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夢千年醒時空
除了寒食節, 冬至, 元宵規定的七日假外,國子監在除夕之前也會放數日的假,假後便要為年春前的貢舉做準備。
——咚咚——
四合院裏的門窗如往常一樣被人敲響。
“容公子,四公子約您到國子學的藏書樓見面。”敲門的喊話人是李公武與丁紹德身邊的玩伴。
國子監內藏書閣很多,有放書的樓閣,也有供人看書的書房。
千凝剛剛出去了, 趙靜姝怕她回來沒見到人會着急,于是留了一張紙條。
“在過不久就是正月初一的大朝會了~”一年一度的大朝會, 李公武極為期待今年。
“公武哥哥今年取字,按例也是可以入宮參加的吧?”大朝會後的禮宴高官可攜家眷參加。
李公武點點頭, “幼時祖父尚在, 曾被他抱于膝上觀賞過大朝會的場面。”
“大朝會啊...”丁紹德凝着一雙深邃的眸子,突然怔問道:“惟溫呢?”
“今日晌午過後就不見他了, 想是有事去了吧。”李公武與光祿少卿沈繼宗之子惟溫住同院,三人交情甚好。
沈繼宗乃太.祖時期宰相沈倫之子, 沈繼宗有三子一女, 沈惟溫為嫡長子。
“平常他總是不離你半步的...”丁紹德皺着眉,突覺得事情不對,“最近折惟信倒是意外安分了。”
“好像是折老夫人一同訓話了折楊兩家,特趕在了新年之前。”
“即便如此, 可那折四也并非是個懂進退之人。”
折禦卿英年早逝,留下四子,當時的折惟信還十分年幼, 年幼喪父,折家幾個兄長以及當家的主母便溺愛他,就連一向公正的折老夫人也對這個外甥格外寵愛,以至于養成了他嬌縱的性子。
“說及此,惟溫前幾日惹到了折四,不過折四居然沒對他發火…”
就在李公武說話的同時,沈惟溫回來了。
沈惟溫人如其名,為人溫厚,雖為名門之後但卻無折惟信那般嬌縱跋扈。
來人神色有些慌張,眼裏無神,又似刻意躲避着什麽,內疚藏于心,自責露于眸。
丁紹德從這慌張裏預感不妙,“可是折四喚你去了?他可是對你做什麽了?”
沈惟溫只是搖頭不作聲。
“惟溫,你好歹也是沈相公嫡孫,怎能如此畏畏縮縮?”李公武見不慣他唯唯諾諾的樣子。
沈家不似當年沈倫為相時昌盛,而折楊兩家聯姻使之成為軍事上的第一大家族,折家軍與楊家軍的名聲,海外皆聞。
“季泓!”沈惟溫突然放聲大哭。
丁紹德忽然明白了什麽,呵斥道:“折惟信是不是去找趙容了?”只是厲聲問及,也沒有等沈惟溫回答,拔腿就跑。
箭步回到自己的四合院裏,丁紹德破開隔壁的房門,“小容…”
入內時趴在桌子上的千凝揉了揉眼睛,她從下午睡至如今天色都黑了,見着丁紹德頗為驚訝,“哎?丁季泓,我家郎君不是找你去了嗎?”
“找我?”
“下午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回來,發現郎君不在,留了一個紙條,說是和四郎有約,讓我不用去尋…”
“四郎,四郎,哪個四郎,天底下這麽多四郎,你家郎君笨,你也笨嗎?”丁紹德凝緊着自己的眉頭,“可有說去哪兒嗎?”
“是說藏書閣!”
丁紹德垂手跺着腳,“哎呀!” 咬着牙關扭頭飛奔。
跑到院口時撞到了李公武,丁紹德倒退兩步,怒瞪李公武身後的沈惟溫,“天底下哪有這般巧的事,知我丁四郎常去藏書閣的你…沈惟溫!”
沈惟溫懦弱的低下了頭,李公武看着一怒一怯的兩個人,“這到底是怎麽了?”
“哎!你問他!”她不敢再耽誤下去,沒給李公武解釋就又提着步子匆匆跑了。
知折惟信為人的人,國子監之中莫若丁紹德。
藏書樓一共有好幾座,若每一座每一個房間尋找,怕是一夜也找不完。
來國子監也有數日,藏書樓是她來得最多最熟悉的地方,腦中不斷思索着折四的行事做派,思考着哪兒是最為可能的地方。
“人少,隐蔽…”丁紹德側動着耳朵,朝西英閣奔去。
李公武看着丁紹德怒氣沖沖的跑走,轉而問道沈惟溫,“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沈惟溫癱軟到地上,痛哭流涕道:“折惟信不僅好女色,也好男風,他看上了季泓院裏的那個趙容!”
“趙容只與季泓交好,他便逼迫于我…以季泓的名義将趙容約出去!”
“逼迫你,你堂堂一個光祿卿的長子,如何要怕他呀?”
“我…他說,若我不應,便到我家向四娘提親…”
沈惟溫兩個弟弟一個幼妹,沈四娘今年才不過十一歲,因書香門第的名門之後,出落的大方,已有不少世家欲有聯姻之意。
“這個畜生!”李公武生怒的同時還想起了趙容,“壞了,壞了!”
“你這個呆瓜,你曉不曉得,你這般的軟弱,不但保護不了你家四娘,還會連累你整個沈家!”
從犯也是犯,犯到了這天下主人的頭上去了,他豈能不替沈惟溫擔憂。
沈惟溫哭止,惶恐問,“這…”
“折惟信這厮不知天高地厚,哎呀!”李公武扭緊英眉,朝着丁紹德去的方向追去。
國子監幽暗的石子路上飛奔着一個少年,石柱燈的燈罩上面都布着滿霧氣。
寒風凜冽,少年的鼻頭都被凍得通紅。
太陽下山了,天色越來越暗,臨了,夜幕悄然而至,冬陽帶來的溫暖也消失殆盡,随之而來的是冬夜裏刺骨的寒冷。
木制的臺階被踏得極響,蠕動着幹裂的朱唇,她猛的推開書閣的房門。
剛入門,她便感到一陣暈厥,幼年中毒,以毒攻毒才得以解毒,如今盡管這些煙霧已經消散的差不多,敏感如她,恐懼如她,心慌如她,捂着自己的嘴,一刻也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回頭。
書閣偌大,書櫃錯落,期間還有供閱覽的小房間,她一路尋找着,焦急,害怕,從光明走向黑暗,從寬敞走向狹隘,壓迫的不僅是呼吸,也是恐慌所致的神經。
陰暗的房間裏透着寒冷的月光,內房的火燭被人吹滅,闖入房間的人露着潔白的牙齒。
似是露齒的淫.笑,又是得意的狂笑,通過微弱的月光,被堵塞着嘴的人看到了他眼裏暴露無疑的獸性。
“我就就知道,你不是男人!”閱人無數,賞花這方面折惟信比丁紹德在行得多了。
迷煙裏有讓人短暫失去內力的藥物,藥效能讓她安分一段時間,此時趙靜姝越是掙紮,便越是無力。
初入東京看到的燈火闌珊下盡是人心的貪婪與萬千醜态,入了禁中則是那朱紅深牆下難以窺測的醜陋人心,以及那一張張如花的皮囊之下藏盡陰謀詭計。
她想逃離,想逃,可是她生來就該注定在紅牆內,若不是那些阿谀之人胡亂測她的命,許她連之前十餘年的安樂都不會有。
她想到了這個讀書人來的地方,能夠遠離紅牆,遠離心機…可如今她才明白,原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惡。
當眼前人用醜陋的眼神看她時,她是心如死灰的,不敢去想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也許她還會有命活着,可活着之後呢,就算能将他千刀萬剮,還有什麽用呢?
她想到了死,可是如今她連去死的力氣都沒有。
房門被一道道破開,裏面全是陳舊的藏書,丁紹德碰了一鼻子灰,臉色煞白難堪極了。
她撐着腰,喘氣不過來,腳步卻始終不敢停下。
藏書樓有很多層,天越來越黑,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如她的心跳一般。
國子監在外城與五岳觀相連,離皇宮相距較遠,城西北京郊宅地往下是區別與宮內的大金明池,池子北是瓊林苑,為皇家的別苑,金明池附近常有禁軍操練。
這些頂着冬日寒風操練以及巡邏的禁軍,不少是折家軍,楊家守宋遼邊境,楊家守西夏邊境,如今天下太平,各國貿易往來。
金水河從西郊一分為二,往南注入金水河,往東流入東京城注入大內後苑的魚池,臨近大朝會,連一向纖塵不染的移情殿都添置了一些彩綢變得喜慶了些。
這些時日困于禁中不能出宮,她總愛到後苑旁的移清殿來問道。
月光透過紙窗灑在明亮的地板上,趙宛如靜靜注視着眼前雙手合在腹前的女子,安靜而祥和。
“靜女其姝,倒是很适用于小娘娘。”趙宛如眨着柔和的眼睛,攢着手中先前李舒贈她的紅梅帕子,“娴靜姑娘好容顏,送我一枝紅彤管。鮮紅彤管有光彩,愛它顏色真鮮豔。郊野采荑送給我,荑草美好又珍異。不是荑草長得美,美人相贈厚情意。”
便是她這般娴好容顏,惹來人妒,招來禍患。天命如此,造化弄人,趙宛如心中五味雜陳,矛盾也困于她心。
李舒也不将眼睛睜開,閉着心平氣和道:“花雖鮮豔,可也只是一時,昙花一現後...”
“昙花一現後,她會存于欣賞人的心中。”
李舒言止忽頓,緩緩睜開溫和的眸子,即使睜眸子也只是靜靜滞住。
“宸妃娘子,宛如最近晚上睡覺時總也睡不好,時常有夢,可又不知夢了什麽,夢醒時心中只剩一片空白,白則荒涼。”
“曉人性,我不及師父,通人心,後輩之中以長春的淩虛最有天資。”
趙宛如渴求答案的目光真切,李舒搖着頭,“你在乎的東西太多了。”
溫和眸子裏的少女才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正如那迎着朝露盛開的花一般,“這樣,不累麽?”
“如果讓小娘娘您做一個選擇,一念之差,死亡與痛苦,您會怎麽選?”
趙宛如的話猛然的觸痛了李舒原本平靜的心,這顆心已靜躺多年不曾觸動,充滿神色的眸子瞬間黯然,“選擇麽...”
“我會選死亡,可我不會去死!”
“因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愛不了她,護不了她。”瑩瑩雙眸閃爍着,“苦盡總會甘來!”
張慶急匆匆站定偏殿門口,“姑娘,國子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