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惠寧公主的驸馬
自設立三司後以三司總管財政, 戶部掌職極少, 因此人也少。
但因其管着天下的錢財,府庫支出,所以戶部歷來的官員都是一些精明能幹被皇帝所器重的人。
李少懷讓秘閣免遭大火吞噬之功讓陳堯叟借此機會将她從秘書省要了過來。皇帝還特旨,不僅讓她升遷至戶部工作,仍舊能進出各書館觀看藏書。
青袍變成了綠袍,而且是越級提升, 從八品變成了從六品。
上任第一日,庫房穿青色袍子的各級下屬官員早早就在倉部等候了。
三司的戶部掌管天下的錢財, 倉部與度支又是戶部裏最重要的分部,因此倉部有着單獨的辦公庭院。
“新來的主子據說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今年殿試的榜眼呀!”進士及第第二名, 于他們有些還不是進士出身的人來說可讓他們仰慕。
“才不過兩個月, 就到吏部升任倉部郎中了。”
“升遷如此之快的至今還只有過一人。”
“誰?”
“大理寺卿,向敏中。”
“那能一樣嗎, 他是先帝器重之人,不僅為官家侍将過而且還是惠寧公主的老師, 官家寵及公主。”
“怎不一樣了。”顧及着帽子兩旁的直翅, 說話的人小心的湊到耳後壓低聲音回答道:“正因為官家寵及公主,沒聽說嗎,這新主子可是公主內定的驸馬,咱們呀, 好好的跟着他,保準以後升官發財。”
管各倉庫鑰匙的當差們對視着點頭,“有道理。”
“就是你們整日想着巴結奉承, 才會在此處任職多年也不曾升遷,如今李官人是因功受官家賞識才到此赴任的,你們不好好辦事卻在人背後說三道四,真是有辱你們身上的公服。”一個與他們穿着一樣的少年走過來呵斥道。
少年十九歲,膚色同女子一般白,又十分削瘦,所以看着像十五六歲的年紀,為倉部的主薄,官階比他們幾個皺紋老縱的還要大上一階。
少年老成的主薄所言,讓他們都慚愧的低下頭。
“李倉中來了!”
看着日晷上提前的時辰,他們驚慌了起來,紛紛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匆匆忙忙跑到院口再次理了理衣服恭敬候着。
黑色的靴子剛踏入院口,李少懷就被這陣仗吓了一番。
“恭賀李倉中升遷之喜。”
能被惠寧公主看上的人果然俊朗不凡,少年粗看一眼後上前一步,“下官是倉部的主薄孫常,今後也是倉中您的左右手。”少年視着躬身的衆人,“您是倉部的頭,這是倉部歷來的規矩。”
李少懷對上少年幹淨的眸子,輕點着頭入了院。
各當差緊跟其後,一一向他講述倉部的情況,以及各倉庫的儲存。
“咱們倉部素來是戶部的重中之重,管着天下的糧,錢,等各物事的存儲,也記收支。”
李少懷點名要察視最重要的糧倉,錢倉,“藏富!”見十幾個地庫與樓庫都是滿滿的轉頭對着孫常道:“我要看戶部的支出賬本,查賬!”
“是。”
一聽說要查賬,衆人都只是聳聳肩不以為然,每回有新任的倉中,度支一開始都會為彰顯自己的認真說要查賬,對賬,最後都會因為追究前賬本要消耗的時間精力實在太多而作罷。
歷來各官員都把戶部當作搖錢樹,戶部與三司都是肥差,撈油水的官員自然也不少,也有查出了舊賬有差池但是因畏懼而不報的。
公主府臨着東宮座落在皇宮腳下,趙宛如從坤寧殿提前搬出去了公主府,不過大多時候還是居于坤寧殿,總之看她的心情來。
“阿柔?”
榻上的人緩緩睜開眼從榻上爬起,門窗邊透着外屋的燭光,使得屋內沒有那麽黑。
開門聲響後,房間亮起,小柔将點燈燭的火蓋滅,“姑娘,您醒了?”
“幾時了?”趙宛如透過門看着外面已經暗了的天色。
“酉時末了。”
趙宛如皺着眉頭掀開蓋在自己身上的白狐裘,“我怎睡了這麽久!”
小柔拿起衣服替她披上,“今兒太陽好,難得姑娘有個好眠。”
已近戌時,外面的天已經全暗下來了,庭院內的新竹生機盎然,“今日她也沒有回來嗎?”
張慶搖頭,“李倉中到任之後将倉部整頓了一番,把所有的開支都張榜公示出來了,近日又在查舊賬,已經查了幾個日夜了。”
“她傷剛好不久,又愣頭青的跑去救火觸及舊傷。”趙宛如擡起頭,竹梢上挂着一輪藏在烏雲下露半的彎月,“查戶部的帳麽...”
“是,”張慶笑笑,“戶部屬三司,陳堯叟雖與林特對峙,但林特管着三司,陳堯叟沒有實權,而且許多官員都是曾經丁謂提拔上去,所以姑娘讓辦的事有些難,如今正好,陳堯叟讓李真人去了戶部。”
張慶壓低聲音道:“我想,某人應該要為銀子發愁了!”
宮中,戶部府庫。
倉部郎中工作的書房已經連續徹夜掌燈多日了,地上,桌上,櫃子上被翻開的賬本占滿。
一些破舊的賬本李少懷下令要求重新核對補齊。
倉部十幾個官員無差別的跪在地上核對抄錄,雙眼黑了一圈也不敢叫苦。
連查了幾日賬都沒有發現異樣,李少懷望着前幾年的賬本愣了神。
“李兄,你找我?”孫常按她的吩咐将今日當值的王從益從翰林院請到了戶部。
“從益,你來得正好,幫我瞧瞧這些。”
王從益看着一地的賬本忙的擡擡手,犯難道:“李兄就不要為難我了,這看賬的事兒我哪兒會呀!”
“哪兒是要你看賬本啊,我是想讓你看看這些字,我總覺得這個賬有些不對勁。”
王從益接過李少懷手中的賬本。
“你在看看這個,比對比對。”李少懷又翻開賬本的下卷。
王從益比對着自己手裏與她手中前後兩本字跡似乎是出自同一人的賬本,“這是同一個人寫的嗎?”
“是,前任的倉部郎中已經調往了戶部外的另外鹽鐵兩司,主薄告老還鄉了,我派人尋也未曾找到人。”
王從益仔細的瞧着,“字跡雖然像,不過每個人寫字都有自己的神韻,根骨,形可以仿,但是神是仿不了的。”
“後面這本有其形,可是沒有其神,因而顯得刻意。”
“所以并非出自同一人?”
王從益點頭。
李少懷合起賬本,“果然是有人做假賬,難怪核對不上。”
“假賬?”王從益驚疑,“這賬本應該有些年頭了吧,舊賬這種東西…”從前未查出過錯的官員幾乎都高升任重職了,戶部即使有錯的前賬也無人敢去翻的。
一想到這個賬與丁謂有關,王從益又是王欽若之子,李少懷想了想後道:“我倒不是想翻舊賬,只是覺得這個字的特殊,心中困惑久不能解,今日從益一席話讓我豁然開朗,改日請你去樊樓吃酒。”
王從益點頭,“舉手之勞,李兄客氣了。”
“倉中,惠寧公主來了。”少年入內通報。
王從益笑眯着眼睛,“咳咳,李兄沒日沒夜的查賬,莫要搞壞了身子,有人可是會心疼的。”
“…”
王從益走後,李少懷對着趴在地上抄錄的衆人道:“先到這兒吧,諸位好好回去歇息,這幾日有勞了。”
“謝天謝地,這幾日可把我們困死了。”
“哎,公主來咱們倉部了。”
“公主居然來咱們倉部了!!!”倉部迎過皇帝親視,可還沒有有過哪位公主來此過,百年難得一見的稀罕事。
“多虧公主來了,真是及時雨呀!”
石柱燈旁的青磚路上,王從益與趙宛如打了照面,“公主。”
朱色的公服在石柱燈上顯得略為暗紅,趙宛如看着迎面走來的王從益站定不動。
躬着身子實在難受,王從益的目光從合起的袖子裏探出,“公主?”
“大夫怎在這兒?”
王從益朝後看了一眼,“是李倉中找臣有些事情。”
趙宛如冷漠的從其旁邊走過,王從益回身道:“殿下,臣仰慕李兄才華,無心與政。”
趙宛如頓住腳步,王欽若獨子王從益在上一世她幾乎沒有記憶,這一世也只是從翰林院得知他善寫文章。
“最好如此。”
人心終究是難測的,小心總不會錯的。
倉部院房陸陸續續出來一些下層官員,有些人沒有見過惠寧公主,見到入院的女子穿着火紅色的朱袍,上面有龍飾,又帶着随從,氣質絕佳,又想着裏頭那位主子又是今年的榜眼。
于是他們紛紛退避兩旁,恭恭敬敬道:“臣等參見惠寧公主。”
趙宛如略過這些人徑直入了內。
淡淡的梅香一晃而過,只剩衆人唏噓,令他們從勞累中清醒過來,有人見惠寧公主與随從都入了內大着膽子說了一句,“三笑魂牽夢萦,令人銷魂呀。”
有人直起腰杆搖頭作罷,“銷魂是銷魂,就是怕蝕骨呀。”
屋內新換上的白燭燈已經燃燒過半,幽幽的燭光照着案上的書本,“這些帳本都要封存好,切莫弄丢了,今後要查賬的時候也就不用這般急匆匆,倉部也可以省下不少事。”
孫常将抄錄的帳本小心收好,由衷的傾佩道:“倉中思慮周全。”
案桌上的燭火随風而動,風輕,燭火搖晃得也細微,“李倉中,盡忠職守,真是難得的好官。”
李少懷從座上起身,朝孫常道:“你先下去吧。”
“是。”少年卷起竹書帶走,臨出門對上趙宛如時頓步躬身道:“公主。”
剛剛院子裏除了王從益其他人都是些年長者,趙宛如看着眼前的少年愣了一會兒。
少年緊着臉,不上不下,在被公主盯了一會兒後被人拉了出去,拉他的是公主身邊的貼身宮女,邊拉邊罵道:“你怎和你家倉中一樣笨。”
屋內安靜後,李少懷将合起的雙手放下,“公主,剛剛吓着他了。”
趙宛如不以為然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李少懷只是搖頭并不言語的坐回座上,繼續翻着剩下的舊竹書。
“不過,阿懷認真起來的樣子倒是誘色可餐呢。”
李少懷側擡起頭,竹書輕輕啪嗒在桌上,認真道:“這幾日我查了舊帳,戶部的帳目繁多,裏面參假的也不少,不過那些人手段了得。”
她起身走到上鎖的櫃子前,打開櫃子取出了兩本泛黃的賬薄,“先前我喊王從益過來幫忙,這才看出了帳本的端倪。”
李少懷轉身後愣在了原地,“怎麽了?”眼前女子幽怨的看着自己,好似在埋怨什麽。
“阿懷以後要是入了朝,進了翰林,又或是政事堂,會不會以後的心思就都在朝堂上了。”政事堂是宰相處理政務的地方。
懷裏的書被她放下,連忙走近緊着眉頭道:“怎會。”
“不過是與你說笑,你怎這麽緊張?我自是信你不會的,我也自信,你不敢!”
“...”書桌邊僵住的人輕起朱唇語言又止,眼中充滿着無辜與小幽怨。
“你怎總這般...”李少懷轉過身背對着她,“愛欺負人~”
幽怨的眼神加上無奈的語氣,讓趙宛如輕勾嘴角,旋即拉了拉她的衣角,溫柔道:“好了,你的傷剛好,別這麽拼命,我會舍不得心疼的。”
李少懷這才轉過身,将她拉入懷中,左手緊握着她的手,右手緩緩翻開賬本,“這個帳本,你看看,新茶法之前戶庫突然少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
趙宛如依在她懷中,目光熾熱,驚喜道:“新茶法之前的三司不是由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