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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此情無計可消除

趙靜姝以前跟随師父下山也見過師父給人處理傷口, 她強裝鎮定, 彙報傷口情勢後按着老先生的吩咐清理傷口,生疏,緊張,都讓她神經緊繃着。

因為力度的把控不好,時不時可聽見丁紹德因為痛楚而發出的低吟。

刀子入肉的傷口觸目驚心,不過更令她震驚的還是丁紹德身上的舊傷, 白皙的女子之身,身上除了新增的傷口, 還有幾道刺眼的疤痕。

思及丁紹德之前的話,趙靜姝喃喃着, “太陽嗎...”

至夜深, 再至次日天亮,趙靜姝忙了一夜, 忙出了一頭汗水。老先生把脈之後松了一口氣,“所幸未傷及要害, 以及, 小德想要活下去的意念真是令人吃驚。”

“老先生,您很熟悉她嗎?”

“我與她母親是表親,她是個命苦的之人。”老先生細細打量着趙靜姝,白眉倒勾起, 不知是憂還是喜,“您是公主,您如今又知曉了她的秘密, 她的生死,皆在您的一念之間。”

“我既叫先生過來救治,又親力而為,自然不會害她。”她不曾有過害人之心,且丁紹德于她有救命之恩,恩将仇報之事她如何做得出。

孫大夫走後,房內只剩下兩個人,活在黑暗中,恐懼下,常擔驚受怕導致丁紹德對外界環境異常敏感,意識強迫她從昏迷中醒來。

丁紹德無力的側着頭,微睜的眼睛看着趙靜姝滞住,她還沒死,“公主?”

“你...”趙靜姝咬着字,“為什麽要以男子身份欺騙世人...”

眼前的人,眼裏充滿着不解,也充滿着天真,“為了活命。”

趙靜姝忽怔,“既是為了活下去,那你又為何要舍命救我...”丁紹德剛開口的質疑,說明她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

“以不知何時會死的賤命,換一個活在陽光下的笑容,不好嗎?”

趙靜姝凝滞,“可我,也快要見不到太陽了。”

皇帝派親王諸宮使李神福接趙靜姝回宮,斥責了折家,但是未降罪。

內侍省的人來接趙靜姝,趙靜姝則将他們罵了回去,“不知者不怪?”趙靜姝心冷的顫笑,“非要等我死了,才會治折惟信的罪嗎?”

四合的院子裏跪着一班內侍與宮人,趙靜姝問及李神福才得知皇帝仁德的裁決。

李神福和周懷政一樣是皇帝的寵臣,只不過李神福原先是太宗的內臣,随太宗出征深入戰場,深受太宗信任。趙恒登基後寵愛更甚,特賜其一座皇城邊的府邸,如今周懷政在入內省皇帝身邊當差,李神福則在內侍省任職。

李神福躬着身子站在趙靜姝身邊,“官家說大朝會在即,不宜張揚,知公主您委屈,故而讓臣傳話,今年朝貢皆已經送往了欽明殿。”李神福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姑娘,此事官家是生了大氣的,只是雲中的折家,即便是貴為皇帝的官家,處置起來也是要慎之又慎的。”

雲中折家,這些千凝之前就和趙靜姝說過了。

“丁紹德都差點死了,就只革了折惟信的功名?”趙靜姝對大內失望透頂,心中極為難過,“早知道,我之前就該一掌劈死他!”雖不殺生,可要除惡,除惡務盡。

皇帝力排衆議,将此事壓了下來,折家雖得以安然,但也因丁紹德一事得罪了丁家。

就算丁紹德在怎麽不被丁謂看重,但畢竟是他兒子,父子同體,也是丢的他的顏面。這口氣,一向睚眦必報的丁謂如何忍得下去。

集英殿平常不用時很少會有人來,趙宛如在此等人向她謝恩。

“您就這麽放過折惟信了?”張慶覺得這不像是趙宛如的作風,況且受辱之人還是她的妹妹。

趙宛如冷冷一笑,“我保的只是折家罷了!”

“姑娘,折刺史來了。”秋畫快步上前通傳道。

張慶與雲煙秋畫朝折惟昌作禮後退至遠處侯着。

“折将軍,這幾日可安好?”

噗通一聲,折惟昌跪在了趙宛如跟前,“公主救我全族之恩,臣無以為報。”

太.祖有訓,不殺士大夫,而禦史臺的彈劾,歷來受重視,折家不在士大夫之列,折家兄弟幾人皆是受蔭補為官,唯一一個有功名的還是禍首折惟信。

折惟信之行,牽一發而動全身,朝中黨派争鬥由來已久,想擠走折氏的人也不少,如今他們便是算計着,以折惟信之事要将折氏重挫。

在折惟昌求見惠寧公主之前,王旦找過他,提點過他。

“将軍這是做什麽?”趙宛如連忙将他扶起,笑道:“我都說了,官家他不會那麽不明白事理的,折家幾代人守禦邊疆,為國為民,大宋的天下不能少了折家。”

趙宛如的話裏,似乎有話,折惟昌不敢眨眼的試問着,“還請公主,指點。”

趙宛如走至栅欄旁俯視着集英殿庭院內的老樹,“将軍您看,那樹壞了枝幹,若害怕蔓延全身的話,砍了它的枝幹不就好了嗎,或許它會比以往生長的更茂盛,又何必連根拔起呢,您說是吧?”

折惟昌千裏迢迢奔回,就是要保折家,滿朝大臣都要治罪折家,皇帝力排衆議,折家才得以安然,痛定思痛,折惟昌躬身抱拳,閉眼道:“多謝公主提點,惟昌代折家滿門,”折惟昌再次跪伏,“叩謝公主大恩。”

趙宛如沒有再次扶他,長嘆了一口氣,“對于你家四郎,我也為之奈何,此事不單單只關乎靜姝,還牽扯到了丁參政家的四郎,丁季泓如今還昏迷在國子監中,大朝會在即,各退一步。”

折惟昌擡頭仰視着惠寧公主,忽有一種君臨的感覺,叩首重聲道:“臣明白!”

折惟昌擡起頭,“今後,公主若有用得着折家的地方,盡管吩咐。”因起誓聲音之重,隆椎棘突下凹陷出大椎xue,“縱使刀山火海,惟昌定拼死也要護着公主您。”

保折家,是她的真心,拉攏折家,也是她的本心。

折惟昌在見過惠寧公主後,與皇帝的想法是一致的,若趙宛如是個皇子,懸空的東宮儲君之位,非她莫屬。

折惟昌回去後聚集了折家所有有聲望的長輩,并将折老夫人折賽花請回來主持。

折惟信驕縱至此,敗壞家風,差害全族,已不配惟信二字,遂将折四改名從折家族譜中去除,以鹹平二年戰死的庶支堂弟為繼。

至于被家族除名,功名被革,朝廷永世不錄的折四,折惟昌将其關押在折氏在京郊的莊園內。

因為此事,折家受其影響,皇帝的信任不如從前,朝臣避忌,折家行事只得小心謹慎,以此來挽回皇帝的信任。

不到幾日,莊園傳來折四懸梁自盡的消息,其真正的死因沒多少人知道。因為是罪人之身,折家不敢辦喪事,只是草草的取了方寸地安葬,下葬時,折惟昌兄弟幾人面無表情,最後連碑都不敢立。

與前年折惟正因病亡故與折海超的戰死皇帝下旨厚葬相比,折四的死令折府的下人們唏噓。

只有現在折家當家夫人,繼室梁氏躲在房中偷偷哭泣,折四為她所生,在她之前,折惟昌兄弟幾人分別為折禦卿其他三任妻子所生。

大朝會的前一天,李神福帶着聖旨第二次去請趙靜姝回宮。

“折四死了...噢不對,現在的折惟信是大宋為國捐軀的英雄,那賊人死了,雖然自缢算是很便宜他了。”

丁紹德沒記錯的話,三公主趙靜姝年幼的時候是出家為道,佛道兩家皆忌殺生,眼前這個公主...

“嗯。”

“我要回宮了。”

“嗯。”

丁紹德合起手,與她保持着距離,“恭送殿下。”

好生分,這是趙靜姝心裏的感覺,果然這身份就是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因為這件事,我今後再也不能随意出宮了。”

趙靜姝瞥着她,“但是你,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我。”

“公主與微臣,是兩種人,臣的事情,臣自己會處理,公主回宮後,就将國子監之事忘了吧。”她們是兩類人,丁紹德所處環境複雜,她不希望将趙靜姝牽扯進去。

先前大內要各高官家郎君的畫冊,替三公主物色夫婿人選,丁家交的就是丁紹德。皇帝不知道丁家府內的情況,這入國子監讀書和應貢舉,怕也是別有用意,丁紹德深想此,突然害怕了起來。

趙靜姝有皇帝的庇佑,有這帝姬的身份,将來如何,都會比跟她呆在一塊要好。

丁紹德這恭恭敬敬的态度以及拒人千裏之外的态度讓趙靜姝很是不悅,“丁季泓,你的命是我救的...”

“臣叩謝公主的救命之恩,”丁紹德拖着孱弱之身跪下。

她貼着地面,看不見趙靜姝氣的發白的臉色,“你...你別忘了你還有把柄在我手裏。”

丁紹德微動着耳朵,“要殺要剮,皆由公主做主,臣無怨言。”

地上這塊木頭的言語,将她今日知道折四死了後的開心全給澆滅了。

片刻後,丁紹德擡頭看着一行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臣最終也只是希望,公主能永遠開開心心的。”因為她明白,內心真實的自己太讓人壓抑。

夾縫中生存,她給不了任何人庇佑。

趙靜姝走後丁家也派人将丁紹德接回了府。經朱雀門交錯的街道人來人往,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折家之事仿佛沒有發生過一般,“先在豐樂樓停一下。”

“是。”

而宮內,此時正忙碌的準備着今日的除夕之夜,除夕之夜要守歲。

誰又還會在意幾日前的國子監,丁紹德差點命喪此。

國子監往北一直走,入朱雀門之後旁邊就是豐樂樓,今夜是除夕之夜,豐樂樓不歇業。

“你的傷...可還要緊?”顧氏攢緊手中的帕子,連說話的語氣都帶着幾分心疼。

丁紹德這個受傷的人倒是不要緊似的輕輕笑着,“三娘忘了嗎,我一點武功都不會,就是拿着刀子也使不上什麽力氣,我穿的衣服厚,沒有紮太深,就是血流的有點多。”她摸着自己腦袋,有些憨傻。

不過天下哪有人會這樣說自己,顧氏除了揪心,也只剩埋怨,“你也知道,你本就比一般人身子骨弱,你…”她忽頓,将心中疑問埋回。

丁紹德知道她想問什麽,“我與三公主…”她再次笑了笑,“我并不知曉她是公主,她…”眸子泛起的光芒漸漸消失,“折四是你...”

“他罪有應得!”顧氏轉身覆手上欄杆。

丁紹德凝神頓在原地。

“救出折家的看似是王丞相,但實際上是惠寧公主趙宛如向官家求了情,官家才網開一面,而折四之死怕也是官家或者惠寧公主授意的。”禁中封鎖了消息,顧氏将她想要知道的消息告訴她,“你父親與我二哥哥這仇,怕是解不了了。”

丁紹德背起雙手,倒吸一口氣,“惠寧公主,好盤算。”

豐樂樓後樓可看外城城南,前樓則視宣德門後的皇宮。

今日除夕,宮中舉行大傩儀,也就是驅邪的傩戲。是由親事官與殿前禁軍所主持,由他們充當戲子帶着面具扮演着各類小鬼。

門神,判官,鐘馗,小妹,土地爺等等,由禁軍扮成的一千多人在宮中驅逐邪祟。

這熱鬧場面并沒有讓第一次見的趙靜姝停下半步,這喧嘩也引不起趙宛如的興趣,年年如此,她年年見。

坤寧殿的暖房內處處充滿着新年的喜慶,滾燙的茶水冒着熱氣,“我去問了爹爹,爹爹說是阿姐你替折家求了情。”

“折四已經死了,此事沒必要牽連折家其他人。”

“丁季泓差一點就死了,刑部,大理寺都不曾立案他的罪行,他還是清白之人,這樣的人...”趙靜姝深皺起眉頭。

“我知你不悅,可有些事情,遠沒有你看的這般簡單。”折四的事情,只能由私下解決,趙靜姝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趙宛如心平氣和的看着她,“三娘的性子還是那般單純。”

“我只是不明白...”

“安心呆在大內吧,我知道你讨厭這裏,但是至少現在它是最安全的地方。”趙宛如害怕,三娘的單純難以在這個人心險惡的世道生存。

人去茶溫,白瓷杯中滿滿的茶由熱到溫,未曾被動過。

暖房內的紅炭燃新炭,燃燒着小火苗,趙宛如抿了一口溫茶,“秋畫,你覺得丁紹德如何?”

“此人裝纨绔,在國子監之時,不知三公主身份對三公主格外好,折四一事甘為其自殘…但在知道三公主身份後突然變得拘謹。”秋畫能看出丁紹德極為聰明,“如此年紀,知進退,城府極深,是個聰明人。”

趙宛如撐着頭,“這一世,又為三娘死一次嗎!”她嘆一口氣笑了笑,“情這個東西,來了,就逃不過啊。”

“姑娘是說,丁紹德喜歡三公主?”

趙宛如側擡頭凝着秋畫,“我再問你,你覺得三娘如何?”

“三公主性子單純,而這大內人心太深。大內之外的各個世家相互勾結,不論是皇家還是仕宦之家,皆用聯姻來鞏固自己,三公主不懂周旋,容易遭人利用算計。”

秋畫突然明白了什麽,“若丁紹德是真心喜歡三姑娘,許可護着三公主,可若她自身都難保呢,況且世家子弟的真心...”秋畫擔憂着,“也許丁紹德只是看中了三公主的容貌。”

趙宛如拿出一直帶于身上的玉,“這個世間,能因別人舍棄一切甚至去死的人,可不多呀。”

低頭看着樣式特別的玉,目光如炬,“前世的死因,我大概能猜出來了,只不過很抱歉,我當初心中的焦急都放在這個愣頭青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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