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才貌雙全的省元
次日才到午時, 貢院門口比省試第一日的人還要多, 密密麻麻擠滿了一堆。
“他們都去看名次了,你不急嗎?”省試取得殿試的資格,能否中第,省試的排名尤為重要。
李少懷搖頭,“名次,豈是你急就有的。”非她不急, 只是知道急一時也是沒有用的,“入了東京我才知道, 才子千萬,能人亦不少。”
“那你可要努力了, 萬人應考, 至東京只剩千人,至大內便只剩百人, 能留下的許不足百人!不複試當即授官的只有中第,能楊名被官家看重的只有金榜三人!”
“是進士及第, 進士出身, 還是同進士出身,又或許落第,皆在皇帝禦筆之下。”
黃昏之後,貢院門口有歡呼雀躍之聲, 也有垂頭喪氣之姿。
王從益拿着一份試卷急匆匆的跑到翰林院,呈給了翰林學士錢懷演。
錢懷演看後大驚,奈何已過黃昏, 貢院張榜完畢,于是拿了原卷與謄錄,快步朝文德殿面聖。
“姑娘,今年入殿試資格的人少了大半,只有不到四百人”
“哎,翊衛就只要告訴咱們李真人考了第幾就好了。”
張慶低頭道:“貢院好像出了點事情,不過李真人在第一試中名列第六,入殿試名單中,列第一。”
“第一的李迪在第二,丁紹德名次在後但也得以入殿試了,奇怪的是,李遵勖落榜了。”
聽了張慶的敘述,小柔瞪着大眼,似乎比趙宛如還要開心,“李真人考了第一是省元,姑娘!”
趙宛如的情緒沒有太大的波動,不過嘴角還是輕輕的弧起,“李遵勖怎會落榜?”
“李遵勖在今日的武試頭試中得了第一,錢懷演已經拿了他的卷子去找了官家,官家欣喜的同時更發了怒火!”
錢懷演求見皇帝,将幾分試卷原卷與謄錄一一呈給了皇帝。
“陛下,若不是從益發現,真恐錯失賢才!”說罷,錢懷演跪伏下,“微臣乃此次主考,造成如此重大過錯,還請陛下治罪!”
趙恒怒拍桌案,“原卷抄錄決定去留乃陳堯咨之事!”
“劉幾道無真才實學,卻名列前茅,李遵勖乃楊內翰的學生,國子監諸師公認的才子,如今卻未能入殿試。”
“陳堯咨與劉計相交情甚好,還請陛下明鑒!”
三司使劉師道是劉幾道的哥哥,“你是懷疑,陳堯咨替劉幾道作弊?”
“臣不敢妄言!”
“李遵勖今日的武試,名列第一,文采亦不輸其師,如此良才臣是覺得太過可惜。”
“周懷政!”
“臣在。”
“去把陳堯咨給朕叫來!”趙恒插着腰,望着頭頂上太宗親題牌匾橫皺着眉毛。
“是。”
今上是出了名的脾氣好,無論是對着後宮的女子,還是外朝的大臣。
陳堯咨羞愧的低頭跪在着黃袍大袖男人的身前。
“你可還記得這是什麽?”皇帝将寫滿條列的文書扔至他臉上。
帽子上細長的直翅顫動着,陳堯咨不敢眨眼的看着地上,文書上寫着的“文武七條”,他望着其中一條愣了神,文武七條第二條寫道:奉公,要公平正直,自身廉潔。
陳堯咨磕頭,顫巍道:“是陛下繼位初所頒布告誡臣子們的訓言!”
——啪——
桌子震響,周懷政與陳堯咨都被此聲吓到心顫,聽着聲響都覺得手疼。
“那你可做到了?”
“陛下,劉幾道自太宗考試時屢次省試不中,鹹平三年的殿試中本可選中,您卻因...”因立後鬧得不愉快讓那一年殿試落第的人增加了幾倍。這話,陳堯咨不敢說,“劉幾道已年過半百...”
“你住口!”
“他落第,不過是他能力不夠罷了,卿,你是狀元及第的進士出身啊,身為翰林學士怎可徇私舞弊,你亦是朕親自委任的知貢舉!”
陳堯咨再次磕頭拜下,“臣,有負聖恩!”
“單州還缺團練使,你先去哪兒好好反省吧!”
這般重大過錯怕是要遭人彈劾,皇帝先行罰他,反讓他松了口氣,“臣,叩謝聖恩!”
因李遵勖一事牽扯出陳堯咨替三司使劉師道之弟劉幾道作弊,陳堯咨因此獲罪遭貶至單州。
李遵勖得以參加三月的殿試,于此,第二日的武試皇帝親臨校場,李遵勖以總成績位列第一。
張慶拿着兩份額外謄錄的策論呈給趙宛如,“因禍得福,李遵勖的名字被人刻意劃去,結果恰巧被錢懷演所看到,錢雖慕虛榮,卻極愛有才之士,不失公正。”
李遵勖為她的人,被皇帝賞識特開恩典,三月的殿試中中第是必然,“你不覺得,此事很蹊跷嗎?”
“姑娘是覺得,有人刻意安排的?”張慶想了想,“可何人要去提拔李遵勖呢?”
趙宛如搖頭,“不是提拔,是讓他暴露!”
“慶不明白。”
趙宛如仔細的看了一遍李遵勖的策論,“大內早有風聲傳出,要在今年春闱的舉子裏替幾位公主挑選驸馬,公主歷來下嫁世家子弟以武将居多,而李遵勖乃名将之後,若加以進士及第。”
“您的婚事官家說過由您自己做主,長公主官家也是有打算的...”張慶凝神住,“丁紹文不願尚長公主,故用李遵勖來擋替?”
她将謄錄的試卷蓋起,“好計算,不僅毀了我的棋,還想讓我別無選擇嗎!”
“總歸他是沒有妨礙着李真人的。”
“他敢嗎!”手中緊捏着剩下的一卷。
“陳堯咨一事...太可惜了!殿試金榜題名的進士多半是要入翰林的,若陳堯咨在,對于李真人來說是個依靠。”
“怕什麽,有錢在呢!估計這會兒,他在想要怎麽将李少懷招贅至他家吧!”
“招贅?”張慶看着趙宛如手中李少懷的那份策論,豁然開朗,“李真人省試第一,估計京郊宅院的門檻要被世家踏破了。”又見公主一臉的輕松,張慶輕疑道:“那姑娘您...”
趙宛如将試卷打開,一篇論,五道策,與前世一摸一樣,如今看着她都已能背下來了,“這一世,結果還會一樣嗎...狀元郎!”
見公主低頭喃喃着,“姑娘?”
“我怕呀!”輕松不複,眸中重印深邃,“可怕也沒有用,我總不能拴着她吧。”
從貢院得知名次回來後李少懷稱病閉門不出,以拒錢府幕客的相邀,除了翰林學士錢府,東京各大世家,甚至有王公勳爵人家登門拜訪。
貢舉考試森嚴,大都真才實學,在省試中得了第一的省元,就算殿試發揮失常,也不至于落第,極有可能金榜題名甚至狀元及第。
“害怕嗎?”
“怕什麽?”
“名次就是座次,屆時崇政殿試進士的混榜也會與這個差不多,皇帝會親臨,你是離皇帝最近的一個。”
“怕,自然是怕的,皇帝是君,我為臣。”李少懷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可是如此,并不能使我退縮。”
景德三年春,三月初,皇帝在崇政殿親試進士科舉人。
殿廊設置帷幔,下面列置座位,座位上标着各舉人的姓名,與省試一樣舉人要依榜入座,不得調換。
不同的是,殿試是當堂揭榜,榜上列座次。
大慶殿之後是紫宸殿,紫宸殿之後就是崇政殿了,崇政殿左邊是福寧殿,崇政、紫宸兩殿中間有一條極為寬敞的宮廊,廊道盡頭是龍圖天章等三閣。
天還未亮,大慶殿前的鐘鼓樓鐘聲敲響,殿中省數名當差的內侍侯在宣德門右邊的小門處靜候,只待天邊放白,領着這些穿戴整齊的舉子入宮應試。
至此,宣德門兩旁還有不少世家趕來觀看這幾百名通過省試的舉子,宣德門左邊的小門陸陸續續有坐轎子或者騎馬徒步行走的官員入內,皆是朱紫公服。
李少懷站在最前面,離那些中貴人最近,宣德門前架着的火熊熊燃燒着,三月的春風有些撩人。
“省元可是第一次面聖麽?”端站在最前頭的內侍笑眯着眼睛問道舉子裏站在第一的李少懷。
李少懷微點頭,“是。”
內侍臉上幹幹淨淨的,生了一些皺紋顯得慈眉善目,喉間細微突出,應該是自幼在宮內當差。
宋初至今貢舉無規定時間,有時候一年一次,有時候隔兩年,又或三年,也有時候像今年一樣特開恩科。內侍接送舉子們多年,親眼見落第的人無數,也親眼見進士及第,進士出身之人出将入相,位極人臣。
省試中元之人,幾乎都會金榜題名,不出幾年便能夠任高官,越級升遷是常态,直至最後拜相,內侍彎着眼睛,“聖上是一代仁主,極為看重有才識之人,一會兒去了不必緊張就是。”
“只不過,切忌,省元未來是要入大內做官的,天子門生,國之棟梁,勿要提一些不該提的事情。”
李少懷合起雙手,“多謝貴人提點。”
宮內青鐘長鳴,內侍高扯嗓音,宣德門樓前登時安靜一片。
與各朝相比,東京城的皇宮是歷代最小的,但勝在精致,雕梁畫棟,大殿外的柱子與房梁都有雕刻與花鳥畫。
穿過大慶殿旁的右太和門進入紫宸殿,過合通門來到崇政殿。
舉子門先觀榜找座位,待今日文德殿的朝議結束後皇帝就會親臨崇政殿。
所謂殿試不過是省試的複試,只是當着皇帝的面重新作答一次,期間還有皇帝的問答。
殿試第一為狀元,也就是皇帝欽點于金黃色的榜單上,一共取三位。
天明,舉子們被帶進了崇政殿,殿郎內的帳幔輕柔的飄動着,兩個內侍揭開混榜,舉子們一一上前查找自己的座位。
崇政殿的殿廊前設有一張禦座,李少懷找到自己的座次時,正如剛才那內侍所說,是離皇帝最近的。
“福禍相依,是福不是禍。”李少懷擺正心态,從帷幔下入座。
辰時日出,春陽從廊道處照進,禮部各考官随同皇帝到了崇政殿,殿廊正中間擺放着都能看得見的漏鐘。
“陛下駕到!”
禮儀事先就由內侍們教導完畢,入座的舉子們紛紛從帷幔內出到殿廊跪伏下,功名在身見官可不跪,第一次面君,将要成為天子門生的他們,算是師生之禮。
崇政殿的殿廊十分長,趙恒穿着朱色的袍子,雙手背着大袖威嚴視察。身後跟着一衆朱紫的官員,內侍。
走到中間時停步,看了一眼座位上的舉牌,瞥向丁謂,“你家四郎,可比三郎有出息!”
丁謂只做陪同,并不監考,皇帝的話讓他羞愧的低下頭。被人認為是纨绔的的丁紹德在省試中取了前一百,而為文豪翰林學士錢懷演學生的丁紹仁卻連殿試的資格都未能獲得。
舉子們跪伏低頭,只見皇帝緋色的裙擺晃過,趙恒至禦座前第一個座位時站定,側轉身子,眼底白衣少年身形消瘦。
“省元擡起頭來。”周懷政見皇帝凝思,柔聲道。
李少懷擡起頭時,趙恒見及欣喜,大為驚嘆的露出了笑容,“今年倒是有意思,我大宋越來越多才貌雙全之人了!”
李少懷輕呼一口氣,“是陛下恩典福澤萬民,臣等方能在此。”額頭貼至合起的雙手手背,拜下。
披于背上的黑色如潑墨散開,滑落,與鬓發垂至地上,容貌俊秀,爾雅溫文之态讓趙恒覺得似曾相識,“卿,像朕的一個故人。”
李少懷擡起頭,毫不遮掩,從容道:“有人曾言臣像極南唐後主與郢州刺史李叔章,千人千面,實臣之有幸,無奈何臣才不及他們。”
李少懷自謙的話惹皇帝放下疑慮大悅,“朕的朝堂上要是多幾個卿這般謙虛之人就好了,卿能在萬人之中脫穎而出,今日殿試,朕拭目以待。”
“開始吧!”朱袖揮了揮。
“考試開始!”
舉子們紛紛回座,苦讀多年,省試過後經過近一月的準備就是為了今日。
由兩個內侍張持白絹,皇帝禦筆出題。先是詩賦,再由皇帝問策論。
随着殿廊正中間水漏頂端的标尺一點點的往上推移,殿外的東方的春陽随之慢慢往上升起。
三月花開,崇政殿外的庭院鳥語花香,樹蔭下的女子亭亭玉立,試進士的殿沒有隔牆,卷簾下的幔帳飄動空中,“姑娘,您不去內殿看看嗎,陛下的禦座後有屏風,能瞧見省元的座次。”
帷幔飄動在她眼中,輕泛眸子轉身,“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