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周公遺訓四海朝
這是從有記憶以來趙靜姝在禁中的第一個除夕夜, 宮內熱鬧, 她心中卻涼。
“世上不公道的事情很多,折四也受到了他應有的報應。”這是杜氏給她的話,折四的死,多半是大內的默許。
趙靜姝呆坐在欽明殿長廊的護欄上,入了禁中,這結局她早就猜到了。
“有什麽辦法, 能讓我逃離嗎?”
千凝也替主子心寒,“姑娘是覺得皇宮不好嗎?”
“籠子罷了!”
千凝和她年歲差不多, 但是自幼就在宮中,十歲就在欽明殿當差, 所知這禁中的風浪甚多。後宮女子的得失, 皆在君王一念之間。
坤寧殿院中的竹梢上挂着一輪彎月,三兩枝紅梅延伸過來, 青磚地上印着淺淺的倒影,細細的竹節反襯着微冷的光, 分不清究竟是天邊灑下的月光, 還是長廊內照射出的火光。
趙宛如獨自一人坐在偏院竹林旁的石凳上,側撐着頭,呆呆的凝視着夜空中那輪彎月。月明星稀,夜空不見星辰, 卻見她眸中,浩瀚星河。
一般的百姓以及官員此夜都會在火爐邊,與家人團團圓圓的圍坐在一起, 一起守歲,一起等待着新年的到來。
禁中則不同,今夜過後便是正月初一,今年正月初一有大朝會,大朝會自先秦時就設立,延續至今,并非每年都有,大宋以仁孝治國,每逢重大喪事,以及祭祀,皇子公主的嫁娶都會停罷。
早在前幾日殿中省,內外諸司就已經開始為大朝會做準備了,諸州縣駐京使館陸續抵達京都,這幾日東京城的各個邸店的房價物價飛漲。
大朝會的前幾日,諸國使者也都相繼達東京,由鴻胪寺負責接待,東京內設置了接待外使的驿館,有為邊境大國專設的,都亭驿接待遼使,都亭西驿接待西夏,梁門外安州巷子內的同文館接待高麗使者,禮賓院接待回纥,于阗國。另有班荊館、瞻雲驿兩座驿館負責接待其他邊境諸國。
驿館內配備着翻譯的官員,以及從翰林醫官院派去的醫官。
太史局的官員依舊在鐘鼓樓上計時敲鐘。
—哐—
“子時!”
今日的風比較柔和,使得除夕夜晚并沒有之前那般冷,石凳上的人獨自坐了多久她們不知道,圓石桌上的溫酒直至變涼都沒有被動過。
如今這個時分大家都趕往了集英殿,使得坤寧殿的側殿格外安靜。一陣清風拂過,牆邊枝幹往外探的紅梅輕輕晃動了幾下,花瓣吹落在她眼前。
趙宛如望着平地而起的紅牆,它比人還要高,這道牆,阻隔了太多,她越不過去,別人也走不進來。
眼裏的紅色慢慢下移,眸子中再次呈現出明月,這是唯一,紅牆內外,都能看到的光。
—哐—
—轟—碰—啪— 除彎月發的光外,宮內升起了飛天的爆竹,迎着一聲銅鐘在空中炸響。
“子時正!” 瞬間宮內宮外都歡呼了起來,整個東京城被歡呼與爆竹聲充斥着。
趙宛如靜靜立在月下,眸中的星河在閃閃發光,嘴角處浮現出兩個淺渦。
“新年快樂。”同夜,同時而語。
是窗外的一聲炸響。
燭光下閃爍的眸子中印着從夜空中升起的焰火,如一顆流星,在其炸開後變成許多顆小流星劃下,光芒偷入她眼眸,消失後眸子裏剩下一輪明月,“想見你,見不到你,所幸我們還能一起看着月。”
禁中的風沿着金水河一路吹向京郊,吹動着院外那顆探進牆的紅梅。
次日天亮,正月初一新的一年,開封府下令開觀撲三日,這三日中想賭什麽都可以,就算你因此賭得傾家蕩産官府也不會管。
各個街道旁都有人吆喝招人進去關撲,所賭物事沒有嚴格規定,小到食物,用具,大到房産田契都有。舞場與歌館在這幾日晝夜開張,表演不會停下,讓人縱情觀看。
到了夜晚之時,富貴人家後院的女眷們也會出來觀賞關撲。
宮外熱鬧,宮內更盛。
大朝會第一日是朝賀,皇帝着朝服高座于大慶殿之上,殿內排列着法駕與儀仗,大殿四角都有一位高大威武的鎮殿将軍聳立着 。
兩旁的文武百官穿的的也是朝服,大朝會還有一項特例,以表示大宋極為看重文人。
李迪為濮州解元,得以參加此次大朝會,頭戴二梁冠,着鑲着青邊的白袍官服依次站立旁邊。
周懷政站在皇帝高座之下,下面還有幾個入內省的昭宣使。
百官入席,大朝會不比尋常之宴,寂靜許久後引來一陣嘩然。來人氣勢之盛,讓他們震驚,卻并不意外。
“看,惠寧公主來了!”
朝賀不似上壽,朝賀接見各國使臣,宣讀貢禮,上壽則設宴,各高官的家眷也能夠随之一同。
趙宛如着朱色的命婦服,走至一群白衣士子旁停下,望着站在最前面已經目瞪口呆的李迪,輕笑道:“李解元!”
“你,你!”李迪差點錯愕的伸出手指向趙宛如,所幸身旁的人扯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連忙和他們一樣合起大袖微微躬身。
李迪忍不住的微微擡起廣袖內的二梁冠,眼中充滿的複雜如他心中,匪夷所思道:惠寧公主,她怎麽會是惠寧公主,不是許國公家的小娘子嗎?難道少懷知曉,但是不敢說?
後宮幹政,惠寧公主籠絡世家與權臣,皇帝又對其愛之甚篤,朝中無人不尊的惠寧公主怎會看上一個無心于權勢的道士。
“道士...”李迪忽然一怔,“怪不得禮部允道士入舉,我還以為他是榆木腦袋開竅了,原來…”放下袖子後,李迪注視着走遠了的惠寧公主,“原來你李少懷,竟是被我言中了!”
趙宛如走過,文武百官無不驚嘆,已是新年,年歲漸長,早已脫了稚氣的惠寧公主,投手處,婀娜多姿,舉步間,儀态萬方。
“陛下。”趙宛如合起大袖揖禮。
緊繃着嚴肅臉的皇帝露出了微微的笑顏,向旁側的內侍官揮了揮手。顯然,趙宛如來此是皇帝的授意。
此番舉動引起殿中兩側大臣們心中的猜測,皇帝對惠寧公主的喜愛甚至超過了六皇子壽春郡王。
李迪身旁皆是十五路各州的解元,最有機會登第入朝為官,各舉人紛紛翹首明臺階梯下端坐的惠寧公主,娴淑典雅,美的令人神往。
解元乃各州解試第一,都會受到知州,刺史,府尹等高官的接待與器重,取得功名後當地的富豪與世家也都會紛紛拉攏,若人品樣貌都不差,或許還會将自家族中未出閣的小娘子嫁與他們,因此他們能見到許多世家女子。
但無論家世多顯赫,也不可與天齊,民間傳聞,禁中最好看的是三公主,他們也沒有見過,只論當下,只看眼前,惠寧公主之貌,乃世家女子不能及,得之從一而終有和不可。于仕途而言,公主出身皇室,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的壽春郡王同胞姐姐,皇帝又這般寵愛公主,愛屋及烏,成為了她的驸馬,必然青雲直上。
舉子們芳心暗許。
“哎,聽說今年陛下有意在登第的舉子裏替幾位公主挑選驸馬。”
這句話無疑是激勵,各自暗下決心要取得一個好名次,博得公主青睐。
“也不知道誰有這麽好的福氣能尚惠寧公主!”
“如果惠寧公主要是選中我了,我一定造一個金屋将公主供奉起來,服侍的妥妥帖帖的。”
“瞧你們那點出息。”
“迪兄怎的不說話了?”他們紛紛望着公認的才子李迪,“适才看見惠寧公主在你身前停了一下,好像還喊了你一句李解元,莫不是...”
李迪皺起眉頭,苦悶道:“我已娶妻,有柬之,肅之二子。”
“哎,妻可以休了再娶,但,仕途是萬萬不能不要的。”
李迪只是心中發着笑,笑這些人在此談天說地,他曾帶文章拜見補亡先生柳開,柳開言他是公輔之才。
不以為恥的心道:“結發妻可欺,堂上人不仁!”
—哐— 大殿旁的金鐘敲響,諸臣士子皆肅立。
“賀!”
兩側面對站着的百官紛紛端持笏板轉身面向皇帝,“萬歲!”
“跪!”
跪伏舉起笏板至冠處,“恭賀陛下!”
皇帝揮着袖子,宣昭使高扯嗓子,“起!”
“大遼國使臣觐見!”
第一個朝賀自然是兄弟之國的遼國,來使有兩人,大使身姿高大雄偉,粗濃的胡子圍滿下巴,帶着後檐又尖又長的金冠,像一個大蓮葉,身穿紫色窄袍,腰上佩飾金蹀躞,副使纏金腰帶,穿漢人服飾。
使臣邁進殿內走至殿中,大使右腳單膝跪地,兩手抱拳放在右肩,此為一拜,乃遼國的禮儀。副使則行漢人的跪拜禮儀。
“西夏國使者觐見!”
西夏國的使者帶着短小的金冠,正副使都穿着紅色窄袍,腰帶上也配飾金蝶躞,叉手行拜禮。
大朝會一年中有三個日子可舉行,分別為元正大朝會,五月朔大朝會,冬至大朝會,太.祖在位時間共舉行了十一次,太宗在位時也是十一次,趙宛如是端拱元年所生,那年特意舉行了冬至的大朝會。至趙恒登基,這是第五次大朝會,也是趙宛如公然坐在此的第一次。
“高麗國觐見!”
高麗國使臣的服飾與所行的禮儀皆與漢人相似。
“回纥使者觐見!”
來使長胡子高鼻梁,用布帛包着頭,上衣披的十分随意。
趙宛如倒是覺得回纥人別具一格,“回纥人倒是灑脫。”
“只是這大朝會上這樣肆意,終是不妥的。”張慶靜靜站在他身後立侍。
大朝會,萬國來朝宗主之國,将尊卑發展極致,是呈現一個大國的國力,以及各小國态度最直觀的體現。
“于阗國使者觐見!”
于阗國此次是由使臣帶着夫人以及公子一同前來,使臣頭戴小金花氈笠,身穿金絲戰袍,腰間束帶。
“于阗國...”趙宛如看着使臣身旁的小少年。
張慶微躬身道:“《法顯傳》中記載,其國豐樂,人民殷盛,盡皆奉法,以法樂相娛,僧衆數萬人,多學大乘。”
“辯機所撰的《大唐西域記》中曾言:此國人性溫恭,知禮儀,崇尚佛法,伽藍百餘所,僧徒五千餘人,并習學大乘法教。”趙宛如看着溫和面善的使者夫人與小公子笑了笑,“舉國向佛,焉有不善之理。”
“這次除了于阗國,還有三佛齊國。”
“三佛齊國?”趙宛如聽過,卻是沒有見過的。
鹹平六年三佛齊國立佛寺為趙恒祝壽,趙恒賜“承天萬壽”鐘。
“原先是爪哇國,太宗時一分為三,以東爪哇國最強,後統一了爪哇島,其勢力擴展到三佛齊,與之交戰,将三佛齊國都吞并,淳化三年情勢逆轉,爪哇被三佛齊所滅。”
“三佛齊國使者觐見!”
先前邊境諸國來的使者都是高大雄壯的大個,而如今進殿朝拜的三佛齊使臣身材削瘦,頭上禪布,身穿紅衣,衣上織有佛像。
“薔薇水是此國所獻的吧?”
“是。”
“大理,大食國觐見!”
“朝賀之後,你将李迪尋來見我。”
“是,”
整個一日,光接見來朝的使臣就用去一大半日。
朝賀結束後是上壽宴,宴會散去就基本上沒有士子們什麽事了。張慶尋人很快,只是将李迪吓得不輕。
面對着原本就不熟的惠寧公主,李迪心中百感交集,您雖貴為公主,可也不能這般随便拉人見面呀。
“李解元可是驚訝”
李迪沉一口氣,“是。”
趙宛如含笑,自然得體,“我想你在猜,阿懷為什麽不告訴你?”
李迪喉間明顯的凸起滾動了一下,“是。”
“阿懷她,不知道呢!”
李迪擡眼,驚訝狀,“不知道?”
“我并不打算在春闱的瓊林宴之前告訴她,也不喜歡通過別人告訴她。”
至此,李迪才明白趙宛如為什麽叫他過來,李少懷是他結義弟,對于弟弟攤上了惠寧公主這麽個強勢的女子,他不知道是該替他喜還是替他憂,“公主您...對少懷可是...”
趙宛如突然止住笑,“真心,假意,不是用嘴說的。”
卷三 明代暫遺賢,白衣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