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8章 金風玉露一相逢

垂拱殿之後是後宮, 外朝的臣子不得入內。

“恭喜王相。”

官做到了百官之首, 連這紫色公服穿在身上都顯得大氣了些,封侯拜相,乃天下士子所夢寐以求。

丞相官居正一品與公主,王爵同等。論地位,公主是皇帝之女,千金之軀, 他們為君臣。但若權力,後宮不掌實權, 不參與國事,丞相乃百官之首。

太平興國八年, 太宗下诏規定, 親王序位在宰相之下。

王旦又是老臣,出于尊敬趙宛如微側了身子。

王旦躬身答謝, “承蒙公主器重,臣感激不盡。”

“器重你的, 是官家, 不是我。”

“是臣老糊塗了,但公主提攜之恩,臣莫敢忘。”

審時度勢,王旦也不差, “歷朝歷代朝中黨派之争就從未休止過,王相能立其中一心只為官家辦事,替百姓謀福, 實乃我大宋之幸。”

“公主謬贊,臣愧不敢當。”

王旦來謝,僅是來謝,趙宛如清楚他的為人,他與向敏中一樣有自己的氣節,而他更有自己的判斷,死忠的保皇派,是不會倒戈于誰的,更別說是趙宛如了。

趙宛如是皇後之女,若倒向她,則也暗示着倒向後宮,那便與丁謂曹利用那些人一樣了。

不過,趙宛如給了一個恩惠,王旦心裏也會記着這份情,雖不為她所用,但也不會妨礙着她。

相比寇準,王旦實在要好太多,也聰明太多。

“王相知人善用,望往後也要擦亮眼睛,多多替官家分憂才是。”

“公主所言,臣謹記。”

“幾日後的冬至祭祀,也要勞煩王相主持了。”

今年的祭祀尤為重要,王旦不僅成為了宰相,更成為了祭祀大禮五使之一的大禮使。

天子祭祀,乃國之祭祀,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事情莫過于祭祀與軍事,大禮使作為五使之首,是可以陪同天子登上祭壇的。

對于外姓臣子來說,這是莫大的榮耀,趙宛如作為皇帝的長女,也僅只能陪同去祭祀,入太廟而已。

幾日後。

三更天,東京城皇宮周圍號角聲起,接着是響徹天際的鼓聲,宮內燈火通明,內侍端盤小步匆匆來往,內諸司忙得不可開交,今日宮門不下鑰,文武百官,皇室宗親都早早的趕在夜半之前入宮,等待迎接明日冬至祭祀。

早在三天前趙恒就住宿在了大慶殿,此時的殿內的大廳中擺放着明日出行的車架與儀仗,殿堂太過寬廣,以至于這些車架擺放此處都不能将其裝滿。

殿外聳立着兩座鐘鼓樓,樓上有太史局的官員。

随着水漏內的水剛剛好裝滿,官員瞧準無誤,拿起手中的棒槌敲了一下鼓。

—哐—

殿門口一位着綠色公服的官員手持象牙牌,在聽到這鼓聲後,先是在牌子上刻錄了一下,旋即提高嗓門,“醜時正。”

奏時官員的聲音震響大殿,将正在打盹的趙恒驚醒,問道周懷政,“幾時了?”

周懷政着官服,頭戴七梁貂蟬冠,答道:“醜時了,還有一個時辰呢,聖上要不再睡會兒?”

趙恒搖搖頭,“不睡了。”

冬至祭祀,文武百官與宗室皆穿绛色官服等候在大殿內。與平日的公服不同,官袍為圓領,胸前挂方形圖案,腰間系有玉佩,腳上穿的是雲頭朝靴。親王與宰相戴貂蟬冠加九梁,皇帝的近臣與随從為七梁,其餘的官員按品級六梁至二梁不等。手中的所持的朝笏與官服一樣,因等級劃分而有所差別。

大慶殿外以及禦街上排列着裝束齊整的禁軍,戰馬,多達數萬,圍繞在皇宮周圍守衛。

原先丁紹文為殿前副都指揮使,因為未設殿前指揮使,所以就由丁紹文統管殿前司的禁軍,總領宮中防務。

如今雖已降職為都虞侯,但冬至宮內禁軍仍由他部署。

宣德門外畫鼓二百面,每面畫鼓旁邊都配有號角,號角上系着彩帛制作的小旗子。

皇帝穿着畫星官的紅色龍袍,卷雲冠上鑲嵌着北地所産的珍珠,辍卷梁二十四道,以玉犀簪固之,玄圭被他拿捏出了熱汗。

绛色的紗裙與避膝在他走動下卷皺晃動着,趙恒将生了些許皺紋的右手擱在自己金玉束腰上,“一會兒出了大殿,外頭可冷了,叫內侍多備些衣裳,坐車時将那珠簾放下便是。”

趙宛如福身點着頭,“多謝爹爹關懷。”

殿前司還是交由丁紹文管理,瞅了一眼這甚是滿意的場面,趙恒走至萬壽長公主身前,側頭看着着官服而顯得風度翩翩的丁紹文問及趙衿,“伯文,你見過的,就是上次接你回宮的那位小将軍。”

丁紹文她當然見過,“阿兄...”趙衿随着皇帝的目光一眼望去,與一些資質平平的郎君相比,丁紹文确實很難不讓人動心,可她也明白一些道理,“都虞侯是嫂嫂鐘意的人,衿不敢妄想。”

皇後與丁家交好,有意将惠寧公主下嫁丁家已是人盡皆知之事,而丁紹文又是一位偏偏公子,惠寧是她親侄,奪人所愛這種事情她是做不出來的。

“此事,我向來是由着元貞自己想法來的,聖人哪裏,無需擔心。”

趙衿看向趙宛如,“元貞你...”

皇後居正位,趙恒是走下來與她們答話的,離高臺有些距離,“衆人所願卻非良人,元貞從沒有想過要嫁,也不會嫁。”趙宛如話裏含有別的意思,她不希望小姑姑嫁給丁紹文,她希望小姑姑能夠反抗一下。

但是趙衿,還是太過溫順了,僅只是輕皺着眉,長兄如父,她沒有再說什麽。

皇帝也希望長女下嫁丁家長子,惠寧的性子像極了他的父親太宗皇帝,而七妹趙衿的溫順不論嫁給誰,都會是賢良淑德之妻。所以他要選一個優秀的,配得上的,“如此,一會兒我便讓伯文護送你的車架。”

另外一旁的趙靜姝扭動着自己的黃裙,嘟着嘴幽幽道:“爹爹怎的都不關心關心元容了,元容也怕冷呀。”

自她回來,皇帝就時常去欽明殿,畢竟是他的幼女,相隔十多年未見,她一回來,欽明殿進出的內侍都多了許多,南方朝貢的賀禮除了賞賜到坤寧殿,還有一大部分被送到了欽明殿,可見皇帝對趙靜姝的喜愛。

“你呀!”皇帝拿着朝笏的手抖動了兩下,“連出身武将世家的曹淵都敵不過的人,可還會怕冷?”

“爹爹又拿此事取笑女兒。”趙靜姝輕輕捏着皇帝的衣角,“那不是我實在氣不過他仗勢欺人嘛,爹爹當時不是也誇贊我的嘛。”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貼耳湊近,小聲道:“你當衆打了人家,你叫人家一個七尺男兒臉面何放?我是給你與他一個臺階下。再說,這樣的人你見着不喜過來告訴我就行了,我替你罰他,哪兒值得我閨女親自動手呀。”

趙靜姝笑眯着眼睛側身,“謝謝爹爹~”

皇帝再次俯近身,壓低聲音,“前幾日楊億與我說你想做他的學生,去國子監讀書,又說見你天資聰穎,荒廢了時間着實可惜。我便尋思着你讀書也比舞刀弄槍的要好,但那國子監又不允女子入內,思索半天,你若實在想去,就換了裝扮去,我會私下告知判監事予你方便,以我閨女武功的這般厲害,相信也不會吃虧。”他笑眯着眼睛。在金明池附近見到趙靜姝赤手空拳将曹淵打爬在地的時候,是挺驚喜的。如今見慣了宗室嬌生慣養的清高女子,像趙靜姝這般率性的反倒讓他打心底的喜歡。

趙靜姝也已十六,又多了件兒女事,“國子監裏不少将來國之棟梁,閨女可得擦亮眼睛,好給你爹爹帶個稱心的女婿回來。”他似說的不正經,穿着朝服也全然沒有一副帝王的樣子,反倒只是像父親與閨中女兒說着悄悄話一般,“也可替我監視監視那些個世家子弟。”

通情達理四個字,趙靜姝是從來沒有想過會用在她皇帝爹爹身上的,至少師父曾經告訴她,君王寡愛,不允兒女私情,後來想着,或許只是因為站在了最高峰,肩起了天下的重任,不得已而為之。但人還是那個人,于國,他是皇帝,于她,只是父親。

趙靜姝端手在腰間,側身,“女兒謹記爹爹教誨。”

——哐!——

鐘鼓樓上的鐘聲敲響,殿門前綠衣官員大喊道:“寅時正!”

因禮部尚書空缺,便由從三司副使升任的禮部郎中林特暫代禮部之事。

林特着官服手持笏牌走上前,高聲奏道:“中嚴外辦!”。

丁紹文安排的人便帶領禁軍鐵騎在最前方開路。

三更天時便已經整裝待發,齊整威嚴的禁軍後面是七頭大象,每頭大象的背上都蓋着繡花紋的錦緞,錦緞上面在安放着金蓮花的臺座,大象頭上戴着金飾辔頭,穿錦衣的馴象師騎在象脖上引導大象。

象後面是高舉大旗與拿大扇子的武士,還有手持長矛,畫戟穿着五顏六色盔甲的騎兵,大旗上與扇面上都畫着龍,虎,彩雲以及山河圖案,長矛上都系着五彩結帶的銅鈴铛。

風一吹過,數以萬計的鈴铛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些多達數萬的武士,帽子,衣服,靴子,配飾每隔一個方陣就換一種,因為安排得井然有序,所以不會讓人看着眼花缭亂。

場面壯觀的只剩下驚嘆,以及鼓聲奏起的震撼。

天子冬至祭祖的出行,陣仗之大,用器之奢華。

除了這些先行人數上萬的武士部隊,後面還有皇帝的親從,親随官。護在皇帝身邊的是禦龍直的衛士,金色腰帶,紫色繡花衫,頭上戴着珍珠結絡的頂頭短巾。

林特奏喊之後,周懷政攙扶着趙恒登上四柱與欄杆都飾有玉雕,雕刻着龍鳳的玉辂。

玉辂內設有禦座,只有兩名近侍随在旁側,而周懷政則作為執綏站立在一旁。

玉辂後邊随行随行四人,手舉行馬阻攔人馬通行。前面則是由兩個身穿朝服的人手持笏板面朝玉辂倒退行走。

準備妥當後,千乘萬騎從宣德門出發,前往太廟。

玉辂後面是宗親,按照等級位份依次排列,輿車內都是單獨乘坐,随旁只能站立一個傳喚的內侍。

出宣德門時,“小柔,把簾子放下來。”

更深露重,汴河的霧水都吹到禦街上了,後頭的趙靜姝見着,也将車內的簾子放下。輕紗制成的車簾,将車內的人模糊化,使之看不清臉,若站遠了看,連人都是分不清的。

這般盛大的場面只有在皇子納妃,公主出嫁時以及現在的冬至祭祀才有,燈火輝映,使得這東京城漆黑的五更天如白晝一般,禦街兩邊的路燈照耀着底下筆直站立的禁軍,每隔一步就站立一人,組成人牆。

百姓們只能站在人牆後面遠遠觀望玉辂內的皇帝。

“這便是...廉政推行者的出行嗎?”李少懷驟視眼前的天子出行的排場,不禁上挑起眉,“是奢靡,還是我見識太淺了。”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出行之奢華相比以往各朝,我朝已經是從簡了。”

比起享受,後主在位時,當仁不讓,她為之一笑,“也是,不過如此!”

先行的武士慢慢走遠,随之皇帝的玉辂出現在眼前,玉辂寬敞華麗,皇帝手持朝笏端坐在禦座上,姿容清晰可見。

“據傳太.祖身長,容貌雄偉,器度豁如,識者知其非常人。”

“史書上這麽寫的,我只見過太宗,不過太宗皇帝與太.祖一樣,征戰沙場一生,收複疆土,是武将風範。而今上...文人多行仁政,于百姓而言,未有什麽不好。”

“那于天下呢?”李少懷側頭問及,見師姐沉默,她又轉回頭繼續看着車架,若有所思道:“梁木若只側重一邊,另一邊是會塌的。”

帝後後面是諸親王,皇子,公主,皇帝只有一個皇子,六皇子壽春郡王趙受益,由宮人抱坐着。

除看到萬壽長公主外,李少懷凝視着其後面的車輿,緊了緊眉頭問道:“長公主後面的是誰?為何下着簾子?”

晏璟聽着她的話心中一怔,“是,惠寧公主趙宛如。”

“宛如...”

李少懷深深的看着,紗簾隔絕車內車外,如今又是黑夜,他看不清裏面坐着的人,可又隐約覺得,車裏面的人頭所朝的方向,黑夜裏,那雙會發光,幽幽的眸子,在看着自己。

“倒是與我的名字,相映。”她又自嘲一笑,“名字而已,她是公主,你又是什麽!”

汴河的風徐徐吹來,清脆的鈴聲充斥東京城,黃色繡龍的長幡,以及各色的彩帶飄揚空中,車上垂下的紗簾也随之輕輕擺動。

“姑娘,您說真人會不會來呀?”隔着紗簾,小柔看不清車外百姓的樣子,“真人會不會正看着這邊呢?”

小柔伸望着,随後又走回她身邊,“不過真人就算來了,看到了也不會知道的。”

雲煙秋畫都不在,而張慶被她留在了宮裏,未讓他陪同。

“這樣的場面,她初來東京,是一定會來的。”知己知彼,已是能猜透心思。

趙宛如側頭看着車簾外,應接不暇的人影,雖看不清容貌,但各色各樣的人,總會有細微區別。

有些人和事,即使隔着萬裏,她亦能探知,因為所思,在她心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