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水國寒消春日長
二月開春, 李少懷傷好後早早的就從長公主府謝離回了京郊的宅子, 連那元宵的燈會都未曾出門去看。倒是前幾日去找了李迪,不過沒找到人,反而撞了三司使劉師道從錢府出來的轎子。
不過劉師道為人慷慨尚氣,寬容大度,并未與之計較。
直至九日禮部省試的開始。
貢院,貢院門口, 四更時分就有人在此等候了,此之前禮部的各級官員就奏報皇帝, 皇帝另外臨時委派數名考官,考官獲任後即赴貢院, 并鎖院不得與外界來往。
分堂考試, 省試一共四場。
才是開春,冰雪消融後寒冷散去了大半, 只是天未亮,更深露重, 舉子們懷揣着湯婆子與家眷一起卷縮在貢院門口。
“複古兄最近怎總是躲着我?”李迪不是那種見外之人, 這讓李少懷很納悶,“我本想找你論論策略...你莫不是怕我将你狀元給奪了去吧?故而懷揣高見不肯相授。”她只是開着玩笑。
許是因為參加省試,穿常服的李少懷讓他有些适應不過來,別扭道:“那你還千萬要把我的狀元之位奪了去才好。”
李少懷疑思, “為何?及第必争先,這可不像你。”
李迪拍上她的肩膀,“那祝咱們, 一同好運!”
“好運只是一時,我憑的是真才實學。”
李迪抿着嘴,“怎麽着,我長你十多歲,與君共勉!”
“數日前本也想問問你大朝會之事的。”
提及大朝會,正是李迪躲避之由,他轉過身背對着李少懷,“倒是沒特別的,不過那些個解元見了皇家場面,紛紛都想尚惠寧公主做驸馬了。”
李少懷冷笑一聲,“惠寧公主的驸馬嗎!”
——吱—— 天邊放白,貢院內鐘聲敲響,貢院的大門由幾個禁軍一同開啓。
院內十分大,除了陳堯咨錢懷演等幾個總知舉官外,每個考場也配有專門的知舉官。帶刀的禁軍守候各處,貢院各角落設有裝滿水的水缸。
考試的人員不一,有童子舉,有各州通過州試來的,還有就是高官推薦入試的,以及國子監的舉監。分別都坐在不同的考場中,科舉之盛,多達數千人。
貢院正院中間設有一張人高的日晷,除此外每個考場都設有蓮花狀的水漏,稱為蓮花漏。
李少懷與李迪不在同一個考場,巧的是她與衆監生分在了一起,這些都是國子監出來的高官仕宦子弟。
不穿道袍的李少懷也讓丁紹德吃驚了一下。
“你...我明明喊了師姐去看你,怎氣色反倒差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折家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她丁紹德差點死在國子監,“無礙,死不了就沒事。”
還是一慣的淡然,讓李少懷無話可說。
“幾時能見真人穿回道袍?”丁紹德朝考場四周查看了一圈,笑了笑,“應該是,不知還能否見到真人再穿道袍了。”
李少懷微低頭只是淺淺一笑,并未作答。
考生入了貢院便和考官一樣不得與外界來往,也不得離場,在此之前禮部已經發了一份“都榜”也就是座次榜。
—哐!—
一聲洪亮的鐘聲敲響,考生憑借都榜座次對號入座。
——哐!——
除了水漏計時外,貢院還擺出了香篆鐘。
香篆鐘為梅花形黃銅盤,盤子內梅花五瓣,各缭繞着一圈盤香,用以計時焚薰。
第一場試詩賦,在鐘聲敲響後由各考場的權同知貢舉下發試卷。
——哐!——
香篆鐘被點燃,由權知貢舉拆封考題,将考題寫出,舉子們觀看後答題,若有疑問可以提出。
詩與賦各一首,看到考題後舉子們就可以提筆寫了。
于讀書人而言,這第一場是最容易的,但往往最容易的最難也是最重要的,正因為都會,便要精益求精了。
穿青色公服的權知貢舉身後的大榜上只寫了一個規整的字。
這個字讓衆人陷入了思考,不僅要考慮字數,對仗,韻,平仄等,還要考慮題目,如何才能在這幾千舉子裏脫引而出。
作詩作的快,也極為自信的人在看完考題思考片刻後潇灑的揮筆寫下。
賦與詩同題,世家子弟知道閱卷官有翰林學士錢懷演,大多都投其所好,将文章寫的大氣,辭藻華麗。
主考官權知貢舉威坐在臺上注視着考生們作答,副考官權同知貢舉游走于各舉子間查視。
考場考官們大多是翰林院與禮部被臨時任命來的,李少懷同考場的副考官是剛遷為兵部侍郎升任大學士的王欽若之子王從益,以父蔭入仕,如今在錢懷演手底下做事。
王從益雖然年紀輕輕,但極善詩詞,也喜研究書法,被錢懷演所看重。
李少懷幾乎是此考場中最先寫完第一首詩的,王從益過去,用驚奇的目光望着,忍着心中的不解。
他驚奇這個溫和之人的自信,第一場的詩敢用絕句之人,他是沒有見過的。
寫的是行楷,字跡工整,不過王從益鑽研書法這麽多年,愣是沒有看出來李少懷用的是哪位大家的字體,他尋思着,琢磨不出。
賦別于詩者,詩辭情少而聲情多,賦聲情少而辭情多,宋初時稱之為文賦。即類于散文的文章,介于詩與文之間。
除了試卷外,還有稿紙,寫賦想詞極為傷腦,考生們先在稿紙上寫好,修改确認後抄至答卷上。
用于答卷的字體有明确規定,多用楷體,要寫的規範工整,而稿紙上的字體就很随意了。
李少懷在稿紙上的字體并不常見,所識的人不多,恰好王從益在翰林任職,得以進入館閣觀看藏書以及各大家的書法字畫。
随着香篆燃盡。
——哐!——
一聲鐘響,王從益走至臺上看着衆考生道:“都落筆起身,不許再答,不許交頭接耳。”
接着将試卷依次收齊送往貢院內院,由裏面的官員進行謄錄,抄完後糊名,将試卷放入櫃中鎖上,最後由多位主考官一同閱卷。
連考三天,這三日內考官與考生都不得與貢院外的人有聯系,也不得出入。
第一日的詩賦在日落前就會被批閱完畢,之後會淘汰名列末次的一批人。
所以第一場的詩賦是極為重要的。
晌午交卷,至黃昏時由從翰林院與禮部調來主考官們閱卷,日落時張榜。
貢院正院日晷前有一張紅榜,臨日落時間附近擠滿了穿着不一的考生,有寒門士子,也有世家舉人。
“你不用擠去看了,你的名次,在一千多人的前幾。”王從益着一身綠色走上前,其他考生見之紛紛拱手作揖示好。
“前幾是幾?”
王從益眼裏有敬佩,“比你的左手多一。”
李少懷笑了笑,“倒是個吉利的數字。”
“你的卷子是老師看的,能獲得老師的贊賞,可不容易。”
“多謝~”
王從益走進一步,極為欣喜道:“我曾有幸去過大內的太清樓,看過南唐後主寫的字,有心想學,卻總也寫不好,今日見之你書,心生敬佩。”
“金錯刀!”李少懷勾起嘴角,“某自幼仰慕後主才學。”朝堂之上人心險惡,萬事還是小心為妙,她想着今後還是少用這種字體好了。
“列在你前頭之人的名字好耳熟!”李公武看着紅榜上的名單。
“玄虛真人,李少懷!”丁紹德回他道,“公武哥哥貢舉第一場便這般出彩,看來是要拿文武兩試的頭籌了!”
貢院最裏面密閉的房間是考官閱卷的地方,房間逐級遞進,分批次閱卷,房內不敢燃火,考官們都是在嚴寒下閱的卷子,今日第一試詩賦的結果已經出來了,名冊記錄在案。
發榜後,試卷被封鎖在櫃子中,後廚的雜役端來炭火供考官們取暖。
“能得你贊賞的文人可不多,為何将他驅之第六去了?”圍爐同坐的另外一個主考官問道錢懷演。
錢懷演搓着生繭的手,“年輕人不可驕縱,好刀細磨。”
“不過今日的名單,太讓我吃驚了。”因為糊名,在第一次排名時是不知道試卷上的名字的,之後揭名張榜,“劉計相的弟弟劉幾道考了數年省試這次倒是沒有落榜~”
貢院四面圍高牆,裏裏外外都有禁軍把守,這三日考生們吃睡皆在貢院。
次日考第二場與第三場,整個一日都用來考策論,二三場要與最後一日的試卷一起查閱,之後在淘汰第二批人,先詩賦、後策論的原則,分場淘汰,通過省試的人便獲得了參加殿試的資格。
這第一日便淘汰過半,貢院的喧嘩減半,第一場便未過的舉子們,有的大哭着,有的不肯離去的要找考官理論。
有人寒窗苦讀半生直至暮年都未中,臨出貢院的門時暈倒,有人看到自己第一場名列前茅而高興的暈厥過去。
短短一日,李少懷他從這考場中看到了人間百态,考場如戰場,朝堂又何嘗不是呢,局勢瞬息萬變,稍有不慎,恐踏入萬丈深淵。
人生貴極是王候,名利加身只會讓你失去自由。
次日辰時,随着鐘聲的敲響,貢院開始上午的第二場考試。
副考官發卷,主考官拆封寫題。
既是入仕,替天子分憂,為百姓謀福,當屬策論最為重要。
第四場試帖經。
連考了三日,貢院剩餘的一千多名考生在最後一盤香鐘燃盡時放下了筆。
次日黃昏時會在貢院門口張榜,此榜決定殿試人選。
貢院的大門打開,考生們陸陸續續出來,不得在貢院中逗留。考得好的考生,出院時放下了緊張,覺得考砸了的,跑回家中翻書查看第四試的經帖墨義,發現寫錯時心中懊悔不已。
未到張榜時刻,他們心中的石頭仍舊提着。
只身進考場,不得帶任何雜物,李少懷獨自愣在了貢院的紅榜前,她排在第六,在她前面的人與第一名都和她同姓。
丁紹德的名字顯眼,昨日這個名字出來時所有人都很意外,貢院上下唏噓一片,國子監出來的考生都震驚不已。
“咳咳~”錢懷演路過,看見了看着榜單發愣的李少懷。
而李少懷一早就察覺到有人在看着她,她故作不知情,直到穿朱色公服的人發聲。
李少懷轉身拱起手,“內翰。”
“敢在第一試用絕句的人!”錢懷演露着欣賞的表情,“有才學之人,就該有這份自信!”
“多謝內翰贊賞!”李少懷心思,身為主考官,難道不怕人說閑嗎。
“三娘之事,待昏榜張貼過後,你到我府上來。”
錢懷演路過,與李少懷說了這麽幾句話就走了,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她皺着眉頭苦思。
“為你家兒女,苦兮。”不免又對錢希芸多了幾分同情,随之長嘆一口氣,“與我何幹!”
出了貢院,院外整個街道都是人,巷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各舉子的家眷,随從皆一早就等候在此。
年輕剛娶妻的舉子信誓旦旦的與妻子承諾,也有高傲的世家子弟在随從面前誇誇其談。
“明日武試,弟弟先恭喜公武哥哥了!”丁紹德在馬車上作揖道別。
“等張了榜再恭喜!”李公武不嬌縱,也沒有因第一試的成績好而自負。
“帖經不用說,策論考的如何?”李迪抱着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在人群裏找到了李少懷。
“嫂嫂!”
李迪妻子福了福身,“小叔叔文武兼備,想來策論也是難不倒你的。”
李少懷只是抿笑了笑,“哥哥第一場考了第一,這狀元非你莫屬呀!”
李迪搖了搖頭,“且不說還沒放榜,就是放榜了還有殿試,鹹平三年肅兒出生時我于時殿試便落選了。”
除省試淘汰去大半外,在殿試之中落第的人還會有一大半。
能留下來的人,皆是各州縣的翹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