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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淚眼問花花不語

瓊林苑在城西, 除各中第的進士外, 翰林院各官與一些朝臣也得以入宴。

設宴目的便是讓即将入朝為官的進士們記着皇帝的恩典。

朝臣參加瓊林宴能夠接觸士子,自然不會放過捉婿的機會。

金明池就在瓊林苑北面,宴會的安全便由金明池的禁軍所負責。

“宜都縣主那麽好看,惟溫怎就拒絕了呢?”李遵勖笑着沈惟溫。

“那三公主更好看呢,你們怎不當驸馬?”沈惟溫漲着臉,“官家可是有意在今日的瓊林宴上挑選驸馬的。”

“你們說, 若真讓你挑個公主,你們挑哪個?”李公武用手肘推了推眼裏只有禦酒的丁紹德, “季泓!”

丁紹德側轉頭,凝神了小半會兒, “長公主吧, 長公主性情溫厚,禮佛之人自也是善人。”說及禮佛時她看道李遵勖, “公武哥哥也喜佛學,倒是登對。”

突然身前被巨大之物擋去了光芒, 丁紹德擡起頭皺眉道:“大哥...”

丁紹文沉悶一聲離去, 丁紹德随之起身,“二位兄長,我先失陪一下。”

瓊林院的宮城上,趙靜姝倚靠在栅欄邊, 往下俯視着在瓊林苑內各處游逛的進士。

觀城下,百花盛開,登第的士子們皆是春風得意, 喜笑顏開。

“你說她...面對着她大哥,為什麽要露出這樣害怕的表情呢?”趙靜姝将城下一切盡收眼底,也将她所表露的不同神情看得清楚。

“許是他做錯了什麽,被訓斥吧?”千凝随主子的目光一同望去,“不過真實沒有想到哎,他竟然中了,還是前幾名...”

丁紹德以殿試第七名中第,賜進士出身,轟動整個東京城。

誰能想到,唾極一時的纨绔竟然一次就中了,還是名列前茅。

內侍省派人來傳話,“三公主,聖上召您過去,要入苑了。”

李少懷不會飲酒,便以茶代酒,連回禮幾杯後才将一些人打發走,可見朝中趨炎附勢,攀附門庭之風真是越來越盛。

“陛下駕到!”

随着宮中太監的高聲呼叫,瓊林苑頓時安靜了下來。

按例,皇帝會親自到瓊林苑來視察,不過規矩沒有在宮內時那麽多,今日之宴,士子們可以開懷暢飲。

“聽聞今日幾位公主也會來!”

“可不是嗎,一會兒可得好好表現。”

瓊林苑設置庇蔭的旗帳,皇帝入座正中間,身旁陪同的是幾位公主,各官員依次兩旁就座,最下面是今年中第的士子。

“恭賀陛下!”衆臣朝皇帝作大揖,無須跪拜。

趙恒見旁座只有七娘,于是問道周懷政,“元容身體不适在行宮呆着,元貞呢,怎的元貞也沒來?”

周懷政低着頭,他一直跟着皇帝,也不知惠寧公主在哪兒,“定是下面那些人辦事不周。”

“再去喊!”趙恒俯視一眼衆人喃喃道:“今兒也讓你們瞧瞧朕的閨女!”世家子弟大多寧願匆匆娶婦而不願尚公主,殿試剛完,這批進士裏原先沒有娶妻的或者是妻子亡故的士子如今一個個都被指了親,成為了朝中某大臣的乘龍快婿。

他的臣子,竟然比他下手還要快,懷揣着小心思幽幽道:此時不願做天家女婿,彼時朕的女兒出來了看你們的醋壇子會不會翻。

他突然記起了之前宮內所傳,寒門士子中的榜眼未娶妻還将一衆高官的草帖退還,“寫《禦敵策》的人何在!”

皇帝的威聲從高座上傳下,李少懷聞之從座上起身走至中間,“臣在!”

至宋時,以纖瘦為美。瓊林風動,拂白衣,袖随青絲飄動,衣裳緊貼在身上,凸顯少年的挺拔身姿,讓那些自诩清流的高官老臣心中飄出四個字,風姿特秀。

亦不乏那種心思飄然之人,眼裏寫着,誘色可餐。

由此,便也有人看明白了,為何會有一些男人好男風之事。

“朕聽聞你入仕之前,是太清真人的弟子!”

于是有不少人記起來了,李若君原來就是那個被判錯了案差點斬首的道士。

“是!”

“即是出家人,不應該無欲無求嗎,卿以道士之身入仕,為...”

“陛下,惠寧公主來了。”周懷政湊到趙恒耳旁。

宣昭使喚道:“惠寧公主到!”

衆人的目光随聲音看去,登時引起一陣議論,這些進士多半人是沒有見過公主的。

“哈哈,張兄可要後悔了吧,你可是二甲第一,惠寧公主的姿容可比曹璨将軍家的小娘子好看~”

“李兄文武雙全,又是名門之後,驸馬之位可期呀!”

“只怕是無福消受。”

雜亂的聲音充斥在耳邊,李少懷站定不曾回頭,直到來人略過她的身側,直到風将她身上的梅香吹至她鼻間。

直到從她身旁經過出現在她視線前,使她不得不看。她們如陌生之人,不問好,也不停留,沒有任何交集。

東面刮來一陣寒風,不禁讓人打着寒顫,公主的氣勢亦如寒風,能穿透人心,令之膽寒。

趙宛如沒有停下腳步,反倒是護送她的殿前副都指揮使停在了李少懷身前,拱手賀喜道:“真人金榜題名,可喜可賀。”

李少懷突然失聲一笑,“愚人登金榜,是戲不是喜。”她罵自己愚笨,那日見面竟然将長公主與公主弄混,不但說自己不會做驸馬,還賀喜着丁紹文稱呼他為驸馬,揪極自己,真是自打臉面。

丁紹文勾起嘴角,“省元,榜眼,果然有才!”

春風停下,卻不曾留住,就算留,也不是為花而留,瓊林苑楓林的樹葉被卷落幾片。

趙宛如在一個年輕的進士跟前站定,是二甲的第一名。

年輕士子瞪大雙眼,兩腿發抖的跪了下來,“臣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是公主…公主恕罪!”

“就是你剛剛說,惠寧公主跋扈冷傲,成為天子之女婿尚公主自毀仕途,而瓊林宴就是為公主選夫而設,不來也罷?”

幾乎所有人都為這個年輕人惹到了惠寧公主嘆息倒黴。

這可是皇帝最寵愛的公主,連朝臣都忌憚不敢招惹的人。

果不其然,皇帝聽後大怒,“此等出言不遜之人,留之何用,來人,将他趕出去,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剛得一乘龍快婿的忠武節度使曹璨臉色蒼白,欲上前求情。

“慢!”李少懷望着趙宛如的背影,明明很近,卻又那麽遠,“臣有話要說。”

“李若君,你有何話要說?”

“陛下開恩科招賢士,為的是江山社稷,端的自是聖賢之心,而今士子直言不過是膽大了些,陛下便要革人功名,是何理由?”

“哼!”趙恒瞧着與寇準一樣耿直的李少懷,“公主是朕之愛女,他竟敢如此逆言诋毀,這與忤逆朕有和區別!”

李少懷開口幫進士說話,讓衆人唏噓,偷偷議論着。

“這可是惠寧公主啊,榜眼也太膽大了吧。”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日後可有苦日子過了。”進士及第的士子都有大好的前程,他們覺得李少懷太傻,幫別人說話惹怒公主自毀前程。

“不知者不怪!”李少懷驟視,“又據臣所知,士子所言,乃天下人言,天下人偷言,您是君而面不言,他只是恰巧被人聽見罷了,言不敢言者忠言,忠言逆耳,陛下求賢士以治天下,試問這些士子中哪一個不是寒窗苦讀數載,歷經千幸萬苦才能到此,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陛下此舉,豈不叫天下士子寒心?”

言罷,老臣與那些進士們紛紛羞愧的低下了頭,連趙恒都拉沉下了一張嚴肅的臉。

“公主您是上位者,卻不告訴他您的身份,不知者不怪,您前時不責怪,彼時責之,何為?”

李少懷一語雙關,但旁人都只聽懂了一個意思,于是場上氛圍頃刻僵住,空氣變得凝固,仿佛下一秒就有血光之災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在幸災樂禍以為榜眼要倒大黴之時,惠寧公主趙宛如突然放聲一笑,回眸而視。前世見她白衣風華,如今再次見到,還是那般的驚豔,“言不敢言之言者忠言,榜眼果真好才華,惠寧受教了。”

旋即俯身将士子扶起,後又朝他微側了身子,“趙氏雖為主,尤以士為尊,是妾小肚雞腸了,官人莫怪。”

此舉不僅吓壞了那名被公主扶起的年輕進士,更是讓場上所有人都驚呆,就連生養她十九年的父親都被她的舉動震驚。

這還是那個桀骜的惠寧公主嗎?這還是我的女兒嗎?

進士差點淚奔,“謝殿下不責之恩,臣有罪,非親視以聽言而亂言。”

欲再次跪下時被趙宛如所制止,“你當謝榜眼。”

随後趙宛如穩步走到皇帝跟前,側福身子,“陛下,都是惠寧的不是,難得的忠良賢才,就莫要罰他了。”

趙恒招手示意她坐下,“如此,也罷!”

惠寧公主求情皇帝就此作罷,衆人大驚,紛紛猜測議論,“這李若君是何許人也?”

趙宛如坐下後,趙恒斜着身子,“今年的進士朕瞧了,人品相貌與出身都符合的有李遵勖與沈惟溫二子,一會兒散主宴後元貞可自行留意。”

“多謝爹爹。”

趙恒覆手咳嗽了兩聲,“那就開宴...”

“陛下,惠寧有話要問榜眼。”

趙恒揮着朱色的大袖子,任由她。

眸中壓着刻骨相思,“李真人,舉進士入朝,意欲何為?”

風漸涼,心尤熱,熱在期盼眸中人未啓的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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