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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識廬山真面目

四合的小院裏, 寒梅開的正盛。

—咚咚—咚咚—

門窗被輕輕敲響顫動, 承接而來的是少年清潤之聲,“趙...趙容賢弟,我能進來嗎?”

—吱—

開門的是千凝,望着憨厚的丁紹德捂嘴笑了笑,轉頭回禀,“三公子, 是您同舍的丁季泓丁公子。”

趙靜姝将袖子放下,“讓他進來!”

得了主人發話, 丁紹德這才敢入屋,只不過進去站在屏風後面猶豫了一番, 拘謹道:“可方便我進來?”

“你都進來了, 方便不方便,你不知道嗎?”

“額...”丁紹德輕挑起眉頭, 怎個身邊的女子都愛說這種反問的話。

“這是傷藥,活絡胫骨, 治瘀傷。”她将兩個白色的小瓷瓶輕輕放到榻上的矮幾上。

丁紹德向後看了一眼千凝, 俯身道:“我真見過你,你不記得了嗎,冬至前在外城西的金水河畔。”

趙靜姝當然記得,眼前這個和師兄一樣有清秀容貌的人, 但若她承認了,則等于告訴了他她是女扮男裝進來的,“城西, 什麽城西,我沒去過城西。”趙靜姝轉身不去看丁紹德。

縱使換了裝扮不曾一眼認出,但那塊玉她記得尤為清楚,丁紹德将玉一起放上,“你不記得也沒關系,我記得就行,你放心吧,我不會拆穿你的!”

“誰要你好心了!”趙靜姝見玉瞪着紅了臉,傲嬌道。

丁紹德摸着後腦勺,莫非這女子也是與那些人一樣聽說了自己的光榮事跡,不想與她交談?放她進來只是因為剛剛她和李公武出手化解了先前的糾紛,“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和那折惟信一般。”折惟信仗勢欺人,但是善僞裝,且不會在東京街上這種引人注目的地方,國子監的世家子弟們就算知道的也不敢外傳。

折家雖低調,但與楊家都是掌權的重臣,受皇帝所敬重。

入國子監時除了杜貴妃的囑咐,還有皇帝的囑咐,爹爹告訴她可多多留意國子監內有才學的世家子弟,也提到了丁家四子。

“你會不會寫字?”

“嗯?”眼前人問的很奇怪,“不會寫字...我怎能來此讀書...”

丁紹德支吾說完後,一旁的千凝捂着嘴偷笑,也不知是笑誰。

趙靜姝将一本書和一疊宣紙堆到他身前,眼珠打轉,“幫我抄詩,興許我們還能交個朋友。”

丁紹德瞪看着那本厚厚的《文苑英華二冊》皺起了眉。

她們本都是女子,如今又都為監生,共處一室是無妨的,只是…

這朋友交的也太辛苦了吧!

今日折惟信對丁紹德說的話讓趙靜姝充滿了好奇,閨中趣事聽多了,也好奇起了宮外紅樓內的風流韻事,不禁問道:“折惟信說的顧三娘,是何許人也?”

“我知道我知道!”千凝握着墨筆舉手道,“她呀,可是豐樂樓的花魁,當年以一曲劍舞轟動京城,讓各大文豪贊口不絕,說她是“孤峰獨秀”有國之獨秀之稱。”

千凝的話讓趙靜姝詫異的看着丁紹德,“那折惟信說她鐘意你?”既是國之獨秀,眼光豈會差。

握筆的手突然顫動,丁紹德盯着眼前僵了許久,“我與她...只是知己。”

“只是知己嗎?”趙靜姝不信,因為丁紹德此時給她的感覺是一種從心中發出來的無力與愧疚。

“你可信,一眼定終生嗎?”丁紹德側頭看着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她人之心,卻不可以換心,亦如徐庶入曹營。我心不在你,自也不會愛你。”

這麽深沉的話,居然出自一個纨绔之口,這樣的話,竟然直逼入趙靜姝的內心,我用此心,卻不能換你彼心,是不能換,也不敢換。

丁紹德自嘲一笑,低頭喃喃自語道:“這麽說來,我倒是個不折不扣的負心人了。”

丁紹德不知道,她的話同樣深深刺痛了趙靜姝。

也許,名聲好的人,不一定就是正人君子,而那種被千萬人指責唾棄的人,或許也有他的苦衷,或許并沒有那麽懷。

書桌旁盞燈內的白燭慢慢變矮,燭油脹滿燈芯向外溢出,幹凝。燈燭散發的火光照亮着整個房間,千凝與丁紹德一同抄着詩書。

趙靜姝卧在榻上昏昏欲睡。

她将兔毫筆輕輕擱至在快要幹涸的硯臺,小心翼翼的起身,卻發現千凝坐住了自己的衣角。

丁紹德扭頭看着,“難不成我要斷袖了?”遂輕柔的将衣服拉了出來,再從衣架上拿了兩件厚厚的披風給趙靜姝蓋上。

人睡着了,她才敢仔細看她,“明明就是你!”

将衣服輕輕蓋至她身上時,丁紹德楊起了嘴角,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容,“你們這般沒有防備,就不怕我我是壞人嗎。”

血脈相連的兄弟竟不如一個只認識了一天的女子。

思及此,她輕輕皺着不算濃的眉毛,“小丫頭的純真,又該需要怎樣的大人物來保護呢!”

她搖着頭,這不是她該考慮的,重回到座上繼續抄書,犯了咳嗽她也是強忍着,怕驚醒榻上熟睡的兩位姑娘。燈燭慢慢燃盡,沾濕的硯臺再次幹涸,窗外天邊漆黑的夜也逐漸被白日劃破。

碧瓦之上林立的大公雞扯開嗓子鳴叫。

趙靜姝從榻上起身,伸着懶腰,厚厚的披風從身上滑落,半晌之後她才反應過來,“我怎麽睡着了...”慌忙看了看自己,除了多了一件蓋着的披風并無異樣,遂松了口氣。

擡頭時,看見桌上趴着兩個人。

厚厚一疊宣紙抄滿了詩詞,她拿起其中一張,雖不是很大氣,但秀外慧中,“果然,人長得秀氣,字也是的…他們說的字如其人,可你,很不一樣啊!”

丁紹德寫的字秀氣,不如她自己的灑脫,不過教授沒見過趙靜姝的字,她因此拿着丁紹德代抄的字蒙混過了關。

由于李公武的出頭,折惟信不敢在明面騷擾趙靜姝。

沒能得到垂涎的人,折惟信心中很是不甘。

“四郎看上的那人叫趙容,跟着的書童叫趙千凝,是洛陽人,好像無父無母,是楊內翰推薦來讀書的。”書生說着自己私下打探的消息。

折惟信深眯着眼睛。

“四郎可是怕了那個李公武?”

“笑話!”折惟信憤怒的拍着桌子,“我會怕他?”

同是将門出身,但是折惟信每次都打不過李公武,而李家門庭顯耀,他是不敢暗地裏耍花招的,輸的次數多了,他怕丢了臉面,每次都刻意避開。

“等我做了官,有他好看的!”他知道,李公武今年也是遞了狀投,不論出身,就說當今的朝堂,皆是武将世家,但雲中折家勢大要比李家興盛。

丁紹德與趙靜姝走得近了,更讓折惟信憎恨,“還有那丁紹德,不過區區一個庶子!”幽暗的眸子深不見底,仿佛能将人吞噬。

冬日接連着幾個大日子,冬至過後是除夕,除夕一過便是元旦,元旦舉行大朝會,天下十五路,九州四海來朝。

大朝會之後過半個月便是元宵,接着就要舉行貢舉。禮部貢舉設進士,九經,五經,開元禮,三史,三禮,三傳,學究,明經等科,但歷朝皆只側重進士一科,故天下士子趨之若鹙。

《論語》《春秋》禮記》棄置桌邊,這些是她少時背的滾瓜爛熟的,恰恰好進士科考這些。

李少懷捧着《國策》“時務策五道,觀唐時科舉,以儒家與史相結合作論...”

“官家雖好道,但儒家終是國教,你想提名金榜,就不能意氣用事。”她将一杯冒着熱氣的茶遞給李少懷。

“諸子百家,不管哪家,皆有利弊,只有權衡利弊,取長補短用之方才長久,秦以法奪天下,天下定仍以法治天下,焚書坑儒,梁木傾倒便使得巨屋塌陷,又如當今重文輕武,致使雍熙北伐慘敗,不僅燕雲十六州未能收回,且使得楊業老将軍絕食而死。”滿腔怒火,已無心于茶。

就知道李少懷一旦有入仕之心就不會安于現狀,晏璟将茶杯穩穩放下,直視着她,“所以呢?”

“你想收複燕雲十六州?”

她将桌上的茶具推至一邊,攤開了一張羊皮卷,“燕雲十六州皆為險要之地,乃我中原北部的屏障,失去這一屏障,意味着門戶大開,使我整個中原都裸露在他族的鐵騎下。”

“自高粱河一戰宋軍慘敗後,敗的不僅戰争,更是人心,燕雲百姓的心。想要收複,談何容易!”

“不試一試,如何知道?”李少懷注視着地圖上的東京城,□□裸露在了契丹版圖之下。

“你,看到了什麽?”晏璟看着她有所思的樣子,神凝,眼中生有惶恐。

“若不收回北方,契丹人的鐵騎終會有一日踏入東京,我看到了...東京的淪陷。”

突然,李少懷失真一笑,“東京城破,宋亡,我應該高興才對!”

李少懷沉着呼吸,顫道:“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句話,以及李少懷傷秋之心,讓晏璟不禁替她深深擔憂起來,“這些陳年往事,皆化作古,當初李刺史将你送入長春觀只是希望你能平安的成長,師父不讓你入仕,不讓你來東京,就是怕你執念太深。”

東京只是一座城,皇宮也只是一座宮殿,任時間流逝他都不會變動,可以阻止李少懷入城,卻阻止不了城內的人出來。

“如今,困住你的不是執念了。”

困住她的是愛恨交織的矛盾,這比執念更令人痛苦,“開寶八年二月,宋師攻克金陵關城,三月,吳越逼進常州,六月會師滅南唐外援,同月圍金陵,晝夜攻城,致使金陵屍橫遍野,十二月冬,金陵失守。”

“當年,祖父欲求和以緩金陵百姓安危,趙光義說的便是這句話!”寒冷的風從獨開的東窗吹來,将她額前的幾根發絲吹亂,淩亂下的眸子裏,淚光閃爍,“三十年的今日,是金陵城破,南唐國滅之時。”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李少懷皺起眉冷笑,笑得讓人發涼,漸漸笑止,閃動着眸光,“這句話真是…”

“你...與你父親太像了!”情深不壽,多愁之人亦是。

金陵城破已隔三十年李少懷尚且不能走出來,那麽她的父親呢,南唐太子李仲寓幼年喪母,弱冠之年喪父,其壯年時嫡子李正言早猝。

至道二年李仲寓在郢州猝亡,江南百姓聞後父老皆巷哭,後主嗣續殄絕,遺民猶為之興悼雲。

李少懷似乎重走了一遍父親的路,幼年喪生母,少年喪父。只是她的處境比父親要好太多,不用寄人籬下,不用整日過着擔驚受怕的日子。

晏璟想起了師祖扶搖子的預言,“她可是你的良藥呢!”

早逝的命劫,不是因為她有這個劫難,或許扶搖子早就知道,這個孩子一出生就背負着國仇家恨,若順利長成,待到懂得情感之時,會被這些觸及內心之事所傷。

對于內心積郁的人,解心之人才是良藥呀。

晏璟走至窗邊,連那風都停住了腳步。

扶搖子于十餘年前在石室仙逝,生前愛極了晏璟這個徒孫,認為她将來會像極自己,于是親賜道號,選自屈原《國殇》中的一句,終剛強兮不可淩。

或許又因她是介于對弈人中間的提點之人,所以她比誰都看得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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