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願攀孤峰争獨秀
京郊離皇宮太遠便搬到了內城的舊曹門附近, 晏颍作為伴讀跟随着晏殊, 長春觀來信催促。
本在瓊林宴之前晏璟就該動身回江南的,後來晏颍生病她放心不下就又多留了些時日。
“她...”見着從馬車被擡下來的人血跡斑斑,面色慘白。
“你先救治她!”
天色漸暗,東京城亮起了燭火,宅院內廊道的燈籠被換下點亮。
“還好不是脊杖,下手的人也沒有太狠, 否則她早沒命了!”年前才從命懸一線中救回,還不到半年又昏迷躺着了, 晏璟轉頭看着趙宛如,“她只是個普通人, 經不起你們趙家人這般折磨與玩弄!”
燭光搖曳, 趙宛如低頭不語。
燭火的微光逐漸變成白晝的顏色,金雞在屋頂報曉, 輕輕的敲門聲将撐頭在桌子睡着的人驚醒。
一夜過去,她守了一夜, 晏璟走後李少懷趴在床上喃喃了一夜, 她緊張了一夜。
走至床頭辇緊了被褥後她才離去,是張慶打探消息回來了。
庭院長着小竹筍的細竹林一角,張慶躬身禀報道:“雷允恭說丁紹文只是帶回了蜀地特産,聖人見後大悅。”
“蜀地?”趙宛如凝神, “母親幼時...是在蜀地長大的。”
“前陣子他與國舅一同為巡檢出巡州縣,回來也是一同回來的,但功勞皆記在了國舅身上。”
“舅舅回來後遷升了閣門袛候...”趙宛如突然冷笑一聲, “真是一個聰明之人,還妄想通過母親讓我妥協?”
眸子突然變得深幽起來,自言語道:“你是不是還以為,只要除掉了李少懷,我就會嫁給你!”
“可惜,我什麽都知道!”
“昨日下午的事官家知道後,故意裝作不知情,也不許別人在他跟前提起,所以大內也沒有人敢再提,坤寧殿是肯定知道的,不過聖人沒有發話,宮中還是如常,但宮外還有一個消息。”
“嗯?”
“去年豐樂樓的命案風頭已經過去了,錢懷演又開始張羅起了錢希芸的婚事,而且因為丁紹德中第破例進了禦史臺...”
趙宛如瞥笑,“這些個勢力人,當真是臉比砧板都厚!”
“可不是嗎,錢懷演想要抱副相這棵大樹,原先是因為丁紹德的名聲太差所以瞻前顧後一直猶豫着,如今他先是發了話,厚嫁次女,單白銀就三十萬兩,還不算上田地,莊園等産業用作陪嫁。”
一千文為一貫,一貫為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就可以買近兩石的米了,趙宛如也不驚訝,“錢氏乃江南首富,這些銀子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所以就有不少人家眼紅了。”
“丁家反應如何?”
“丁謂還在猶豫中。”
趙宛如看着剛拔尖的小筍思考了一會兒,“丁紹德不能娶錢希芸!”
“既然丁紹文這麽想成為我的驸馬,那麽我偏要他娶之不得,求之不得,”趙宛如驟視着張慶,“有空的話,你多去見一見王相,如今日三司副史讨好丁謂,必然不肯将戶部的帳翻出來,此事我不好插手。”
“丁謂曾任過三司使,可臣記得他因整頓經濟秩序受到官家的褒獎。”
“大宋之富,貪心之人豈有不動心之理,我看他要如何補上虧空!”
晏璟敲着門,發現無人應答,于是推門入內,她過來送藥,李少懷恰好醒了。
這次只是些皮肉之傷,要不了她的命,只是晏璟有些震驚,開門見山問道:“你竟真的向皇後提及了她的出身,你不要命了?”
李少懷憨傻的笑着,“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躺在這裏嗎!”
“你竟還笑的出來?”
李少懷笑止,将臉埋入枕頭,“抱歉,我沒有想到會這麽慘!”
劉娥的本意本是欲将李少懷直接打廢的,但雷允恭領錯了意思,劉娥後來悔及下了赦令但為時已晚,好在是他們底下的人傳錯了意思,李少懷尚存着一口氣。
“你也真是壞,連她都可以利用嗎?”明明知道趙宛如知曉了她受此危險定然會不顧一切,偏偏是因為知道才做的。
李少懷睜着潤紅的眸子,鼻子一酸,“我知道,我實則是一個僞君子,元貞介在我與聖人之間猶豫不定,若我在生死之際,她一定不會猶豫,她本不願嫁丁紹文,丁氏之貴,豈是我一年能追之的...”無力而來的挫敗感瞬間湧上她的心頭,她嘲笑着自己,“是我小人之心,可我能抓住的,只有她!”
“我之所以入仕皆因為她,若食君俸祿之後枕邊之人不是她,那還有何意義?”
“你因為情,而如此嗎...”李少懷所為,卻實讓晏璟震撼,情它真的會讓人瘋魔,“你就不怕她知道後,會對你失望嗎?”
“或許會怕的吧,”李少懷輕眨眼眸,“可我更怕她成為別人的妻。”
“阿懷還是那樣壞啊!”趙宛如推門入內,昨夜未滅的燭火應聲而熄,一雙幽深的眸子凝着李少懷,“不過也變聰明了呢。”
李少懷顫起朱唇,但遲遲沒有發聲。
從趙宛如的話裏,顯然剛剛的對話她都是聽見了的,晏璟朝她輕點了下頭退離,出去時順手關了房門。
——吱——
邁着輕緩步伐的人走至她的榻前,猛然撲下後埋在她的腰間,腰間處的被褥顫動着傳出聲音,“你是個笨蛋嗎!”
擔心是多餘的,她釋然一笑,“聖人和你一樣,都是心善之人,唯有觸及愧疚之心,我才一絲機會。”
“非亂世可征天下,一年之期我怕我達不到要求...”抛開那些讀書人的措辭,坦誠相見,“好吧,其實就是我無時無刻都在害怕,一刻都不願等的自私罷了。”李少懷扭頭看着她,“如此的我,你還...”
趙宛如擡起頭,相視道:“愛!”
“你怕,你為什麽不說,你為什麽...”
也許愛,真的會讓人卑微,尤其是面對着自己無力的事情,“你我之間,不是鴻溝,是無盡的江海。”
因為李少懷的仁善優柔性子,趙宛如從未向她透露過難處,總是獨自将身後的事情處理周全,思慮周全,替她做打算,替她們做打算。
可如今看來,她的阿懷也是頗有心機的。
“沒有公主,我或許已經死了很多次了吧。”她顫道。
“沒有我,你不會死,不會受到傷害。”她內疚,自責道,李少懷遭遇不幸,幾乎都與是因為她。
“母親責你,并不全是你的言語刺激,是我顧及太多了。”纖細的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發,“這幾日爹爹與母親都沒有召我回去,想必是雷允恭将你的情況與我的舉動都告訴了母親。”
雷允恭回去後如實的将所見所聞一一禀報,劉娥愧疚的同時也明白了,女兒之心恐怕是再難收回。
加上楊淑妃的開解,一個男人而已,實在不能因此而隔閡了母女,若母女都不在同一心上,嫁得再好也只是劉娥的以為而已,事與願違不是她的本意,更不想弄僵關系。
“江海無盡不可求,願攀孤峰争獨秀。”
“我始終堅信,我有足夠愛你,愛到心甘情願為你而死,愛到即使是你親自端來毒酒想要我死,我也會毫不猶豫的喝下。”李少懷握起她的手放在臉龐,布有血絲的眸子望着她一動不動,“我始終相信,愛會讓人瘋魔,會讓人自私,是能夠跨越江海,忘卻仇恨,或許只有死亡才能将它帶走,将你我分開。”
上一世李少懷曾說過,她對趙宛如的所愛,可以為之忘卻國仇家恨。
只是上一世,她們都不勇敢。
“等你傷好,我們去找爹爹賜婚。”趙宛如說的是找,而不是求。
永寧巷驸馬都尉府,長公主大婚後入內內侍省的內侍們回朝禀報,周懷政将寫有記錄的冊子呈給皇帝。
趙恒看其中的一條大喜。主下嫁,上賜居堂甃或瓦甓多為鸾鳳狀,驸馬令去,主服有龍飾,悉屏藏之。
“來人,傳吏部侍郎。”
四月中,長公主婚後沒過多久,驸馬都尉李遵勖領澄州刺史。
李少懷傷好複任原職,惠寧公主也回到宮中,幾日後,天氣回溫,秘閣突失大火,因秘書郎奮力搶救而致書籍未被焚毀,皇帝下诏嘉獎,賜其皇城邊的住宅,又因陳堯叟的舉薦,通吏部考核遷任倉部郎中。
倉部郎中掌管倉庫貯積和收支。
讓皇帝賜婚的事情,李少懷傷剛好趙宛如就帶着她回了宮。
坤寧殿的氣氛因為趙宛如的回來而變得熱鬧了些許,也讓坤寧殿的當值內侍與宮人們重新緊張了起來。若坤寧殿一個不小心着了火,可不知道還有沒有像倉部郎中那樣的人舍命保書。
“那日是我不該一氣之下對他用刑...”在得知李少懷因杖傷在床上足足躺了十幾日後劉娥愧疚至極,後派人去舊曹門探望得知自己的掌上明珠親自伺候了十幾日,她更是不自在,又或許是吃起了李少懷的醋,恨又不能恨,罰又不敢罰。“你與他的婚事,我與你爹爹已是默許,你往後莫要這般任性了。”
“只是默許,還未下诏!”趙宛如又想了些什麽,“是怕,愧對丁家麽?”
她盯着母親的慈愛自己的眼睛,“還是王欽若同您說了些什麽?”
她先母親一步說出,“滿朝文武,只有王欽若不看出身,尊您,敬您。”
對于丁謂,曹利用,劉娥只是拉攏與利用,而對于王欽若則不同,他不僅是皇帝的寵臣,更深得劉娥的信任。
“可王欽若太投機取巧了,他與丁紹文同氣連枝,母親您還看不出來嗎?”
“不是我看不出來,而是...”起初立後風波使得劉娥處于艱難之地,遭群臣上書反對,只有丁謂與曹王幾人力排衆議,才得以順利為後,“王欽若說紹文思你成疾,曾誓言若發妻不是你則此生不會娶親。”
“...”趙宛如只想給一個白眼。
勾起嘴角似有些陰險,“哦?”眼珠看着紅牆外廣闊的天空笑道:“此生不會娶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