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榜題名尤可期
黃昏時分, 斜陽照孤影, 群鶴飛過皇宮上空,從江南遷徙北去。
“姑娘,今年入殿試的舉子真是少,連崇政殿都只試進士一日。”
宣德樓隐蔽的一角處,落日的餘晖将趙宛如的身影拉得斜長,影子折映在牆邊朱漆栅欄上, 眸光如天邊的火燒雲,炙熱發燙, “也不知,爹爹對她的映象如何。”
張慶驟視着城樓下的白衣少年, 極為肯定道:“李真人的談吐, 樣貌,都不是一般世家子弟能比的, 官家愛才,尤器重真人這種不驕縱的年輕人。”
從宣德門左側門出來時李少懷被人叫住。轉身見叫他的人穿着紫色的繡花邊公服, 等人走近時才發現原來是剛才皇帝身邊的近臣, “中貴人?”
周懷政托起李少懷,“不用這麽客氣,你是平仲的學生,”今日皇帝對提及寇準而冷漠的态度, 讓周懷政将心思轉到了李少懷身上,“我自也會幫扶于你,日後入了這朝堂, 便要謹言慎行。”
對于這個內侍省的高官太監,李少懷所知甚少,不過恩師願與之交好的人想來也不是什麽佞臣,“多謝貴人提醒。”
“平仲遭人陷害排擠,我亦未能勸阻聖上,痛心不已,望你不要步後塵,今後做事皆要三思而後行。”
“貴人教訓,懷定當謹記。”
李迪在不遠處等着他,見她神色輕松,李迪呼了一口氣,“适才在崇政殿,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可把我吓死了!”
李少懷只是洋溢着笑容,并不後怕。
上午的詩賦,由禮部的考官先進行閱卷排名,最後交由皇帝定奪。
“陛下,這是剛剛那個坦誠自己曾做過殿試所出之題的少年所重寫的文章。”錢懷演将卷子呈給皇帝,“今年才十四歲。”
趙恒驚嘆不已,“如此少年落第豈不可惜。”于是揮筆在中第名單中添了一個名字。
禮部再将排名靠前的文章策論呈上,詩賦試才,策論試能,獨李少懷的策論吸引着趙恒,“李若君...”
見皇帝面露欣喜,周懷政小小的心顫了一下,“聖上,這李若君是寇準的學生。”周懷政與寇準交好,寇準在朝時常幫襯。
趙恒原本因喜獲人才大悅,又因周懷政的話讓他變了臉色。揮了揮手,主考官将試卷收起退至一邊。
從內殿出去,一一查視各座的舉子,“觀今之天下,是你們士子共治之天下,朕最後有三問,觀之天下,舉之國勢,何以治?為人臣者,何以治?彼時君者,又當如何治?”
策論的文章已經看完了,趙恒此舉只是想看看他們的膽量,雖不是太宗可也想得魏征。
想到了答詞的舉子們上前一步,“猛虎在山,百獸莫敢侵;忠臣處國,天下無異心。”
“功不濫賞,罪不濫刑。”
“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矯失而成德。”
“不以堯舜之心為君者,具君也:不以伊尹,周公之心為臣者,具臣也。”
各舉人争相上前,各執其詞。
趙恒走至李迪身前,“文章寫的好,可不知能否說的好?”
李迪上前一步躬身,“戰事定,四海平,今之大宋,萬邦來朝,臣以為,治國先治人,治人先正己身,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上行而下效,淫俗将成,敗國亂人,實由茲起,以儒之教化臣民,仁德而治天下,君臣同體,使之臣民向君,君恩布澤天下,四海歸心。”
趙恒點頭,将手搭在腰間的玉帶上,摸了摸胡子走至李少懷跟前,“你呢?”
李少懷只是從躬身合起的袖子內微微擡起頭看着皇帝。
“哼!”趙恒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遂輕視其一眼後離去,“朕要你說!”
李少懷放下手,望着皇帝的背影直起身板走上前,“今陛下開恩科,納四海,不問門庭,不計出身,為安.邦求賢若渴,誠以問諸士天下之勢,以求君之道,臣之道,民之道,心系社稷,此乃百姓之福,天下之幸。”
趙恒停住腳步,站定在漏鐘旁,朱色裙擺微拂。
李少懷輕呼一口氣,“陛下親臨崇政殿取有才之士,是為天下萬民,為人臣自當忠君愛民,上既有問,下當直言其詞,行不避言,言不懼色,是為忠正,以百姓為先,而不以君為優,此為中正。君臣同體,天下尤同體,民在次,亦在重,民得教化,使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臣子介乎君民之間,承之教化,施之教化,視下之苦難,上奏直言。君王治下,當趨以厲害,辨以是非,不問出處,不看門庭,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思之于民,君安,則天下安。”
殿廊變得格外安靜,只剩李少懷的聲音在回響,衆人皆翹首窺視。
趙恒雙手叉腰,沉呼一口氣,“舉國之事,何以治?”
舉子們紛紛豎起耳朵。
“舉國勢而治,臣只有四個字。”李少懷睜眼定住,“文武兼備!”
趙恒臉色依舊,看不出是喜還是怒,“何為?”
李少懷朝着皇帝的方向躬身,“始皇帝橫掃六合,改分封立郡縣一統天下,二世施之暴.政令天下揭竿而起,高祖立漢,以為郡縣此制無血脈同宗而亡,遂以封國郡縣并行,致七國之亂,後有武帝實行推恩。而今我朝,以武奪天下,又懼武,豈不是如出一轍?”
趙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李少懷,她所言讓幾位考官與諸衆舉子震驚,竟敢以亡國比之今朝,皇帝怕是再好的性子也是要動怒的吧,紛紛替其捏了一把汗。
趙恒合起自己的雙手放在腹前,轉身,“我朝北有遼,西夏,西有吐蕃,南有大理,其心各異,如你所言,當何以治?”
皇帝之聲,充斥整個殿廊,李少懷微低的頭擡起,上前一步揚聲道:“觀以兄弟之國遼,陛下言其心各異,然同宗血脈尚可倒戈,何況異姓之兄弟,今遼國之盛,觊我中原,窺我華夏,鐵騎尤不可擋。夫以舉世論國力,綜而取之,當教化于民,藏富于民,再富國家,正心于民,正心國家。天下不患無臣,患無君以使之,天下不患無財,患無以人分之。文有智,以安天下,武有力,能定江山,再奪故土,攻城掠地。惟有道者,能備患於未形也,故禍不萌。”
李少懷合起袖子躬身大聲道:“夫君者,以家為家,夫上君者,以國為國,萬世之君者,以天下為天下!”
聲音震耳欲聾,逼進人心的話,将殿內衆人的熱血烘熱,沸騰起來。
翹首之人紛紛投以贊許與傾慕,同時自愧不如。
考生座次上的帷幔肆意飄動着,皇帝的目光凝着李少懷一動不動,所有人都在此時屏住了呼吸,殿內安靜得可聽見春風穿堂的聲音。
“說得好!”
這三個字,讓衆人提着的心得以放下,李迪為之松了一口氣,再觀之李少懷,卻發現其格外從容。
已近日落,禮部将黃色的空榜呈到皇帝禦座前,由皇帝欽點一甲名單,再由知貢舉當庭頒布一遍後于次日昏時在宣德門前的皇榜張貼。
蘸墨的筆滞留在空中好一會兒,趙恒揮筆依次寫下了三人的名字。
其餘之前排名好中第與落第的名單未有太大的變動,由禮部的官員進行唱名。
金榜是黃色的,榜內有一張金紙,紙上依次寫了三個人的名字,“一甲進士及第,甲科第一名,李迪。”
李迪為省試第二,殿試拿了第一也不算太意外,只是他們好奇之前的省元會落到第幾。
“甲科第二名,李若君。”
一二名對調了,“臣...”李迪想要争辯,被李少懷拉住。
“這狀元本該是你的呀!”
“名次而已,金榜上本就不分伯仲。”
李迪的焦急,倒不是因為自己才華不如李少懷而要讓這個狀元之榮,他是思及了惠寧公主的強勢性子,以及有狀元頭銜求娶公主豈不更好?
李迪又喜又氣的,心道:你這個傻孩子,怎麽就不明白呢!
“甲科第三名,李遵勖。”
本在省試落榜的李遵勖,得恩旨參加殿試,以一甲第三名,提名金榜,進士及第。
金黃色的榜單收好後換了一卷普通的榜單,“二甲取士四十九名,賜進士出身。”因人數多,便只按着名字一次念過去。
“三甲取士七十四名,賜同進士出身。”
“今年怎的取士這般少?”
“嗨,參加殿試的人總共不到四百人,看來又得等一年了!”
“沈惟溫。”官員念完後将名冊收起,高聲問道:“可有異議?”
沒過多久內殿又走出一個綠色公服的官員,“臨川晏殊,少有才志,賜同進士出身,授秘書省正事,留秘閣讀書深造。”
凡于殿試中進士者皆即授官,不需要再經吏部選試,只不過能被重用者,幾乎都是前幾名,也就是金榜上的幾人。
殿廊內陷入一片議論聲,許久後官員扯着嗓子道:“若無異議諸位便可以回了,今日昏時宮門外會張登皇榜,一切以此榜為準,金花帖子也會于這兩日內發往至你們的住處,中第者若住處有變動要提前申明,另外聖上會賜瓊林宴于三日後,屆時也會有人通知你們。”
“金花帖子到手後,你們便是天子門生,屆時該謝恩的謝恩,但這大內的規矩還是要遵守的!”
諸士子躬身拱手,“是!”
三日省試,一日殿試便在大慶殿前鐘鼓樓的鐘聲敲響時結束了。
宣德門外的皇榜剛一放出,圍觀者男女老少皆有,穿着顏色紅紅綠綠如百花,将皇榜前的空地擠得不剩一點空隙。
禮部在朝報上刊登榜文,制成多份由各路傳信使快馬加鞭傳至各州縣。
不光朝廷有這種專門傳遞消息的機構,民間也有私人的小報,這些民間小報往往會比朝廷傳的消息還要快。
各世家的轎子一早就停在了宣德門附近,達官貴人若看中了哪個進士,便上前拉攏,至此之前已在家中備好了晚宴。
街道上不乏一些膽大之人,帶着粗壯的大漢直接将看中的進士扛走。
普通的二三甲進士都有人争搶,更別說金榜上的了。
可惜的是,今年的狀元郎已娶妻生子,不過也不妨礙一些世家想要拉攏結交。
李迪被人所圍,進出不得,盛情難卻,遂無奈的答應了幾個員外日後的宴請。
“李真人進士及第,名列第二。”張慶離開了一小會兒後将消息帶給趙宛如。
能及第便是天下讀書人所夢寐以求的了,“第二...”趙宛如凝視着城樓下遠處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是因為寇準之事麽?”
上一世,寇準是在她中了狀元之後才被皇帝冷淡貶去地方的。
“人終究是有私心的,愛屋及烏,誰也不例外!”
“即便真人只是第二,但也已經是很了不得了,今日姑娘是未曾親眼見到真人在崇政殿的回答的策論。”李少懷中第,張慶替公主開心。
趙宛如側身凝着他,“你去崇政殿了?”
張慶低下頭,“今日臣在崇政殿外殿當值,不過臣未被真人看見。”
見趙宛如并未責怪,張慶繼續道:“官家當堂向各舉人提出三問,涉及國事,只有幾人敢直言回答,官家特意問及李迪,後又問了李真人。”
“臣當差這麽多年,所見膽大的官員也不少,但是像真人這般敢直言的,除了寇準再無他人。”
“言他們不敢言,言今時之弊,言堂上之人,字字珠玑,撼動人心。”張慶為武将,慷慨激昂之語也激起他心中熱血。
“今日我總算明白了,您為何這麽看重李真人。”
張慶側過頭,看着樓下被衆人圍擁的白衣少年,雖在遠方,可也在一眼中被認出,落日打在那群穿着富貴的人身上,紅綠夾雜期間,使得中間的白格外耀眼,“金玉,無論走到哪兒都會發光。”
聽着張慶的話,趙宛如輕輕的笑了笑,晚霞的紅光照在她的臉上,耳畔的發梢被金水河畔拂來的春風吹動,令人為之動容,“因為,她本來就是光呀。”
無論名次為幾,又不論是何時,她與上一世一樣,心中的感動從未消減,甚至要比上一世更為深。
因為此心中,是情。
李迪已經娶妻,李公武門庭之高,一般人家不敢高攀,于是紛紛投向李少懷。
李少懷皆已有婚約而拒之,不管來者何人,是何身份,談及內事時,她都會言辭拒絕,郡主也好,縣主也罷。
此次皇榜前的轎子中還真就坐了各王爺國公家的小娘子,其沈繼宗之子沈惟溫就被密王家的縣主看上了。
京郊來了兩撥人送帖,帖子長五寸,寬二寸半 上面寫着中第人的姓名,帖子下壓着花,因此稱為金花帖子,帖子用一張大帖裝着,大帖外面也寫着名字。
中第的新任官員會在其任所有專門的官員教導,除了金榜之外或者是皇帝熟知有能力的進士,一般都不會委派實權官職,只從一些小官做起。能越級提升的往往是那些進士及第之人。
正式上任之前,皇帝會賜瓊林宴。
“明日瓊林宴,殊弟呢?”
“他被朝中的李侍郎看重,拉到家裏去了,李侍郎有一個女兒,與他同歲。”
李少懷笑了笑,“密王之女宜都縣主看上了沈惟溫,也将他帶回了府,可最後上門提親的卻是二郎沈惟清。”
“沈倫之孫沈惟溫?”晏璟聽到沈這個姓後愣了會兒。
“對。”
“沈繼宗本是妾氏所生的庶子,正室無所出,母憑子貴遂扶為正室。”
“怎關心起朝臣的家事來了?”
晏璟搖頭,“師父也姓沈啊。”
李少懷沉悶了一會兒,“有空,再會會沈家!”
榜文下達,于殿試三日後皇帝賜瓊林宴,傳召後宮讓幾個未出閣的公主陪同。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明日的瓊林宴,李真人為榜眼定然是站在前頭的,姑娘您…”
“終究是要告訴她的。”
“您是公主,他能得您賞識看重已是莫大的福分,身份不該成為阻隔的牆。”張慶實在不明白,公主為何這般顧及自己的身份。
趙宛如微閃着眸子,“公主嗎…可我姓趙呢。”
重來一世,她的害怕多了一世,知道的對面是無盡的未知。
望穿秋水盼來的春風,亦不知會不會做停留,若留下,它會不會再離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