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四姑娘和李少懷
沈夫人剛剛在李少懷的帳中看見了秋畫, 回來後就拉着沈昭囑咐了一番, 但是沈昭的烈性子是生來随她的,即便是惠寧公主,她也不會因此就放手。
“沈家這麽多人,妹妹怎麽找了他...”沈惟溫看着球場上的二人。
“去,告訴四姑娘,讓她注意着分寸!”沈夫人吩咐着身旁的女使。
宜都縣主見着沈昭身旁的年輕人凝住了神, “那人是誰?”
沈惟清極為不屑的瞟了一眼,“今年春闱的榜眼, 現倉部郎中李若君。”
她似遺憾的小聲喃喃道:“那日揭榜,我怎沒見到他…”
又問道沈惟清, “我方才聽他們議論的谪仙, 就是說他吧?”
沈惟清皺起眉,“是, 李若君未入仕之前是山門道士。”
“山門道士?”宜都縣主愣看着李少懷,“道骨仙風的真人, 進士及第的才子, 确是谪仙。”說完,一直冷着臉的縣主突然笑了一下,“這下有趣了,可不知道他擊鞠如何?”
沈昭吩咐厮兒牽來兩匹馬, “這棕白兩馬都是我的愛馬,不過最愛的還是這白馬,白馬性子烈, 就是我...”
剛說着,沈昭伸手去撫,白馬像受了驚一般擡起前肢,掙脫了厮兒手裏的缰繩狂奔。
白馬奔去的方向恰好是宜都縣主所在,還沒奔遠兩步,缰繩就重新被人拉住,白馬的脖子順着缰繩所牽方向扭着,李少懷踩着馬镫飛身上去,沒用太大的力氣就将白馬拉回。随後俯下身在馬的耳背處嘀咕了一陣子,受驚的白馬便溫順了下來。
“這馬...你!”沈昭随着走近,驚疑道:“你與它說了什麽?”
李少懷拉扯缰繩輕輕夾了夾馬肚,“我只是和他說我有一匹青骓缺個伴,若它聽話我就把青骓許配給它。”
沈昭像是被戲弄了一樣,“你...”旋即将鞠杖扔給她,又将地上的鞠球踢到了白馬腳下。
李少懷拿順鞠杖,“騎馬将這個球打入那個門就行了對吧?”
沒有等沈昭回應,使力試了一杆,只見皮革制成的鞠球在草地上飛起,直從北面入了南場的網囊,“這算不算天賦異禀?”
“你還說你不會?”沈昭吃驚道。
李少懷爽朗笑道:“我蒙着眼睛施針,能将你身上的xue道分毫不差的施中。”
李少懷忘了她現在是男子身份,對着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娘子說這種話,雖然是無心之說,也難免讓人臆想。
“你...”
從将烈馬制住,一杆進球,誤讓衆人以為李少懷不僅是個才子,還是個文武雙全的全才。
這些也都清清楚楚的入了宜都縣主的眼,剛還問道李少懷擊鞠打的如何的宜都縣主差點被馬所驚,如今見白馬上翩翩少年,笑道:“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又哀道:“從他騎馬的位置到南邊這麽遠他都能輕松打進,看來今日我是...”
“縣主!”
就在宜都縣主愁苦之際,丁紹文走近,“若縣主不嫌棄,下官願陪縣主贏這一場。”
宜都縣主回頭,喜出望外,今日才子佳人還真是不少,“那就,多謝殿帥了。”
“宜都縣主找的是殿前副都指揮使啊!”
“我看吶,李倉中不過一個讀書人,怎抵得過殿帥。”
“讀書人怎麽了,沒看見剛剛人家一杆進嗎,有本事你從北邊打試試?”
“...”
各家都在議論,有些知情大內那些風流韻事的顯貴也議論着。
“殿帥對上榜眼,這下有看頭了。”
“這二人瓊林宴上就争奪惠寧公主,聖人看好的是殿帥,結果惠寧公主看上的卻是榜眼。”
臨壁棚子裏的人聽了大驚,“這麽說來這榜眼還真是驸馬人選?”
“是啊,此事官家與聖人都默許,只差賜婚了。”
登時間棚子內安靜了不少,那些拿團扇的女子聽了後再也不敢多言了,只是失落的靜看着賽場。
沈昭将袖子豎起,踩蹬上馬,輕拉缰繩走至草場上,動作一氣呵成,絲毫不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孱弱小姑娘。
“倉中,驸馬?”丁紹文騎着黑馬靠近,臉上雖然溫和可望着李少懷的眼裏充滿着怨氣。
“殿帥的戾氣有些重啊,此時需要一場雨,洗洗。”
“哼,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能耐!”丁紹文夾着馬肚子扭頭返回原地。
“你與他有什麽過節嗎?”
“過節?”李少懷凝着丁紹文的背影淺笑道,“大概是我搶了他的妻,他懷恨在心吧。”
“...”
背着一面旗子的人拿着鞠站在球場中間,“幾位主子?”
“開球吧!”
擊鞠本就是追逐,與蹴鞠一樣,只不過換了一種形式,由徒步變成了騎馬手持鞠杖追逐,擊鞠不僅考驗騎術,更考驗配合,以及體力。因是騎于馬上俯身擊球,在駿馬跑動之下擊球入洞,其難度不會比騎射容易。
持球人抛球,球場上響起駿馬的鼻息與嘶鳴聲,才開場片刻,就讓對方進了一個球。
對方氣勢洶洶,敵意明顯,丁紹文要贏的不光是球,李少懷騎在白馬上緊握了缰繩,“戾氣重可不好。”
南北二門,四匹顏色不一的駿馬來回奔跑,你追我趕,馬蹄踐踏草地,鞠杖相互碰撞。
“你這是哪門子打法?”沈昭看不懂李少懷持球周旋卻遲遲不打。
“以柔克剛!”
相比丁紹文的極為想要贏,李少懷的态度則是相反的,她本來就是沈四姑娘拉來的外援,又不會擊鞠,輸了便輸了,也沒有覺得什麽不光彩。
争強好勝,可不是用在這種閨中競技裏,不過她這般想,未必別人也能這樣想。
本來宜都縣主作為未來的嫂嫂,這彩頭無論如何沈昭都是會讓給她的,可突然參雜進丁紹文後,她不願讓了。
丁紹文厲害,宜都縣主也不差,只是宜都縣主相較沈昭這個小姑娘來說弱了些,而李少懷勝在騎術好。
如今一炷香過去,時間過半,進球持平了半柱香,讓人看着幹着急。
“搶你妻之人,如何忍?”宮內的擊鞠都是男子對男子,女子對女子,她還沒有輸過,今日在衆人跟前輸給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豈不是讓人笑話。
于是丁紹文使力夾了馬肚追上前,沈昭将鞠球傳來,李少懷使着力氣準備打破這平衡的僵局,揮力的鞠杖被另外一根鞠杖橫來攔下,兩杖相碰,因為力度之大,杆子彎曲彈了一下。
——哐——碰撞出極響之聲。
丁紹文豎起鷹眼,将手中的鞠杖繞着李少懷的轉了一圈,在其眼底用極快的速度下将球偷回,從南場帶回了北場。
李少懷就是因為騎術好,奪球厲害,于是擊鞠就變成了擊杆子,球不停的在草地上随着馬蹄向前翻滾,而馬上的兩個人持杖對持。
“沒有想到,倉中年紀輕輕卻內力深厚!”初與李少懷交手時丁紹文還是有些小吃驚,道家弟子武功高的人他見過不少,可像李少懷這樣年紀輕輕就有此內力他還沒有遇到過。
若真交起手,年輕人中恐怕只有長昭才有把握打贏吧,他驟視着,不管從哪方面來說,李少懷都是阻礙,也是個麻煩的人。
“李倉中!”
旁側是沈昭的聲音,丁紹文将鞠杖放下,所幸将球往回打,鞠球的突然轉向讓幾人猝不及防,提起缰繩馬兒擡腿驟停。
丁紹文揮杖,故意将草地夾縫裏未清理幹淨的石子帶起,這一杆在內力的摧動下變得猛烈,石子飛向沈昭的馬,速度快到肉眼不可見。
急停的瞬間,沈昭所騎的棕馬嘶鳴一聲後前肢突然跪下,這一幕将帳篷下觀賽的衆人給吓得驚叫起,将沈家的衆人吓得從座上直接跳下。
千鈞一發之際,李少懷來不及怒人陰險,驅使着馬,從馬上俯下身,将人拉住,腳借着馬蹬緊夾馬肚使自己穩坐在馬上,騰出的雙手将人攔腰抱起,沈昭的小手還緊握着鞠杖,棕馬已經伏地不起。
從未被陌生男子抱起過,長到七八歲時就算是父親抱她她都會抵抗,而李少懷将她拉入懷中同坐一匹馬時,她沒有想要抵抗,心中甚至不曾生有一絲抵抗,沈昭側坐在她身前,因白馬驟停而慣性的撲到她懷中,不自覺抓了她的衣領,皺眉道:“不能停下!”
李少懷緊着一顆慌亂的心,原本是等馬停她要下馬的,聽到沈昭的話後再度拉起缰繩,“你就這麽想要贏嗎,不惜性命?”
觸碰間,李少懷的懷中不僅溫暖,同時沈昭還聞到了她身上散發着淡淡的清香,與那些男子不同,是令人舒适的味道,她靠在她懷中側起頭,注視着她臉頰下的輪廓,“我不惜性命,是想要你贏!”
逐漸微紅的耳朵側動,李少懷緊握着手中的缰繩夾着馬肚子,“抓緊我,駕!”
丁紹文想要在衆人跟前讓李少懷出醜,也要在衆人面前傳達出惠寧公主選錯了夫婿,以此羞辱。
借故沈昭這一出,是想直接讓李少懷處于衆矢之的。
白衣少年,身手矯健,馬術精湛,連輕功都這般飄逸,進士及第,短短月內連升幾級,皇帝厚賜宅子,前途不可限量,無論哪方面都是令人心馳神往的。
白馬從旁飛快的略過,宜都縣主嘴角上揚着,似乎像發現了什麽一樣,“怪不得我那姐姐會看上你,紅顏禍水似乎也适用男子,我倒要看看你與沈四娘鬧了這麽一出,大內還會不會接納你!”
“我的天,男女授受不親,這也太...”
“我的谪仙真人怎能和一個俗氣的女子共騎一馬呢?”
“分明就是趁人之危,還谪仙,我看他實則是一個僞君子。”
“看那沈四姑娘不反抗的樣子,莫不是二人私下已經定了終身?”
“不會吧,李若君不是拒絕了沈家的提親嗎?”
“或許之前拒絕了,現在看到沈四姑娘真容之後又反悔了呢?”
沈昭今年虛歲十三,豆蔻年華已初有大人模樣,與其母年輕之時極為像,眉梢眼角間藏着秀氣,肌理細膩,骨肉均勻。
震驚之後引來一陣喧嘩,各家紛紛議論着,紛紛看向沈家,看看沈家如何解釋。
沈夫人哪裏知道會有這麽一出啊,打個球為兒子鋪個路而已,如今卻鬧出這麽多幺蛾子。
“完了完了,天不佑我沈家,不佑我沈家啊!”
沈夫人驚慌道:“趕緊擊鼓,趕緊!”
“登徒子,我這就回宮去告訴姑娘!”巧的是,秋畫早早就醒來了,要不是孫常拉着,和這麽多人在場顧及着李少懷的顏面,她早就沖出去了。
李少懷趕上丁紹文,也相應的橫了他一下,再沒有留任何情面與分寸。
——砰砰砰!——
鼓聲響起,意味時間到了,沈昭以一球之多險勝宜都縣主。
李少懷與沈昭今日這一出的事情,恐怕等端午擊鞠散場之後就要傳遍整個東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