫術了得,一劑湯藥下去,李少懷氣色好轉,恢複了些許力氣後,“不行,我得...”她掙紮着起身,剛爬起,卻又突感無力。

“你毒入骨髓,靠逆流內力才強行逼出,哪是那麽容易好的,先生說了你要躺半個月,縱使恢複的快也要躺個幾日才能恢複的。”晏璟安撫她躺下,攆好被子。

“我只是,想要去謝長公主。”

“長公主我替你去謝,等你日後好了再親自去。”

李少懷側過頭,看着幔帳,壓低了聲音,“師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坤寧殿內。

“姑娘讓打探的消息,打探到了,丁紹文手下确實有一個叫長昭的人,此人是丁府的幕客,但...”張慶走近一步,彎下腰壓低聲音,“似乎曾是楚王府上的娈童。”

自南北朝後,養娈童成了風氣,世家以此跟風,不以為恥,反而也成為世家的一種攀比,經久不衰。

“娈童...”

上一世她就記得丁紹文身邊時常跟着一個比他自己長得還要好看的年輕人,而且此人的功夫頗為厲害,替丁紹文擋下不少劫難。

“竟然是出自楚王府...”

“這人手下有一批身懷絕技的影衛,有出自巴蜀善用暗器之人,還有大理國的善用蠱術的苗人與白人,都與姑娘您說的無差。”按着趙宛如的吩咐安插細作到丁紹文身邊,查出來的消息讓張慶震驚。

大部分幾乎與公主推測的都一致,“臣有些不明白,既然姑娘您都知道,為何還要去查...”

“這世間,總有是我看不到的地方,推測始終只是推測,它并不能使你安心。”

“姑娘所慮周全。”

“官家已經将丁紹文降為了都虞侯,今後殿前司的禁軍他能調動的就十分局限了,但是聖人那邊...恐是不好交代的。”

“僅僅是降職而已。”幽暗的眸子變得淩厲,“我的人他竟然也敢碰,我不管他有什麽目的,但是他對阿懷起了殺心,我便不會容他!”

“只是...聖人現在十分看重他。”只要丁紹文一日在殿前司,那殿前的事務就仍會交由他打理。

“我知道,丁家與曹家是朝中曾經唯一支持母親為後的兩家,如今母親還要倚靠他們立足後宮。”

皇帝繼位初要立劉娥為後之時遭滿朝文武反對,無奈之下立了世家貴女為後,但仍獨寵劉娥,再之後新後所生的皇子夭折,新後憂思成疾病逝,朝堂上再掀立後風波。這時候劉娥已經拉攏了丁謂與曹利用,又誕下六皇子趙受益順利被冊封為後。

趙宛如深吸了一口氣,眸光黯淡下,“以前,我和母親的想法也是一樣的,以為大權拿在了自己手裏,天下就能重回安寧了...”

“以前?”張慶聽得不明所以。

坤寧殿的外院門口,小柔一路小跑着,碰上了快步的秋畫。

“姑娘!”“公主!”

“秋畫。”

“李真人醒了,不知道淩虛真人與他說了什麽,他拖着病體去了外城的宮觀。”

“不是不能下床嗎,她...”

“是長公主派人擡送出去的。”

“你們沒有跟着嗎?”趙宛如皺着眉。

“跟了,他是去找了宮觀的觀主。”

如此,她便是有着前世的記憶也是猜不得李少懷要做什麽了,“那觀主是淩虛真人的師弟,扶搖子在華山張超谷的石室仙逝後爹爹派人從華山請下來欽點的觀主。”

“那...咱們的人?”

趙宛如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你親自到她身邊保護,直到她傷好。”

“可我走了...姑娘您身邊沒個人保護?”秋畫有些難為,因為張慶不能久待在後宮。

“在這禁中,還不敢有人對我怎麽樣。”

趙宛如起身,态度轉柔,關懷道:“雲煙可好些了?”

秋畫點頭,“多謝姑娘挂念,經過一日修養,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好,你先去吧,一會兒我親自去看看她。”

秋畫走後趙宛如轉身喚道:“阿柔?”

一旁折枯葉的小柔這才回過神來,踱着步子慌忙走近,“啊,我在呢!”

先前小柔心中泛着嘀咕,每每有別的事情和李少懷的事情一起來的時候,姑娘總是先着急着李真人的事情。

“何事?”

“王丞相在外朝求見姑娘您。”

“姑娘真是妙計,此一案不僅貶了丁紹文,還将原本屬于丁謂的相位給拿了,只是可惜了,若是由向敏中複任宰相...”

向敏中是太宗極為重要的臣子,也是一位特殊的臣子,自任官以來太宗數次越級提拔他,又是在短時間內,可見其才能。

趙恒繼位後更加器重他,鹹平四年,向敏中升任同平章事,充任集賢殿大學士,正式拜相。

“雖未能提拔向敏中,但是論相位,如今能但大任,适合此任的,王旦是不二人選。”

趙宛如嘆息,“不過向敏中,老師他…确實可惜了。”

“他經三朝,深受太宗器重,官家依仗,卻因買薛居正宅院,與張齊賢争娶薛惟吉遺孀,被人指責潔之操蔑聞,而被罷相,實在可惜。”張慶也惋惜趙宛如的授業老師。

趙宛如冷笑,“這麽多年,人言可畏四個字,何曾變過?”

“姑娘讓查的戶部虧空一事,三司的人咬的太緊了,屬下無能,未能查到。”

“無妨,此事不怪你,三司的人幾乎都是前三司使丁謂提拔上去的人,我要找他的過失,他們自然是不會松口的,不着急。”

“王丞相您還見嗎?”

趙宛如淺笑道:“見,當然見,我可不敢不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