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柔情一寸千萬縷
“你告訴朕, 上次希夷先生的著作, 是不是你拿了李若君的,你們從那時...”趙恒語頓,擡眼問道:“你們是什麽時候?”
“在江南時...”
趙恒深皺起眉毛,“這麽說已經有一年之久了?”
趙宛如點頭。
趙恒從座上起身,“你母親定然是不同意的。”
“是。”
趙宛如的點頭應答讓這個一國之君有些犯難,“論人品相貌才學, 李若君是不錯的,可總歸出身差了一些, 你不就不怕委屈了自己?”
趙宛如輕輕瞥笑,“女兒會不會委屈, 全憑爹爹您。”
“看他的表現吧。”趙恒沒有發怒, 一來是對這個長女的喜愛,二來是李若君的才學與相貌他都看在眼裏。
上任以來, 昭文館和史館是她呆的最多的地方,宮中藏書之多讓她對于自己要來的這個官頗為滿意。
除了打理圖書, 校寫修訂外, 空閑的時間比較多,對于一個嗜學之人來說,考慮的原因有諸多。
皇帝只給了一年期限,李迪身為狀元任命為将作監, 她為榜眼怎敢超過他,秘書郎隸屬秘書省,最有機會進入翰林, 入了翰林院她就能一步步向朝中靠攏。
她要同已經身居高位的丁紹文比,談何容易。
為官後李少懷才知道,省試時她考場中的副考官是兵部侍郎王欽若之子。
王從益在得知李少懷進士及第後更加仰慕,憑父蔭入仕,任右谏議大夫,雖為寄祿官,但官階要遠大于李少懷,時刻謙遜的去史館內向她讨教。
“恨未能早識李兄。”王從益親切的喊着李少懷,仿佛忘記了父親排擠李少懷老師之事
李少懷并不是計較之人,王從益與王欽若不一樣,并不是那種奸詐之人。
“翰林院還有事,我先過去,改日再來請教李兄。”王從益抱着卷軸從閣內離去。
史館位于各館最深處,此處最為僻靜,除了當值一般都很少有人來。
“公...”王從益睜大眼睛,卷軸從手裏驚顫滑落。
“從益?”略帶疑問的聲音從閣內傳來。
趙宛如擡手覆在唇邊。
王從益于是回頭應道:“沒事,字畫沒拿穩。”
春日午後的暖陽照射進館閣的藏書樓內,梁柱邊的帳幔輕輕飄動着。
書從書架上被放回,放書的手與書一同靜止,女子的腳步輕盈,伴随而來的還有萦繞鼻間的淡淡梅香。
骨節分明的手指顫動兩下後輕輕将書推進到與櫃中其它書齊平的位置。
李少懷轉身,眸子微動,滾動着喉嚨,青色的公服袖子合起,“微臣,參見公主。”
面對眼前削瘦之人的卑躬,趙宛如百感交集,哽塞道:“無人的時候,阿懷也要這麽拘謹嗎?”
李少懷放下雙手,平舒一口氣後,換了焦急的語氣道:“那日,你為何不讓我同他比,他雖是久經沙場,可我未必就會輸給他,我亦可以為你贏此...”
趙宛如聽着他一本正經的說道忽然捂着嘴大笑,“阿懷!”
李少懷頓住凝神看着她笑。
她眸中有光,“就這麽想娶我嗎?”
李少懷面露急切,而趙宛如卻在此大笑,還是笑由心出的那種,連眉眼處新施的粉黛都要笑落了。
這含春風的笑讓對面的人兩眼勾直,未拿書的右手抓住了她捂在嘴邊的手。
只在一瞬間,李少懷用力将她拉了過來,使之紅衣與青衣交合在一切,直至朱唇欺壓上她的薄唇。
今日她當值,任密書郎也有些時日了,她知道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人來這裏的。
相思入骨,加上她漫不經心的笑,使得李少懷大膽了幾分。趙宛如始料未及,這是禁中的藏書閣,讀書之地,這人竟在此對着她這般無禮。
不抗拒,即是接受,心底告訴她,忍耐了太久,稍稍放縱一下也不要緊。她不想失去,于是将往日宮內嬷嬷的教導通通抛之腦後。
意還未亂,情也沒有迷失在城門大開之後,李少懷潇灑的從門中離去,嘴角輕勾起露出帶有戲虐的一笑,将書拿穩後繞過她向前走着,走了幾步後頓步回首,“想,無時無刻。”
溫存尚未夠,人卻匆匆離去,她現在心中只有一個評價,這人有真夠壞的!
聽到了回答後,趙宛如僵住原地,不由的又笑着,旋即轉身走近她,“禁中是龍潭虎xue,丁紹文陰險狡詐,我不喜歡他,我不想他跟你有任何交集,更不願他觸碰你,即便是比試也不行。”
丁紹文因不願尚長公主而設計讓李遵勖在此次貢舉中被皇帝格外看重,而後百官紛紛上書,于是李遵勖被選為長公主的驸馬,任以無實權的虛職,不僅削弱了李家在朝的勢力,也讓趙宛如損失了一顆棋子。
手中最後一本書被她放回原來的位置後側轉身子正對着趙宛如,從省試到殿試再到入朝為官一步步走來,她看到了世家之争,黨派之争。走近一步低頭凝望道:“累嗎?”
沒有什麽是能比柔情的眼神關懷的語氣更入人心的。能輕易的将她架起的防線沖破,防線後是道不盡的心酸與委屈。
李少懷覆上手,抱緊撲入她懷中的人。
瓊林宴上小心的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欲念,隔有數日未見,可理智始終占據着上風,瓊林宴之後繁瑣的事情壓下,新進的士子忙于任前諸多事務,後又逢長公主大婚,至此過去了數日直到今日她們才得以再次相見。
懷中的人沒有回答,稍稍用着力将人往身後推,李少懷後退着抵到了書櫃前,金色的光灑在她臉上。
抵在她胸脯上的手上移,抓着青色的圓領,平整的外袍和內襟都變得褶皺。被人欺負了得欺負回來!
午後的光慢慢推移,從案上插花的瓶子處移到了書櫃的一角,陽光同時灑在倚靠在書櫃邊兩個相依的人身上,旁邊放着長翅的帽子。放在躬起弧度的青色下裳處的十指緊扣。
“你怎和王從益認識了?”趙宛如從她肩膀處躺至懷中,玩弄着她的手。
“省試時,他是考場上的副考官。”
“他父親是王欽若,雖不共事,可畢竟是父子,你該少與他來往。”
“他好書法與文章,在考場上一眼就認出了我的字,避開反而顯得刻意。”
“你有自己的主張便好,人心各異,凡事多加留個心眼總是沒錯的。”
“嗯。”
“你選擇秘書郎一職...”趙宛如側頭望着青袍腰間束的黑色革帶,“可是為了查後主的死因?”
李少懷一向不會撒謊,“不全是。”
“那就是了。”趙宛如對上李少懷的眸子,眸子裏是深深的執着,只是這份執着裏因為多出了一個“她”的緣故,才消減了許多,“世上哪有那麽多阿鬥,誰又知樂不思蜀究竟是真還是假。”
見她眸子中含有失落,李少懷張口欲言...
“姑娘姑娘,你快...”
——踏踏踏—— 小柔跑的極快,在拐了幾道彎後看着書櫃一角的斜陽下兩眼發直,自家姑娘居然柔情萬種的依偎在“男人”懷裏?
“媽呀!”小柔忙的将自己的眼睛蒙住。
小柔的驚慌吓的書櫃旁的兩個人竄起,李少懷将幞頭拾起戴正,突然腦門中一驚,思索着她們好像也沒有做什麽出格的壞事呀,慌張什麽,自亂陣腳,害怕個什麽勁。
趙宛如從容問道;“出什麽事了?”
“張慶剛剛說聖人派後省的雷允恭來傳召李秘郎了。”
“已經...”
“李秘郎可在?”不辨男女之聲傳入閣內。
從容不過片刻,趙宛如張眸問道李少懷,“這裏...”
還不等她說完,李少懷一把拉過她的手朝閣中柱子內的帳簾走去,裏面有一張屏風,是較為隐蔽之處。
将人藏好後李少懷将地上枕的墊子收起,拍了拍袖子後迎了上去。
雷允恭與周懷政一樣,是趙恒在東宮為太子時的宦臣,深受趙恒寵信,遷入內殿頭,劉娥因其聰慧将她要到了坤寧殿為坤寧殿掌事太監。
禁中內外朝官員甚多,進士赴任之前都由禮部派專門的人教習禮儀,還教以衣服顏色花紋辨別官職官階。
金紫為貴,外朝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穿,也有因功皇帝會授紫袍。而入內內省的宦官是特例,最高的官職為都都知,不過品級較低,因為是內臣,專服侍帝後與公主,待遇十分優厚,帝後身邊的太監也着紫衣。
宦官無論官職大小皆可稱呼為內侍,李少懷不認識雷允恭,但見其身着紫衣,作揖故作不明所以道:“內侍?”
“官人可是秘書郎李若君?”
“正是。”
雷允恭見及李少懷,眉清目秀,美如冠玉,“真是一個幹淨漂亮的翩翩少年郎。”
雷允恭的話使得書閣裏面傳來些許動靜,李少懷忙的接話,“下官平平之姿,得官家恩寵才得以在此,不知內侍因何?”
雷允恭往書閣深處瞧了一眼,也沒有多想,眯着眼睛欣喜道:“小底是來替聖人傳話的,聖人聽聞李秘郎不僅文武雙全,更兼醫術,聖人也愛才,早想傳召您的,先前後宮事務繁忙一直未有機會。”
李少懷笑了笑,她心裏明白的很,自己這個未來的岳母恐怕在瓊林宴之後就想會會她了吧。
後宮與外朝不好接觸,她又剛中進士為官,今日趙宛如來了,連皇後都要召見她了。
“還請李秘郎随小底走一趟吧~”外朝臣子不便入內,所以雷允恭才親自來接她。
李少懷點點頭,“能否等我先收拾...”她思索着等見完皇後差不多要日落了,她也就到值班時間出宮了。
“哎呀,聖人還在坤寧殿等呢,這些個物事自有那些個宮人處理。”
李少懷輕點頭,回身朝閣內深處瞧了一眼後跟着他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