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3章 亂紅飛過秋千去

人等着看戲。

李少懷也被她此問問住,愣在了原地,炙熱的目光望着面前的前方, 也不知是望皇帝還是惠寧公主。

“道,即是天下之道, 道自在人心中,大道無私, 容于天地, 心修道不在身,誠修道不在人, 正如你之道不在...”李少懷忽然頓住,“你之道不在我, 而臣之道則在上, 亦在天下昭昭,其心昭昭,求的是大道,懷的是, 無為而無所不為。”

李少懷之從容,侃侃而談,讓不少人為之贊賞, 佩服,有人小聲議論道:“道門高徒,非同凡響,公主若因此讓朝廷錯失良才,豈不可惜矣。”

趙宛如才不在意她說的大道與無為,她只在乎為何中間的話要頓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兩句話引人想起典故,打破了堂上緊張的氣氛,公主的開懷笑也讓衆人松下一口氣,宴會得以繼續進行。

李少懷坐回座上,方才那吓破膽的進士舉杯過來向她連連道謝。

李迪碰杯飲盡一杯禦酒,“這幾日,你連着我把這三十幾年的膽子都給吓沒了。”

李少懷抿嘴,笑而不語。

李迪俯身湊在李少懷耳旁小聲道:“別人都看不出,可我清楚的很,這惠寧公主對你愛及才會如此。”

旋即李迪坐正,撐着腦袋看着眼前這個白臉小生,酸澀道:“不過,捧得太高的話,摔起來就慘了!”

李少懷喝下一口茶,差點嗆住,“愛及?”溫潤平靜的眸子突然黯然失色,“你是太宗的嫡孫惠寧公主,而南唐後主的嫡孫李正言早已經死去,我是誰呢…”

酒過三巡,宴上不少進士舉杯四處走動祝賀,幾人圍一堆交談。

李少懷望着正主座上的幾個空座發了呆。“李真人!”突然被人拍了肩膀。

李少懷轉身,印入眼的是一個臉蛋幹淨的內侍,內侍俯身小聲道:“惠寧公主在北苑金明池等您。”

金明池以北就是西北京郊李少懷住宅所在之地,三月的風寒冷未退盡,吹在人身上能感受到輕微的刺骨。

京郊的金明池比宮內的要大數倍,平常都有禁軍在此練習射箭,今日禁軍都被調去瓊林苑守衛了。

清風徐來,三兩片青黃的葉子落至水面輕蕩起波紋。

三月,萬物回春,綠岸邊獨一抹朱紅格外耀眼,朱紅身後緩緩走來一個白衣少年。

岸上的柳樹冒着綠芽,樹梢倒映水中,水面上還有一紅一白兩個纖瘦的人影。已經過了正午,太陽朝西山奔去,李少懷替穿朱色襦裙的柔弱女子擋着刺眼的太陽。她不高大,卻可擋風,寒風繞過她,影子靜立她腳下。

她踩着李少懷的影子,李少懷替她擋着寒風。

随着白衣少年的走近,朱衣女子眼裏的人影越來越大,眸光也越來越亮。幾月未見,站定後,竟是相顧無言,四目皆泛着光,光中都映着對方。

曾幻想過無數次抛開烏雲,但她知道不會有月明。

“既知道了身份…”趙宛如心中一直想問,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竟是如此的害怕,“你還願意娶我嗎?”

李少懷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的站着,不動也不言語。

她的眸中沒有絲毫驚訝,也沒有驚喜,趙宛如好像有些明白了,也許剛才的話,她不該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李少懷筆直的站着,眨了眨眼,“大概是我從開封府牢獄出來的時候。”

李少懷早有所思,先前找恩師要薦書時,寇準便問及她,她與惠寧公主是什麽關系。當時并沒有在意,但不在意并不意味忘記,後來發生的種種都讓她起了疑心。

只是李少懷始終記着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你既然...”趙宛如攢着手走近一步,李少懷則後退一步,“你既然知道,為何...”她不停的走近,加快速度的走近,“為何還要入仕?”

她倒退的速度趕不上趙宛如逼近的速度,遂頓住不再退,“我想見你。”

她不再退,趙宛如也不再追,這四個字她聽不出任何能讓她高興的語氣。

如她預測,話并沒有說完,李少懷潤紅雙眸續道:“因為只有如此,我才能見到你,才能問你,你靠近我,究竟有什麽目的?”

天道輪回,這話是上一世她對李少懷說過的話,這一世,話未變,人未換,只是角已反。

她們之間只有一步之遙,趙宛如深邃的雙眸微顫,“阿懷覺得,我對你,會有什麽目的?”

剛剛她于瓊林宴之上因她之言,放下淩然的傲骨,又于衆目睽睽之下問心,道士之心入仕何為,李少懷以無為而答。

無為而無所不為,究竟何意!

趙宛如覺得,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句話說的太對了。

李少懷抽離開手,後退一步,合手躬身道:“殿下是君,臣是臣,殿下乃千金之軀,臣不敢逆,禁中規矩森嚴,逾越了規矩,罪不上君,但誅下臣,還請殿下留臣一條生路,臣不想...成為辯機。”

趙宛如聽後心涼的發顫,哪怕她重生後再如何處變不驚,哪怕她兩世都愛及李少懷,甚至只要她一句話,她可以放下所有,但此時因她而刺痛的心已逐漸麻木,“你是後悔結識我了嗎?”

“悔與不悔,已經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趙宛如深皺起眉頭,“你...”她長嘆一口氣,刺痛也好,麻木也罷,“也罷,朝堂如龍潭虎xue,禁中更是萬丈深淵。”因為對着李少懷,她是如何都恨不起來的,也不願強迫于她。

她将刻骨的愛,化為退步。

李少懷從未見過趙宛如流露過這樣的神情,這神情讓她加重了呼吸,不禁的喃喃自語了一句,問道:“公主知道臣是什麽樣的人,可又為何猜不出臣的所思呢?”

趙宛如冷笑一聲,眼眶中的淚随着眸子顫動差将湧出,“呵,所思?”她轉過身背對着,不願再看她,害怕再看她,“元貞不過一平凡女子,如何知道李真人所思。”

李少懷低眉,看着眼前嬌柔的背影蠕動朱唇,“那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要問的?”

問話,趙宛如有問不完的話,她冷漠道:“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

可還願意娶我?

她姓趙,是皇帝的長女,也大宋最桀骜的惠寧公主,籠絡世家,染指朝政,被百官所指,游走于懸崖邊,身處萬丈深淵,是真正的孤峰獨秀,天下想娶她的人很多,可天下不敢娶她的人更多。

趙宛如顫笑這無稽之談,“你不用回...”

李少懷折到她跟前,用繡着一株紅梅的帕子包起一個小匣子遞上前,“臣,失禮了。”

白皙纖細的手指在刻意碰到李少懷手的時微顫抖牽動了心房。

李少懷後退一步,舉起袖子躬身道:“時候不早了,微臣告退。”

“你什麽意思?”看着李少懷轉身的背影,趙宛如厲聲道。

右腳提步的腿頓住,左腳上前齊平後,“公主...”

“好笨啊。”末尾三個字她只用着自己可以聽見的聲音。

道士走了,再不見蹤影,趙宛如的身心都在顫抖,幾近崩潰,連呼吸都是顫沉的,如要喘不過氣。

餘下的無情,還剩手裏小小的檀木匣子,身後即是金明池,她有那麽一刻是想将匣子扔了的,可是還是被不舍所打敗。

這份不舍變成了期望,如同前世的奢望,迫使她打開了最後的寄托。

匣子被打開時飄出一股從文書上散發出來的藥香,随着春風吹散在金明池。

淡淡的藥香在匣子打開的一刻時她便知道這是李少懷身上的,熟之入骨,愛之入髓。

人在極喜或者極悲的時候都會想要流淚,洪水一旦聚流,爆發的那一刻便是決堤之時。

頃刻間,眼中熱淚奪眶而出,順着她白皙的臉頰留下,滴至纖細白皙的手上。

文書上清清楚楚的寫了李少懷的名字,清清楚楚的蓋了開封府的大印,蓋了觀主親印。還俗二字醒目,一起的還有度牒。

此刻,趙宛如才明白,那日李少懷拖着病體去找了她師叔是為何,她僅只是,想要還俗。

度牒下面壓着一封折疊齊整的信,心中的迫切将她的理智打敗,置身天地,似世間再無其她人可以阻礙她,她迫切的将信拆開。

吾妻親啓:

見字如晤,朝複一年春,太白詩言林深時見鹿,我道花開日終不見你,不見你,思之如泉。你言相思為甜,我覺相思甚苦,只因,我想見你,卻見不到你。人多是薄情寡義,偏我多情,偏我遇見深情之你,山海無盡不可求,願攀孤峰争獨秀。識你不過一年,卻勝人間萬載,前世債,今生還,匆匆脫袍,唯恐失你。即是深淵,我願往之,即是天涯,我願追之,即是九泉,我無悔之,我不怕死,我只怕留你孤獨一人,我心難安。待花開,結一顆紅豆,将相思放入,你眼中我,我眼中你,生只念你一人,死只為你一人。守得雲開見月明,再攜妻之手植下一株紅梅,年年有春風,歲歲朝朝共賞。

景德三年春三月七日。

李若君筆。

思之如泉,喜之如泉,止不住的淚滴落在信紙上,将最後那幾個字染濕,墨跡散開變得模糊。

她擦幹淚,深深的顫笑,笑由心出,“裝的,是阿懷的心啊。”

小柔急匆匆的跑回,“姑娘姑娘,剛剛真人…叫我給您帶話。”

趙宛如忙得擦幹自己眼眶中含着的淚,小柔見她此狀驚呼,“姑娘你這是怎麽了?”她走近,緊皺着心疼的眉眼,從沒見過趙宛如哭,一時間有些無措。

“沒事。”趙宛如小心的将信折疊放回收好,“她叫你帶什麽話?”

先前定然發生了什麽,不然怎會引得公主落淚,她可是服侍了她這麽多年都沒見過公主落淚的人,又見主子心急,小柔只好把心中的疑問棄置一邊轉達李少懷的話,“他說,那幾句話裏只有“我想見你”是真的,真正的意思是,”小柔端了端嗓子,學着李少懷的深情,溫柔道:“我想見你,是我想見你的時候就能夠見到你。”

就仿佛是李少懷對她說的一般。

李少懷是個心思細膩之人,瓊林苑內魚龍混雜,數日不見難保這位膽大的公主因思念而沖動。

剛剛瓊林宴已是最好的證明,好一句逾越規矩,罪不上君,但誅下臣!

“真人她什麽都好,就是膽子太小了,剛剛還笑的那麽壞…”小柔續說着她剛才的所見。

“她呀,本來就是個壞人!”趙宛如含着淚光,原先煞白的臉如沐春風。是蓋不住的竊喜,是萌動的春心,好似這瓊林的春意一般,盎然。

趙宛如在金明池附近竊喜着,此時張慶已經急得跑出了熱汗。

“姑娘,您快回去吧,丁紹文向官家請旨,要尚您為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