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尤是春風被人猜
三年春, 皇帝賜婚, 萬壽長公主趙衿進封隋國長公主,下嫁神武大将軍之子探花郎李遵勖,授李遵勖左龍武将軍,驸馬都尉,賜第永寧巷。
李迪舉進士第一名授将作監丞,從八品。
榜眼李若君任秘書郎, 從八品,掌集賢院、史館、昭文館、秘閣圖籍。
丁紹德以甲科第七得以進入禦史臺, 任禦史臺主簿,正九品。官階雖不大, 可是所掌權力不小, 掌禦史臺名冊文印,查抄失誤。
四月初, 中第進士習滿正式赴任,因長公主大婚, 停朝三日。
長房的書房頻頻傳來畫眉鳥的鳥叫聲, 不知什麽時候,長公子又養了一只鳥,府上的下人都知道他愛極了這只鳥,每日都有人來喂食照看。
“長公主一事得以解決, 可是如此官家也不願将女兒嫁給我!”丁紹文拿起一封信放在燭火尖上點燃,旋即扔到了香爐內。
“突然橫出來李若君,将來怕會是一個麻煩!”
丁紹文驟視一眼年輕侍從, “既惠寧公主鐵了心,那就看看他的福氣能走多長!”
“官家雖不願,可聖人哪兒還能走得通,官家一向聽從聖人的意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歷來皇家與世家聯姻,後宮寵極丁氏,“有段日子未去向聖人請安了。”
忽然房外傳來下人的呼喊聲,侍從猜測道:“想必是四郎君回來了。”
丁紹文冷的發笑,“一陣子沒有在意他,他竟然被官家看上了!”
自丁紹德中第後,上門提親交草貼的世家每日都有,厚厚的帖子堆高在丁謂書房的案桌上。
丁紹德高中,氣壞了一群原先看不起他而拒婚的世家,如今厚着臉又改了主意,尤其是內翰府錢氏。
“這下可好了吧,丁紹德中甲科第七名,官家尤為看重,提親的人都将參政府的門檻踏破了。”錢懷演冷不丁的看着錢希芸。
“誰知道他是不是靠關系...”
“你住口!”錢懷演盛怒,“春闱之重,陳堯咨受貶,你爹爹我親自督促閱的卷,豈能還有假?”
“那我師弟不是第二名的進士及第嗎!”
錢懷演冷哼一聲,“你就別在想你的師弟了,人家看上的是惠寧公主,官家以許一年之期給李若君,你知不知道,惠寧公主于瓊林宴上公然護着他,便是向天下世家宣告,榜眼是她的人,你?”橫視了錢希芸一眼後顫笑。
錢希芸倒退兩步,顫抖着雙眼,“惠寧公主?”
她想起了冬至那日在茶肆內李少懷對她說的話,入仕只為一人,但不是她,至此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錢希芸愣的坐下,“那我...該怎麽辦!”算來算去,竟是一場空,原先的夫婿沒有了,一心要嫁的人心早跑了。
“李少懷之事難說,聖人寵極殿帥,丁家還是貴極的。”丁氏這棵大樹,錢懷演似乎是抱定了,“如今還剩一個三郎丁紹仁。”
“我不嫁!”知道丁紹仁在省試中落榜的錢希芸扭着頭。
“庶子你不願意,如今嫡子你也不樂意嗎?”
“進士都考不中,他又不是嫡長。”
“即便如此,他日後不靠貢舉一樣能憑父蔭封,入朝為官。”
恩蔭來得官終究沒有進士的榮耀,也不如中第遷升的快。
丁家的蔭補原本是要給丁紹德的,如今卻給了丁紹仁。提親的草貼子裏有不少開國元勳之後,也不乏趙氏宗親。
“這些各家的姑娘年齡都與你差不多,皆是待字閨中的賢良女子,你若有看中就告知我,若沒有也無妨,你還年輕,不急。”
除了長子丁紹文當年以進士及第成為探花郎,他丁謂進士出身名次都沒有進過前十,誰知繼次子中第後最不看好的四子竟然也中了,名次還在前面。
東京城煙柳巷子內對丁紹德态度才是最直觀的感受,劉娥為後丁謂成為新貴,他們對丁紹德由原先的鄙夷到害怕,害怕之後是恥笑與不屑,再到如今她成為天子門生,便一個個都轉變态度,畢恭畢敬的上趕着巴結讨好。
對于丁紹德生母來說,她中第可并不是什麽值得令人高興的事情。
“答應娘親,找個機會将官辭了,咱們存的錢夠了,可以遠離東京城...”
“娘!”母親将事情想的太過簡單,這一切并不是丁紹德自願,是背後有人在推她,背後那人要拉她入局,她既已入局又怎能輕易脫身,“如今我做了官,府上的人便不敢再輕視咱們了,得這功名的庇佑,也能安穩許多。”
“可是,我聽大郎說自開朝以來沒有哪個人剛中進士就能入禦史臺的,獨授予你說明官家看重你,你這般年輕,萬一官家賜婚與你,可如何是好?”
若皇帝賜婚,便是她們想拒絕也不得拒絕了。
說到賜婚,丁紹德愣出了神,前陣子瓊林宴結束時發生的事情仿佛就在昨日。
對于別人的攀附丁紹德雖不喜,但是并沒有表露出來,反倒是來者皆不拒,交談甚歡,因此結識了不少人。
直到她身邊的人都走開了千凝才敢上前去與她搭話,“我家三姑娘要見你!”
瓊林東苑是一座小行宮,趙靜姝趴在栅欄旁,将頭擱在欄杆上呆呆看着瓊林的春色。
“公主。”丁紹德合着袖子恭敬揖道。
“今日宴會上的事,你都親眼見了吧!”
丁紹德不假思索的點頭,“是。”
“我阿姐喜歡師兄,師兄也喜歡阿姐!”
趙靜姝的話将丁紹德先前的猜測證實了,“榜眼,是公主的師兄麽?”
趙靜姝顫着一笑,“你不知道麽,我有道號,志沖!”
丁紹德搖頭,“臣,不知。”
時隔多年,三公主趙靜姝入觀出家一事宮中早已經不再提起。
“我師父也是扶搖子的徒弟,是太清真人的師弟鴻蒙子張無夢。”
怪不得,丁紹德見她第一眼時就覺得她是不同于世間的,果然,道家人都吸引着她。
公主充滿陽光的眸子裏突然多出了悲傷,牽動着丁紹德胸口下孤寂的恻隐之心,“公主您,對榜眼...”
如她猜測一般,“那臣就要替他默哀了。”丁紹德直起身子,“他失之你,是他的不幸,公主長居道觀,能見到的人不多,這天下的好兒郎...”
“你不必安慰我!”趙靜姝将眼眶中的熱淚抹去,一臉認真的問道:“我問你。”
“嗯?”
“你敢不敢娶我?”
丁紹德愣在原地,睜着眼睛一動不動。
旋即合手躬下身,“公主莫要與臣開如此玩笑,公主是官家愛女,又是...”
見慌張而笑,趙靜姝厲聲道:“沒和你開玩笑!”
丁紹德滾動着喉嚨,望了一圈空曠的四周,“臣不敢。”
“若是,我要你娶呢!”
“不敢,不能!”唯獨沒有說不願。
“丁季泓,你別忘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你就不怕我告訴爹爹,這可是誅九族的罪?”
丁紹德拱起眉頭,“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只是我知道公主您,不會這般做!”
趙靜姝善良,天真,對丁紹德來說許是她沒有見過的,她處在無盡的深淵中,若再給自己上枷鎖,她怕最後會真的身敗名裂。
“你娶我,利用這驸馬之位安居一方,也可替你掩護身份,我便也能逃出皇宮,今後我與你約定,我不會幹涉你任何事,你想納妾,想去什麽樓我都不會過問,咱們互不幹涉!”
丁紹德顫着朱唇,“公主,何苦!”
望着疼愛自己的母親,丁紹德長嘆一聲,“阿娘,我答應您,等日後穩定下來,我向聖上請旨到地方做官,再尋個理由辭官,去到遠離京城的地方買上一畝三分地,從此安心侍奉着您。”
瓊林宴上榜眼與殿前副指揮使共争惠寧公主一事早已經傳開,看似皇帝給二人一年的期限,實際不過是給丁家臺階下罷了。
瓊林宴上惠寧公主之心人盡皆知,殿帥就算再有本事出身再好,也抵不過公主的心之所向。
不過此番事後,坤寧殿可鬧開了。
“你果真是與那道士...”如今也不能稱呼李少懷為道士了,“李若君,他是何出身,無父無母,日後你若真嫁過去,他沒有靠山,在朝中寸步難行,你一個婦道人家要如何面對朝臣?”
“母親,朝中如今的大臣中寒門出身居于高位的比比皆是,他中進士第二,寫國策惹得爹爹大悅,可見其才,您難道不相信女兒的眼光嗎?”
劉娥拉着她的手,語重心長道:“我并非不信你的眼光,而是如今的形勢,反後宮之聲太多,有世家為倚,日後也會輕松不少。”
“你何必去扶持一個剛中第的人。”
世家之婚姻,大多不講究情愛,只要相貌過得去,門庭相當,兩家都有意,一拍即合。
能遵循本心娶妻以及嫁夫的人實在太少,尤其是皇家,皇子公主婚嫁都由一張明晃晃的聖旨做主。
劉娥的擔心不僅僅在于李若君的出身,在瓊林宴求娶的事情發生後,特意去調查了她,“他可是寇準的學生。”
趙宛如點頭,“我知道。”
寇準反對後宮幹政,一直都是她們的對立面,“你如何能保證李若君日後會站在哪一面?”
“她...”趙宛如顫動着眸子,“她誰也不會站,她站的是本心,是天下的百姓。”
重來一世,她沒有想到母親的反對比上一世還要強烈,只是好在如今她掌握了局勢,不會再任由人擺布與算計。
四月的風要暖和不少,宮內後苑的花相繼而開,新官們在接受了數日的學習後開始正式上任。
“前陣子授官時,其他進士都是替補空缺,官家唯獨派人詢問了李若君,不過不知為何,他卻只要了秘書郎這麽一個管書籍的小官。”
“秘書郎...”趙宛如勾起嘴角淺笑,“還真是像極了她呢!”
“秘書郎一共兩人,今日是李若君當差。”張慶見公主笑的開懷,臉上浮現的正是這暖人心神的春風,于是特意提醒道。
趙宛如回頭凝望着張慶。
張慶低頭,“臣是想着不日您就要離開大內開府,若招他至府恐惹人閑話,但禁中風聲嚴謹,坤寧殿離各藏書館不遠,姑娘去也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