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為伊消得人憔悴
沈夫人歷經幾朝, 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沈伯, 快去叫大夫!”急中生智下,沈夫人失聲,驚慌的大叫了起來。
讓衆人想起了李少懷與沈四姑娘共騎的緣由,誤以為沈四姑娘是從馬上摔下來摔傷了。
球場上下來後,沈家下人圍了一圈,将她們圍得嚴嚴實實的。
“你別拉着我, 我要去捉奸...”孫常拉着幹瞪眼的秋畫。
“你別去呀,你去了出現在衆人眼前, 我家倉中可就慘了。”
秋畫回轉身子,氣的直跺腳, “他就是仗着我家姑娘的喜歡, 以為我家姑娘不敢休夫...不就是有幾分姿色嗎!”秋畫越發的覺得,李少懷的臉越來越白。
大夫匆匆趕來, 事先沈家就将說辭交代好了,大夫把完脈後按着念了一遍, “這是一副安神的藥, 每日辰時煮沸喝下。”
“多謝大夫。”
“奇怪,那李若君不是也會醫術嗎,聽說比大內的醫官使還要厲害。”
“真的假的?”
“不信,你問問三郎。”
陳家還在喪期中, 沈家的面子不好駁,便派了陳堯佐的三子陳學古前來赴宴,“是, 李倉中于我們家有恩,二哥哥的病是他治好的,祖母也格外喜歡他認了義孫。”
陳學古之言無不讓人瞪大眼珠,趙姓宗室逝去皇帝都未曾停朝,而陳省華病故卻停朝三日追贈國公,馮老夫人因此獲封诰命,一大家子的顯貴。
“李倉中施救之恩,妾身感激不盡,若不是倉中,小女身子骨孱弱,恐不知如何是好。”
李少懷輕點着頭沒有回話,她也說不出什麽話來,臉上木讷着,心中困苦着。
三言兩語沈夫人就将這充滿議論的球會給說下去了,不過流言一旦成為流言,那麽就很難止住了,即使場上顧及着主人顏面不說,難保回去後不會在後院內傳起。
日薄西山,馬場內的賓客在幾番吃酒祝賀後悉數離去,馬蹄踏着青磚,車輪轱辘碾壓着青草,城北的郊外瞬間熱鬧非凡。
沈夫人将那最後的彩頭給了李少懷,她連着盒子一起給了沈昭。
鼓聲響起時,李少懷就匆匆躍下了馬,唯恐避之不及,在之後對着她更是拘謹的說話都要隔着數尺。
馬場的莊子內,“往後,不要這樣任性了,舍了命,就什麽都沒有了。”檀木盒子靜靜放在沈昭身旁的書桌上。
“我只是,見不得他這般威脅你,我只是,替你...”
“他就是想要激怒我,可無論他怎麽做,他都不可能激怒我了。”丁紹文是想要在衆人眼前将其比下去,讓她知難而退。
“你與公主是情投意合麽...”從李少懷今日種種語言,沈昭可以得知,她與惠寧公主的傳言,是真的。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李少懷的話讓她軀身一顫,風幹的硯臺重新被墨筆蘸濕,沈昭提筆寫下了兩行字交給她後轉身離去。
支撐房梁的圓木卷帳處,她側頭,“總有一日,我會站在你身前,讓你不敢退!”
低頭望着帕子上染開的兩行字,“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李少懷心中五味雜陳。
日落之後,腳樓,茶肆,大街小巷都傳出了議論,傳來傳去,畫蛇添足,假的也成真的了,傳言更甚時還有直接說沈家的四姑娘與戶部的倉中李若君私通。
坤寧殿
小柔收拾着震碎的白釉瓷杯,蹑手蹑腳的從房內出來。
秋畫邁着急促的步子問道小柔,“姑娘呢?”
“姑娘在你今早走後就暈倒了。”
秋畫伸長脖子往內屋瞧着,焦急道:“太醫來瞧過了嗎,怎麽回事?”
“太醫瞧過了,說是近日天氣反複無常姑娘染了風寒。”走了兩步後,小柔覺得秋畫有些不對勁,頓步問道:“你這個樣子,莫不是宮外出什麽事?還是李倉中?”
秋畫皺眉道:“你是不知道今日的球會,那些世家小娘子看李倉中的眼神,就像能将人吃了一般,不光那宜都縣主對倉中眉來眼去,就連那沈家四姑娘都拉着他一同打球。”
秋畫的說辭小柔也不覺得奇怪,“他确實有一副禍國殃民的模樣,就連咱們姑娘都着了他的道,又何況那些個俗人呢。”
秋畫搖着頭,“中途沈姑娘的馬受了驚吓差點摔了...”她将聲音壓低,“李倉中将她拉到了自己的馬上,二人依偎在一起親密至極!”
“如今她們同騎一馬之事,外面都傳開了...”
小柔手中差點再次一滑,幸而秋畫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不至于杯子二次摔碎。
“這事萬萬不能告訴姑娘,張慶背着姑娘去喚李倉中了,一會兒來了你叮囑一下他們,至少要等姑娘病好之後再說。”
沈家請的世家裏有外男,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宮中的嫔妃提及此事,順着就傳到了劉娥耳中。
在端午祭奠完後,先是趙恒親自去坤寧殿探望了她。
半碗去寒的湯藥服下後,趙宛如倚靠在榻上,“這些事讓小柔來就好,母親...”
劉娥将碗放下後朝宮人內侍們揮了揮手,看着女兒憔悴模樣,她甚是心疼,“昨兒還好好的一個人。”
“女兒無礙,還能下床走動呢...”
劉娥制止住她,“我還不知道你嗎,你是想今日端午出宮去吧。”她皺着威嚴齊整的眉,“貞兒,你是爹娘的心頭肉,為了一個...”劉娥語頓。
“或許他根本就不值得你這樣。”
“母親還是不願意接納她麽?”
“他...”思及今日後宮嫔妃傳的言語,她心中壓着怒火,“他有什麽值得我接納的嗎?”
“嗯?”母親眉間的怒還是被她察覺了。
劉娥替她捋順耳畔微濕的秀發,“今日沈家的馬場上,外人傳他與沈家四姑娘有染。”
“不可能,她們都沒有見過!”
“張貴妃家的外男親眼所見,她們同騎在馬上,貞兒,兩個未婚的男女,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趙宛如臉色蒼白,唇色如是,母親的憤怒話讓她越發的憔悴,憔悴來自心疼與慌張,“同騎?”
劉娥越發氣憤道:“即便是因為施救,可是他有沒有想過你,有沒有想過沈姑娘的名節!”
“出了這樣的事,他還有什麽臉面成為我們趙家的女婿。”
父親來看她時,只字不提宮外之事,母親來是因為藏不住怒氣,被她察覺了。她們的婚事關鍵在于母親的同意。
憋着一股埋怨,“那還不是因為你與爹爹遲遲不肯下旨賜婚,她若成為了驸馬,那些人又怎麽敢呢?”
“事到如今,你還要替他說話?”
“姑娘,李倉中到了!”
劉娥站起甩着衣袖,“混賬東西,後宮禁地,誰讓他來的,坤寧殿又豈是...”
“娘親!”趙宛如扯着紅色的袖角,虛弱之态道:“是我命人喊她來的。”
眼中之柔,是情根深種,此眼神像極了趙恒,令劉娥心慈,“她們都說你像太宗,其實你最像的,還是你爹爹!”
劉娥出了側殿,華燈初上,殿內燈燭閃耀,殿外細雨綿綿,威嚴俯看着躬腰的李少懷,冒雨狂奔的人綠色公服濕了大半。
“汝可知道,驸馬二字?”
“附,副馬也。魏晉之後,謂之皇婿。”
劉娥瞪了她一眼後帶着一幹人離去,這是坤寧殿側殿,當是惠寧公主的閨房,皇後既然沒有趕她出去,又被問及驸馬二字,李少懷或多或少猜到了些什麽,心中也有了些底氣,輕呼一口氣理了理衣服後入內。
最難一關在膽顫驚心下過去,臨到內屋門口時又被人冷眼相對,看着小柔的樣子,李少懷知道秋畫應該是将事情都傳回來了。
抖着寬大的袖口,露出腕骨,輕推門而入,門聲至,屋內的珠簾靜垂,燭光閃爍。
黑色的靴子踏入,使得幹淨的地板留下一排淺濕的腳印。
“你來做什麽!”趙宛如躺在放下帳幔的榻上,見她進來翻轉身子背對着不肯看她。
“讓我看看!”
李少懷想探脈,手才剛碰到就被甩開了。
“你去找你家四姑娘,溫香軟玉豈不快哉,何必來找我這個病秧子,尋不痛快!”
“怎就成我家的了,若是我家,那不也是你家的,要找,也是咱們一塊找。”
趙宛如側回身,“你...”
似初見時病魔纏身的體弱,臉色蒼白,憔悴的樣子令她揪碎了心,“公主該換個太醫了!”她強拉着她的手探脈。
桌子上有紙幣,她就着紙筆寫了一張方子,“我就勉為其難的收下你這個病人,一輩子!”
她拿着方子急步出門去, “勞煩柔姑娘按此方抓藥,煎藥時一定要用小火慢熬。熬好後送來,她怕苦,蜜餞不利此藥,我知宮內有冰窖,所以還要勞煩姑娘送些橘子來。”
如此,确保她沒事後李少懷松下一口氣,回屋随手将門帶上,緩緩走近正視道:“現在,你要罰我,就罰吧。”
“我不罰你,你走吧。”
這還是李少懷第一次收到趙宛如的逐客令,她現在才感覺到濕透的公服黏在身上如此冰冷,“公主要趕我走嗎?”
“不然呢,你還想要我怎麽樣?”
“連公主,都只相信外面的傳言嗎?”
趙宛如的眸中有失落,“你可知道,沈氏所請的世家中有多少外男,你可知道她們多少人都在等着中宮的過失?”
“你走吧!”趙宛如翻身,又狠心不下來,閉眼道:“記得把衣服換下,我這兒沒有你合身的衣服!”
“我不知道,我不走!”倔強的兩人相對,李少懷坐回榻前,“即便丁紹文與人有姻,可他還是惦記着你,如此,我怎麽敢走。”自丁紹文在瓊林宴下挑戰書,她心中就憋着一股氣。
釀醋的人,可不是只有榻上的人。
丁紹文三個字才讓趙宛如轉過身來,“丁紹文?”
“今日我與沈四姑娘對打的人就是他,是他設計讓沈姑娘的馬受驚,四姑娘一個小孩子如何經得住馬的摔,所以我才...”
東京的傳言出現的名字就只有沈家姑娘與倉部郎中,“你怎麽...”
“我怎麽?”李少懷低眉,瞧着轉身過來的趙宛如臉色好了不少。
“還是那麽笨!”
她不是第一次被她這般罵,今日聽到了,卻是格外的欣喜。
“我不似你,就像十三說的,身無長物,亦無倚靠,世家想要将我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又如何敢放聲喘氣,不是我不懂避嫌,而是嫌不避我,我亦避不開嫌。”這些世家的人,随手一揮就能讓如今的她陷入萬劫不複之地,望着銅鏡前的人臉,李少懷撫摸上自己的臉,“若是因這樣貌,我可以毀去...”
床頭的幔帳煽動着,白日裏的人靠近她使得她慌張無措的連連避開,如今蹭入她懷中的她很是自然的撫順了她背後的秀發,心疼道:“我衣服還是濕的,你風寒未好...”
“心疼嗎?”
這三個反問的字如同砸在她的心頭之上,心口隐隐作痛似刀絞一般。
李少懷抓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心碎,如何不疼。”
“我可不會幫你拼湊。”趙宛如側着頭嘟嘴道。
“那就讓她碎着吧。”
趙宛如坐直着身子,深深凝視着她,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可我,連讓你心疼,都舍不得。”
今日突然病倒,太醫都是偷偷喊過來的,大內知道的也就帝後二人,她是不想告知李少懷,躺下時還特意囑咐着身邊的衆人,将坤寧殿的消息封鎖了。只不過整個中午高熱不退,昏迷之時還頻頻叫喚着人名,小柔看不下去于是讓張慶偷偷去找了李少懷。
劉娥從偏殿走後去了趙恒居住的福寧殿。
趙宛如病愈後游走了一趟政事堂與中書省,幾日後同平章事及六部官員一起上書。
景德三年六月下旬,皇帝下诏賜婚。
由宗正寺造冊送往吏部司封司授予,宰相王旦寫成劄子,經皇帝批準交由中書舍人起草。中書舍人未設,由知制诰所代替,王欽若升官後,知制诰就由召回朝中的陳堯咨所替。
中書舍人作為皇帝的近臣,權力之大,不僅草拟诏書,且還有“封還詞頭”的特權。就算诏書是皇帝的意思,只要中書舍人覺得不合理就可以拒絕草拟,若中書舍人拒絕起草,那麽這道诏書就作廢。
詞頭通過起草,接着是宣行,是由另外一名中書舍人審查,若通過便簽字,稱為“書行”,仍有拒簽的特權,可以駁回诏書,若二次通過則送往政事堂由宰相簽名後送至門下省由給事中進行審核,審核通過再交由尚書省執行。
就算尚書省已經執行發布了政令,之後诏書也是能夠通過臺谏追回的,也就是臺官與谏官。
如今臺官中禦史臺坐鎮的是丁紹德,而谏官中谏議大夫王從益又與李少懷交往甚密。
皇帝授意,知制诰起草,宣行,門下省給事中審核,丞相副署,臺谏彈劾,再由尚書省執行下發诏令,如此一系列過程,從中書省通過門下省到政事堂僅在一個時辰內聖旨就制定完成,由尚書省派遣官員捧着诏書出宮。
“門下,朕紹膺駿命,夫婦之道,人倫之道,新科士子李若君,初榜登第,少年英才,辭金蹈海,德稱鄉郡,朕今下降惠寧公主于爾,命爾李若君為驸馬都尉,領汾州刺史,爾當堅夫道,毋寵,毋慢,毋怠,永肅其家。”
東京城的六月,栀子花盛開,細雨綿綿帶來花香滿城。
“栀子花雖香可滿城皆是,聽說那驸馬都尉府的芍藥才是京中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