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直教人生死相許
雷允恭帶着李少懷入了坤寧殿, 剛入到殿內的庭院, 就聽見了孩童的聲音。
一個幾歲大的子從院子一角追逐着撞上了李少懷,李少懷蹲下将穿着朱色小襖的孩子抱起。
肉嘟嘟的小手蹭着李少懷的臉,旋即又扯了扯她幞頭上的長翅,孩子在她懷中很開心的笑了起來,一點都不怕生。
“郡王...”
孩子身後跟跑着一堆內侍與宮人,停步下來松了一口氣。李少懷将孩子放下, 誰知道小孩竟不願意,抱着李少懷的腿不肯離去。
連幾歲大的孩子都喜歡好看的人兒, 雷允恭笑眯着眼,“李秘郎, 這是六皇子壽春郡王, 惠寧公主的胞弟,許是見着您親切。”
坤寧殿的左邊是淑妃楊氏所住的殿堂, 透過庭院內樟樹枝丫的縫隙,光影下的女子倚坐在栅欄旁瞧着人群。
“那位少年是誰?”
“是今年殿試的榜眼, 李若君。”
“好耳熟的名字。”
“淑妃娘子有所不知, 李若君原為道士,是太清真人的弟子,因治好了陳相公的次子眼疾而聞名東京。”
楊氏透着的目光變得炙熱起來,“怪不得, 惠寧這般鐘意他。”
宮人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孩子哄走,李少懷理了理衣服入殿見皇後。
坤寧殿的外正殿中間有一個半人高的香爐,春寒之際爐內點了除濕的熏香。
“臣李若君, 參見聖人。”依宋制,功名在身者非重要場合見帝後是無須行拜禮的。
李少懷拱手躬身,青色的大袖将她的臉遮掩住,劉娥端坐正位,以主母的氣派威嚴道:“擡起頭來。”
與先前道士長披發,鬓垂于胸的飄逸前不一樣,官服官帽樣式簡單講究幹淨整潔,所為正心先正衣冠。
李少懷将頭擡起,座上正主的眸子微動,雖着官服,劉娥卻仍舊感受到了眼前人的道骨仙風,印在眼裏,幹幹淨淨的一個少年,令人看着都賞心悅目。
“确實是一個如玉般的少年,進士及第的功名娶個宗室之女為妻也得當,只不過,”眼裏的賞心悅目終究是抵不過心中的考慮與盤算,劉娥冷下眼,“我未曾想到,你如此大膽,竟敢當衆求娶予的女兒?”
她剛入殿就被趙宛如的母親來了個下馬威,不等她接話,劉娥接着厲聲道:“予問你,你憑何求之?”
“憑,兩情相悅。”
“荒唐!”劉娥拍着桌子,“誰知是不是你用了什麽手段使得她鬼迷了心竅。”
“即便你中了進士又如何,若無人扶持,你以為憑你自己能在這朝中立足?想娶惠寧,癡心妄想!”
身前的人貴為皇後,一道旨意便可讓她的仕途毀于此,李少懷沒有想到劉皇後對她如此不喜,“天地無極,人事無窮。人生貴若王侯,此由出身決定,而今朝取士,白衣也可為卿相。”
“公主是您的愛女,您自是對其寵愛有加,臣自幼無雙親,不能體會,可也有師父,臣素來不信帝王家無情,談無情者往往骨中滲深情。”
劉皇後之事,李少懷聽聞的不少,于是壯着膽子道:“彼時聖人之難,此時聖人卻以同難而難臣,是為何?”
趙恒為太子時劉皇後只是一個妾室,趙恒登基後本想立她為後,卻因為出身遭群臣反對而作罷,立了繼室郭氏為後。
她自知此話不該問,問了必觸怒,許會遭來責罰,但是唯有此才能觸及尊者的內心,一旦觸及恻隐之心,她才可能有機會。
趙宛如仁孝,若說不動皇後,她們情投意合又有什麽用呢。
劉娥聽後果然震怒,觸及最不願意提起的往事,也是醜事,“放肆!”
“來人!”劉娥起身,拉沉下臉,“将這出言不遜之人拖出去,杖責三十。”
坤寧殿當差太監聞聲入殿,欲綁着李少懷。
李少懷瞪着他們道:“我自己去!”
傲骨之人被帶下去後劉娥重新坐回,倒吸着氣顫抖着,李少懷的話觸及了她前半生的坎坷,這坎坷實在太令人心酸。
因改變不了的出身遭人鄙夷,如今外朝的大臣們雖對她畢恭畢敬,可她也明白他們背地裏的看不起與鄙夷。
楊淑妃入殿時恰逢李少懷被帶出殿。
“你們這是做什麽?”
內侍們向她行禮,“淑妃娘子,此人忤逆聖人,被聖人罰杖責。”
于是楊氏快步入內,“姐姐。”
“他...不是元貞看上的人嗎,宮內從不輕易用杖責,就是因其太傷,他又年紀輕輕的。”
劉娥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去勸,“不知天高地厚,說話沒有規矩,三十杖責還算是輕罰了他!”
“姐姐是因他的出身難以服衆朝臣,恐他今後難以護住元貞,”楊氏坐到她對面,“可是元貞的性子您還不知道嗎,能被她看上的人定不是一些平庸之輩。”
“先前官家與我提及,論及才華,狀元當屬李少懷,只因寇準為其師才故意降去了第二,官家本想讓他入翰林,他卻只要了秘書省一個小官。”
“姐姐,我還聽說沈繼宗想把獨女嫁給他。”
楊淑妃後來之語讓劉娥動搖的心愈發。
“三十杖責,可不輕呀。”楊氏繼續說着,“雖無出身,可他畢竟是一個清白的讀書之人,如今以進士及第為榜眼入朝為官,去衣受杖于一個讀書人來說...”楊氏皺着眉頭希望能勸解皇後。
杖刑不管男女,受刑之人皆要去衣受杖,于文人來說是極大的恥辱。
處罰不會在後妃居住的宮殿內實行,入內內侍省有專門的人管刑罰,也有專門執杖的內侍,與人肩寬的長凳擺上,李少懷被兩個內侍按在凳子上趴着。
執杖都是練家子,是重是輕,是皮肉出血,還是傷筋動骨取人性命,都能把握在其棍下,他們只聽上頭授意。
雷允恭也不知聖人是什麽意思,秘書郎是惠寧公主看上的人,原以為聖人召他只是想試探試探,誰知三兩句話過後就要行杖責,可想而知聖人是有多不喜了。
雷允恭将這個難題扔給了內侍高品。他們都知道李少懷身後有惠寧公主,一邊是聖人,一邊是公主,兩邊都不好開罪。
上頭沒有交代杖刑是打脊杖還是臀杖,這讓管處罰的內侍高品犯難了,就在為難發愁之時坤寧殿又派了人過來傳話。
來人抵在他耳邊嘀咕了一陣後離去,內侍提着嗓子發話,“大內有大內的規矩,二聖為這大內的尊者,秘書郎怎敢出言不敬,聖人宅心仁厚,念你功名在身,遂免去你脫衣之辱,來人呀,行刑!”
朝執杖使了個眼色,臀杖,既不重打,也不輕責。
沒有受過杖刑的人體會不到,即便是輕打,但那幾十斤的木杖揮力打下之痛,足以讓死人活起将壓舌咬斷。
重杖往往幾杖就打死宮人的也有。
太.祖之初便制定嚴厲的律法,即便是奴仆也不能随便殺之,所以杖責不輕易動用,前後兩省的內侍宦官若犯了錯一般都是貶官或者罰去做雜役,清掃庭院之類的。
李少懷功名在身,執杖內侍也懂分寸,便把握着力道。
先是痛及鼓起腮幫子咬牙切齒,後帶起了額頭不明顯的青筋,十幾杖下來使得她都覺得下半身已經麻痹的沒有知覺了。
趙宛如回到坤寧殿時,殿內異常安靜,只有母親與淑妃娘子在說話聊天。
雷允恭侯在殿外,趙宛如出來見他神情慌張的不敢瞧她,“李...”一想到自己是偷偷去見的李少懷,雷允恭并不知到她當時也在,“發生什麽事了?”
雷允恭面露為難,“公主,小底...”
“姑娘!”秋畫是一路跑回來的,趕在雷允恭告知之前,“聖人罰李秘郎杖責,已在入內內侍省行刑了。”
秋畫的聲音不大,雷允恭聽得了些許,驚慌失措的低下了頭。
入內內侍省為後省,在後宮之中,趙宛如走得飛快,宮人們避讓不及。
後宮內幾乎沒有人不認識惠寧公主,一向從容處變不驚的公主今日卻一反常态。
連跑帶走的到了入內內侍省處刑的地方,趙宛如來晚一步,三十杖一杖不差的剛剛好打完,此時雷允恭帶着皇後的赦令也趕到,趙宛如還在他的步子之前。
三尺五寸長的官杖打到見血,執杖內侍習以為常。只是行完刑了,一轉頭就看見了帶着一臉怒火奔來的公主。
行刑前還在擔心惠寧公主會不會尋仇的內侍高品此時已經吓破了膽,在趙宛如到達後省刑院的第一刻時便跪下了雙膝,顫抖着,“小底們也是奉命行事...”
聖上的寵後他不想惹,權勢滔天的公主他更不敢惹,真是沒天理,母女因為女兒選夫不和而讓宮人們遭殃。
不過趙宛如心裏很清楚,底下人不過都是聽吩咐辦事,她只怨自己沒能快些趕到。
“阿懷!”
執杖看着自己顫抖不停的手,仿佛覺得下一刻就要失去它們一樣。
內侍們全都跪在地上害怕的瑟瑟發抖,趙宛如卻連一眼都沒有瞧,徑直奔向了李少懷。
李少懷才剛上任,并無過錯,就橫遭此禍,下令的還是她的母親,她如何不愧疚心痛。
張慶經驗老道的伸手嘆了嘆李少懷的人中,“姑娘,還活着。”
雷允恭見着那不忍直視的場面大驚,皇後的赦令下晚了,自己也來晚了,“你們...怎下手這般狠,在後省當差這麽多年腦子哪兒去了?”
“不是殿頭您...”
“糊塗事!”雷允恭緊張的大叫,“還不快去叫禦醫,李秘郎是聖上的門生,聖人也下了赦令,若出了差池,你們自行看着辦!”邊說着邊瞧了瞧旁邊趙宛如的臉色。
一幹內侍想的是如何推托罪責保住小命,還有就是這個剛受完杖刑的人能否救治好。
小柔蒙着臉,驚恐狀,“天啊!”
就算李少懷奄奄一息,她心中還是想的自家姑娘,心想着:這萬一打殘廢了,落下什麽隐疾,咱們姑娘後半生的幸福可怎麽辦呀!
人是不能留在後宮的,趙宛如心疼的握着李少懷因垂下而冰涼充血的手,問道張慶,“淩虛真人可還在東京?”
張慶躬身在她旁邊,楞看着公主的手緊握着李少懷的手回道:“在的,淩虛真人與弟弟如今就居住在舊曹門西。”
趙宛如看向秋畫,“給張則茂傳話,說是杖責之傷,讓他親自配藥,。”
“備車出宮,不要繞門了,直接從東宮出去!”
張慶由心感嘆,姑娘處變不驚,處理的霸氣,望及奄奄一息的李少懷,只覺此人真是福氣不小,領命道:“喏!”
“不過他這個樣子,臣将其扛...嗎...”姑娘在意此人在意的緊,這是一個難題。
“殿下,後省有擡傷員的擔架。”
高品宦官使着眼色讓其手下人搬來一個擡人的架子,又小心再小心的将人擡起放上。
“等等!”
她将自己穿在外面的襖子脫下,赤黃的襖子蓋在李少懷薄弱的身體上,衣服上的餘溫暖着冰冷的人。
若說剛剛握手的動作就讓那些內侍們為之唏噓,那麽現在公主脫下自己的袍子蓋在一個異性男子身上可以說是極為震驚了。
這于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就是與某家郎站在一塊都會有人說閑話。莫說是剛剛的拉手,如今更将這貼身的衣服…
趙宛如帶着人盛怒而來,急切而走,入內內省一幹內侍黃門吓得連話都不敢說話,頂多內心想着自己的小心思,惠寧公主這般,大概皇家很快就要有喜事了吧。
仰起脖子見着公主帶人遠離了,雷允恭才松了一口氣,回身擺了個眼色,“今兒這事,你們記住喽,不許亂嚼舌根,我要是在大內聽到了風聲,有你們好看!”
就算雷允恭不說,他們也是不敢亂嚼舌根的,換成別的公主也沒有這個膽子這般做,他們入宮之日就有人将後省內的厲害關系告知了他們,深知這大內最不能惹最不能議論的人就是惠寧公主。
他們低頭面面相觑,公主這動靜,火急火燎的帶人出宮,還驚動了禦醫,想要不被人瞧見不傳流言,恐怕難。
兩個壯實的內侍小心翼翼的擡着人疾步走在去東宮的廊道,東宮無主,只有殿頭與供奉領着一群宮人內侍每日清掃打理。
東宮的前後門大開,東宮臨街正門前停着一輛馬車,秋畫從車上下來福身道:“都按姑娘您的吩咐将被褥鋪進去了,車座上有姑娘你常備的止痛藥,不過只能緩解一時,傷口還是要清理的。”
非她不想清理傷口,實在此處不太方便,也不安全。
內侍們小心的将人擡起,扶上馬車後趙宛如吩咐後續,“秋畫雲煙和小柔留在大內,替我緩住聖人。”又看着東宮的幾個內侍與剛剛跟随她出來的兩個入內內省內侍,“阿柔,你去我房中拿些銀子賞給他們。”
“是。”
“張慶你駕車,好生駕着。”
張慶點頭,跨步上車拾起了缰繩。
“駕!”
西山已不見春陽,但還殘留着一團像火燒般的雲朵。
火紅色的光時不時透過車窗撒進來,照在金簪上,李少懷平趴在馬車上,手心傳遞來的溫度在慢慢變冷,蓋在她身上的赤色襖子染出一片黑,趙宛如顫握着她的手。
“上一個時辰你還好好的...”上一個辰時她還沉浸在落日餘晖的溫暖中,如今餘晖散盡,連人都不溫暖了。
“母親會這麽觸怒,一定還會有別的緣由!”趙宛如紅着眼睛朝車頭道:“一會兒到了曹門你回去調查一下。”
張慶握緊缰繩不敢松,“好像前幾日殿前副都指揮使給聖人請安,因為他前段時間去了蜀地,給聖人帶回了賀禮。”
“丁紹文?”
趙宛如心中暗恨,“我就不該心軟,這種事情強逼要好的多!”她原本試圖慢慢開導勸解,讓母親認知李少懷,從而以柔和的方式讓母親接納她。
誰知她的退步,反而給李少懷招來禍患,如今這宮裏,真正能護住李少懷的人只有她,“禁中對她來說是死xue,只有我可以解,若不盡早成婚,恐就不是今日杖責這般簡單了!”
張慶握着缰繩的手抖了兩下,“姑娘您今日...”張慶不敢松懈的看着前方道路,趙宛如今日做的霸氣,但是有些出格,至少在那些士大夫儒生眼裏這是出格的。張慶擔憂,因為李少懷,公主已經變了太多。
趙宛如對着窗外冷笑,回看李少懷時眼中變得柔情,“史官怎麽寫我,我并不在乎,但她若沒了,我就真的什麽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