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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山河圖的一縷光

李公武呵斥着沈惟溫擦幹淨眼淚, 随着一同去找丁紹德了。

緊趕慢趕, 沈惟溫跟随着他的步伐,生來就只會提筆詩書的他跑的有些吃力,“你們都這般着急…那趙容?”

連李公武都這般緊張的人,沈惟溫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姓趙,莫不是趙氏皇族的人?”

天下姓趙的人有很多, 不單單只有趙氏皇族,而且趙靜姝來讀書的時候并沒有特殊化, 也就沒有人起疑心。

“她是官家的女兒!”

沈惟溫以為趙容是哪個王爺國公的息子,卻沒有想到趙容是個女子, 更沒有想到…她是皇帝的女兒。

“官家!”沈惟溫跑着跑着腿突然一軟, 兩眼一抹黑,栽倒在地。

丁紹德幼時的毒造成她無緣武學, 而折惟信出身将門,又以趙靜姝相要挾, 丁紹德只得想辦法拖延時間等李公武找到。

惡賊行竊的時候遇到了人, 自然是惱羞成怒的,何況這是采花的賊,眼看自己将要如願以償,突然冒出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 偏偏這個家夥還是他最為讨厭的人。

折惟信先前飲了些酒,心中極其怨恨,以前忌憚着丁紹德是副相之子, 只敢暗中排擠打壓着她,今日壞了他好事,新賬舊賬便都要一起算了。

“啧啧啧,原來你們早就相好了?”折惟信鄙夷的看着丁紹德,“你們這對狗男女!”

房門破開的一瞬間,房外燭光照進,趙靜姝被死死的捆綁在椅子上,如今就是恢複了力氣也掙脫不了,死寂的眼睛裏印着丁紹德瘦弱的身影,眼珠随着她的腦袋輕輕轉動,好似在說讓他走。

丁紹德睜眼看着微弱燭光下,女子絕望的眼神,篤定心中,上前一步,“你要做什麽?”

折惟信見她不跑,又十分緊張的樣子,回頭看了一眼趙靜姝,顫身一笑,“真情,假意,用你的命一試便知。”

折惟信的手托起趙靜姝的下颚,鋒利的匕首游走在她白皙的脖頸間,丁紹德見狀走上前慌忙吼道,“住手!”

“停住!”折惟信眼睛裏充滿戲虐,側眼看着丁紹德。

丁紹德伸手頓住腳步。

“你不是在乎她嗎?”折惟信将手放下,毫不擔心的将匕首扔到丁紹德腳前。

“既然你不想她有事,就讓我看看你的真心!”

匕首滑碰到了丁紹德的鞋子,輕輕的觸碰,顫動着她整個人,整顆心。

随後被她顫巍的拾起,鋒利的匕首在燭火下發着光,丁紹德睜着發亮的眸子看着眼前的鋒芒。

折惟信早就想她死了,只是一直不敢罷了,今日得此機會他豈會放過,“怎麽,怕了?”

丁紹德顫笑一聲,“終究是活不過,三十歲嗎。”

“你若是怕...”

“好!”丁紹德擡頭睜大眼睛道。

或許唯有見血,折惟信才會感到後怕,感到事态的嚴重,她不知道自己死後折惟信會不會殺人滅口,将趙容也一起殺害。

又要賭嗎。

賭,他不喜歡賭,卻無時無刻不在賭,她不想賭這些看不到結果的事情,“折四你記住,我與三娘的事情你最清楚,我死了,三娘不會不知道原因的,但我今日把話放這,請阿容姑娘作證,我丁季泓是自願去死,與你沒有半點關系!”

趙靜姝就像要咬斷堵塞在嘴中的絹布一樣,睜着血紅的眼睛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燭光下散發着寒芒的匕首從白衣出入的一剎那染滿了鮮紅的血,“我曾活在不見天日的地獄裏,卻也曾見過最溫暖的太陽,與野獸奪食,卻也有傲骨铮铮。”她眼裏仿佛真的有太陽,灼灼目光閃爍着。

匕首掉落在木制的地板上,上面的鮮血濺到了靴子以及桌角上,讀書人所穿的素色長衫被一泊紅色渲染開,順着顏色最深處,刺眼的鮮紅一滴滴往下落至地板。

“阿容...”她才想起來,山河圖中還缺少一的縷陽光,因趙靜姝的出現,山河才得以入畫,初見時,如劃破黑暗的明日,“笑着才好看!”

泉湧的鮮血從她指縫中不斷流出,四肢再無力氣支撐她。

“季泓!”李公武箭步飛奔闖入,卻看到了丁紹德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被捆在椅子上的趙靜姝,失神的雙目淚流滿面。

李公武怒睜着眼睛,“你這厮!”氣急敗壞的沖過去揍了折惟信一拳。

而折惟信此時還愣在剛剛丁紹德倒下前的那一幕,他不敢信自己所見,這世間怎會有這樣蠢的人,甘願為了她人去死,為了一個女子去死。

李公武沒有忘記地上的丁紹德,但還是拿着布滿鮮血的匕首先替趙靜姝松綁,“臣救駕來遲,望公主恕罪!”

李公武顫抖着撲跪下來。

折惟信趴在地上,翻手之間碰到了丁紹德身旁的血跡,他望着自己沾滿了鮮血的手,心中生起了一絲惶恐,“公主?”

已感受不到四肢溫度的丁紹德,原本是放心不下折四會對趙容胡來,于是強撐着,在聽到李公武跪下的喊話後,她覺得自己幻聽了,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吧。

趙靜姝從椅子上起身,藥效漸漸消失,她催動着內力站在折惟信身前,怒視他一眼後沒做其他,而是将躺在血泊中的丁紹德橫抱起。

這事驚動了判監事,沈惟溫自首,将判監事找來了。

進士出身,讀了一輩子書的判監事領着幾個教授跪在了趙靜姝跟前。

恰好擋了她出去的路,“滾開!”

國子監乃國之學府,裏面的老師,教授,判監事,卻因為懼怕而縱容學子為非作歹,也讓趙靜姝明白了。

逃避不了的東西,就用強逼來解決吧!

兩個字将老判監吓得一哆嗦,忙的朝旁邊挪了挪,俯首趴在地上的折惟信顫抖着身體,在這呼口熱氣都能凍僵的冬日,折惟信出了一背的汗,腦中一片空白。

公主是天子的女兒,是君,綁架她便是謀反,天下罪責有三,謀反之罪最為嚴重,天下可誅。

攤上弑君謀反之罪,他可還有活路?折家可還有活路,如今天下太平,不是戰時皇帝需要仰仗武将,折家也不似後周的柴家是中原前朝宗主之國,有丹書鐵劵免死。

折家原先只是雲中的一個小王族,仕于周,後歸順宋,是宋臣。

趙靜姝不願舍丁點時間去教訓折惟信這種惡心的人,因為丁四的命危在旦夕,折四的事情有的是時間處理。

将丁紹德抱起來的時候,趙靜姝是詫異的,一個男人,怎會如此之輕?雖是少年,可怎會比女子還要輕。

千凝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跑到她身前見如此場面,哭喊道:“姑娘!”

還沒等千凝自責,趙靜姝命令道:“快去叫太醫!”

“叫張則茂!”她添道。

被抱起來的一瞬間,像感受到了冬陽的溫暖,她才明白,自己沒有死,“不要~”她的傷在胸口往下的位置,若是請宮中那些老太醫,恐怕要暴露她的身份,“馬行街有個孫記藥鋪,找孫大夫!”她強撐着力氣,她還活着是真的,但痛也是真實的,公主不公主的,她已經沒有功夫再去想。

趙靜姝在道觀中清修十餘年,聽師父教誨,在一旁學師父替人摸骨看像,她也知道男女的骨像是不一樣的。

粗心之人可能不會察覺,但是丁紹德拒絕太醫治傷,趙靜姝心中便有了猜測。

不管怎麽樣,張則茂是被叫過去了,驚動了大內,馬行街的孫大夫也被請到了國子監。

此消息很快由殿中省的內侍傳到趙恒耳中。

臨近大朝會,各國來朝,是非常之期,出了這樣的事,皇帝為之震怒。

國子監被禁軍所圍,亂成一鍋粥。城東的折宅也被禁軍所圍,折家上下人心惶惶。

“被綁的是三公主,被傷的是參知政事之子丁紹德。折家,估計有難了。”張慶緊跟着快步出去的趙宛如。

“折家怎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差池!”趙宛如扭着眉頭,“折家其他人呢?”

“折惟信入獄,折家被圍,折惟昌應該已經從興州趕回了。”

趙宛如深思着,“你去将此消息全權壓下,不過要讓丁謂知曉,另外喊王丞相來見我。”

“是。”

張慶走後片刻,趙宛如在外朝的集英殿見了王旦。

此刻國子監內,判監事守候在院外,臉色煞白。各直講與監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後日國子監便要放年假,如今卻被禁軍包圍不得出入,不明所以的世家子弟們緊張之餘又嘆着倒黴。

張則茂被叫過來,但只是在門外等候,趙靜姝不知道這個孫大夫是何人。

屏退所有人後,她放心不下,于是自己守在了房內。

“小德這傷,老朽不便處理,您?”慈眉善目的老先生看着趙靜姝。

他這般稱呼,和不便的說辭想必是知道丁紹德的身份,趙靜姝得以放心,“先生您只要告訴我如何做,我來!”

老先生點頭,“有勞了。”

丁紹文率禁軍圍折家,皇帝氣得只差親自從大內出去了。

禁軍将兩處地方圍了一夜,直到次日天亮,國子監的課都停了。

朝堂上,以副相丁謂為首的禦史臺各官員聯名上書彈劾折家。

折子上寫滿了一本的罪行,其中一條謀逆之罪便可以查抄折家滿門。

折惟信綁了公主,已是不公的事實,折家罪責難逃。

除彈劾之外,同平章事王旦與樞密院院使及各翰林學士力保折家。

一個要強拆一個要力保,朝堂之上争執不休,而皇帝的怒火直接導致退朝。

既沒說要放折家,也沒說要治罪。

禁中的風聲很緊,事關皇家,官員們即便知道實情也不敢胡亂言語。

折惟昌從興州連夜趕回,快馬入城,衣服未換,丢了配劍,脫了頭盔,頭發淩亂的跪在垂拱殿前。

折家一向行事低調,深受皇帝信任器重。

一些中立的官員紛紛搖頭,他們覺得這次的事,連王旦和樞密院這麽多人上書都沒有用,副相鐵了心要治罪,看來折家應該是到盡頭了。

趙宛如最清楚皇帝的心性,一來是他如此器重的折家居然做出這種事,二來杜貴妃在他耳邊梨花帶雨的哭喊求公道。

杜氏委屈的哭聲,能讓人鐵石心軟!趙宛如上一世就見識過了。

這讓皇帝十分糾結,夾在中間,他是想治罪的,可又覺得不妥當。

多年前折禦卿帶病出征,戰死沙場,年僅三十七歲,太宗痛心疾首,以長子折惟正繼任,折惟正患疾,遂由折惟昌代替。

鹹平二年,李繼遷勾結河西黃女族反叛,折惟昌的叔叔折海超與堂弟皆陣亡,折惟昌平亂。

景德元年攻破敵寨,十月,遼軍伐宋,折惟昌率部自火山攻遼朔州界,攻破大浪水寨,生擒數百人。

曾叱咤風雲英姿飒爽的年輕将軍,如今面瘦枯黃頭發淩亂的跪在殿前。

趙宛如走近,在他身旁停下,“折将軍。”

折惟昌已經跪了大半天,見趙宛如過來扣首道:“罪臣叩見惠寧公主!”

他像蒼老了幾十歲的人一般,趙宛如看着心有不忍,“折将軍是大宋的功臣,折家為我趙氏出生入死,請将軍放心,官家并非是那種不明事理之人。”

言罷,趙宛如入了殿,王旦與衆臣求情給折家點燃了希望之火,而趙宛如則要加大這把火。

她要保折家。

“官家,惠寧公主來了。”周懷政小聲道。

趙宛如入內,見地上撒了一地的折子,禦史臺的,翰林院的,昭文館,集賢殿等多位大臣的聯名奏章。

趙宛如拾起禦史臺中丞寫的折子,看了一眼後折起,輕笑了笑,“外省那些大臣怎又惹爹爹生這麽大的氣。”

“別提他們,一個個都只會張嘴說話!”

殿內的宮人随周懷政一一退下。

此時只剩父女二人,趙宛如走近,替父親捏着肩膀,“昨夜的事,女兒也聽說了。”

趙恒沉呼了一口氣,“折惟正溫厚,折惟昌忠正,折惟忠機敏,你說折惟信怎就…”

“女兒有一言。”

“你說!”

“折家在雲中聲望極高,且自折禦勳歸順之後,折家衷心為國,折家将戰死沙場,為國捐軀的能将甚多,若為此事治罪,九泉之下,英靈難以安息。折禦卿之死,翁翁痛心疾首,折惟昌兄弟幾人的将才爹爹您也是親眼目睹,這天下可還有幾個世家子弟十幾歲上戰場就能如折惟昌這般的?”

趙宛如的話,莫要因小失大,字字句句都在關鍵,也都戳中了皇帝的心思。

“且大朝會在即,各國使臣都在看着大宋。”而最有用的,是這句話。

真正的意思是,皇帝的臉,大于天,大宋的安穩,重于一切。

趙恒登時醒悟,竊喜道:“元貞要是個男兒,該有多好!”

折惟昌不知道惠寧公主和皇帝說了什麽,但是他知道一定是公主替折家求了情。這天底下能說動皇帝的人,就只有皇後與惠寧公主趙宛如。

圍了一夜的禁軍,在次日下午時分撤去,折惟信從獄釋放,皇帝下了斥诏。

只說是折惟信差點誤傷三公主趙靜姝,不過念其不知情,不知者不怪,以及念在折家往日的功勞上,開恩将他放回,取消其入仕的資格。

以此展現天子仁德的胸襟,以及趙氏皇族對有功之臣的寬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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