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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芙蓉并蒂花開日

月末當晚, 參知政事丁府将催妝的冠帔和花粉送到了城西錢府, 七月初,丁家長子娶翰林學士錢懷演次女為妻。錢家厚嫁,其嫁妝從錢府一直排到丁府,将府上的一個院落都堆滿。

婚後沒幾日,丁紹文升任殿前都指揮使,賜玉帶, 佩金魚。于是東京傳出,錢氏有旺夫之命, 稱道丁家大郎好福氣。

景德三年,惠寧公主與三公主一同下降, 大禮之日定于七月下旬, 驸馬都尉李若君領汾州刺史,丁紹德領潮州刺史。

兩個新科士子成為了驸馬, 雙雙領刺史一職,意味今後無緣于政事堂的宰執。

“汾州...”

“當初此驸馬都尉府建造的時候還不知道是用作驸馬府, 後來惠寧公主突然插手, 原來公主殿下是早就知道了,戶部撥了銀子過去,這芍藥...”孫常撫着一朵開得極好的芍藥,見李少懷心不在焉的。

“驸馬即将大婚了, 可是不願嗎?”

李少懷搖頭,“我想了半月官家的聖旨,他為何将我轉為武職。”

孫常笑了笑, “驸馬有所不知,公主下降武将這是歷來的規矩,長公主下降李遵勖後他也領的是此官。”

官又分,官,職,差遣,有官不一定有實職,文武散官皆為寄祿官,上朝時用作排序以及發放俸祿的标準,多為加封的稱號。職才有實際權力,差遣則是擔任的實際職務。

“我在殿試那日說的話…汾州,汾州在西夏邊境。”

孫常聽着回身一愣,“該不會...官家想将您遣去鎮守西夏邊境吧?”

旋即他又否定,“不應該,官家寵及惠寧公主,是不會将驸馬您外派的,況且此朝中并非官家一人做主。”

“十三對朝中的形式,了解多少?”

孫常手中還殘留着芍藥淡雅的清香,他捏着自己袖口,“宰相雖為一人,但是樞密與三司分權,歷來朝中黨派之争從未休止,今朝更盛...”

“阿郎!徐州李通判來信。”

“拿過來。”

接過密封的信紙,是李迪從徐州來的信,随之而來的還有院外擺放的賀禮。

賢弟親啓:

見字如晤,一別數日,聞京中上賜婚賢弟消息,愚兄為之欣喜,奈何身在遠方不能親赴賀喜,望賢弟莫怪。于徐州之後,恰逢賢弟恩師,言及朝中局勢,愚兄為之擔憂,故而寫此信告知。今朝中之盛,為各立派而争,然朝中盛不及後宮之盛,賢弟為驸馬,則為外男,外男不參政。參政必遭人忌,賢弟可思,後宮立政何為,愚兄知你情思之深,但皇家之深不可不妨,你我自幼相識,愚兄冒此險信差于你,望你慎重,在慎重。

“後宮立政!”李少懷合攏信紙看着背對着她賞花的孫常。

“十三,你繼續說。”

順着李少懷的四個字,孫常唇啓道:“今朝中有一半的勢力是依附着惠寧公主的,公主為女眷,不得明面參政,故而外人不知曉。”

“外戚,宦官,後宮,宗室太.祖之時就曾下令不得幹政...”

“是,但是那畢竟是太.祖之初,惠寧公主及笄之時官家曾對朝臣說過一句話。”

“嗯?”

“若惠寧公主為皇子,那必定是儲君的人選!”

“以官家之寵愛,她大可不必将自己置身于危險的處境之中,招惹後世之罵名!”宮外的人對惠寧公主的評價素來不好。

還恪守着女子無才便是德,遵守着随夫的婦道。染指朝政更是視為大逆不道,不德之舉。

“公主為何要這樣做其真正的原因無人知曉,但驸馬您可以親自問她。”

孫常說完後愣了一下,“下官倒是忘了,驸馬...懼內。”

“...”

甜水巷多了一坐驸馬都尉府,就在丁宅旁邊。

丁府的喜事接二連三,丁家長子大婚滿月都還沒有設宴,幼子就要在同月尚三公主完婚了。

驸馬府所用的下人皆是從入內內省調遣來的內侍,宮女,大禮之日所用之物也皆有宮內所出,除此之外還有專門教習皇家禮儀的嬷嬷。

“丁驸馬人呢?”許嬷嬷見着平時都在書齋看書的驸馬爺不見了人影。

宮女福身,“驸馬今兒個一早就出門去了,吩咐說不用給他備膳了。”

“再有個幾日就要大婚了,兩個公主同嫁,回門是也要一同入宮的,怎這個節骨眼偷跑出去!”許嬷嬷焦急的皺着眉頭,“快,尋人去找。”

殿中省,內侍省,入內內侍省派了兩撥人馬分別去了兩座驸馬府,要是許嬷嬷所教習的丁驸馬出了差池,到時候在宮內鬧出了笑話,那這個罪責她可擔不起。

“怎麽,驸馬府悶着你了?”

“許嬷嬷日日念叨,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兩位公主同嫁,你們驸馬做了連襟,可那入內內省的人就成了較量。”

“三娘就不問問我,三公主為什麽要嫁我嗎?”

顧氏注視着豐樂樓院中盛開的栀子,“難道問了,就能改變嗎?”

問了,反而觸及心中的痛。

“公主與我商定,我給她一方自由,她給我一處庇佑,成婚後互不相幹。”

“她...喜歡的是另外一個驸馬!”

公主下嫁的前幾日,各地賀喜的人馬就悉數到達東京,東京城城門不關,宵夜不禁,淩晨時宮內還會燃放升天的炮仗,使得整個東京城都籠罩在喜慶之下。

此期間,家家戶戶都挂起紅燈籠,公主下降,堪比皇太子娶妻。

墨筆寫了一個沈字的紅紙燈籠在晚風拂過下輕輕搖曳,燈光忽暗忽明。

“李若君已經成為了驸馬,即将大婚,世間好兒郎這麽多,你又何必執着于他呢?”沈夫人初見李少懷時也是打心底喜歡的,可是李少懷身後站着的人令她們止步,深知不是他們沈家能觸碰的。

“昭兒知道,昭兒這次來,是求母親一件事!”

公主出降,是從宮中出發,坤寧殿的元旦之日也沒有這幾日的大婚熱鬧喜慶。

宮中無論內外朝,各大宮殿皆搭起了紅綢,燈籠。

“小心點,這可是三佛齊國進貢之物。”周懷政領着入內內省衆人擡着大箱小箱的東西,忙了坤寧殿還有欽明殿。

“聖人,惠寧公主,這是三佛齊進獻的送子觀音。”周懷政特意将其中最貴重的一件命人擡出。

觀音懷抱嬰孩,面相慈祥,懷中嬰孩生機靈動,燭光下金身閃耀。

從濮州到唐州,再到東京,歷經千辛,幾經生死,等的就是明日的大婚,喜悅的同時,李少懷眉間還藏着憂思。

皇城腳下的驸馬府賓客絡繹不絕。

“賢侄這是一日不見公主憂思成疾了?”

“崇嗣叔叔!”那日在唐州燈會見到徐熙真跡後她便想起了徐崇嗣,要見的故人也是徐崇嗣。

“來人,看茶!”

“酷暑的涼茶,這可是宮內之物。”李少懷攤手示意他坐下喝茶。

左右退下後,燭光明亮的堂內安靜無聲。

一雙如炬的眼睛盯着紅衣少年良久,慈祥道:“多年不見,少主越發的英俊了,也越發的像太子殿下了。”

徐崇嗣年少時曾參加了南唐中主元旦賞雪圖的集體創作,得吳王李煜賞識,後與李仲寓交好。

“嗣叔叔是來訓斥少懷的麽?”

“崇嗣訓斥少主什麽?正言已随先主去矣,當初主送您入山也只是想您安樂,如今少主之才,位在這宋人之人上,想必先主也會含笑九泉。”

“是嗎...”

徐崇嗣時常去江南,時常入長春觀問道,他走近兩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既你放下了執念,就該豁達一些,李若君不是李正言,顧及太多反而不好。你好好活着,便是對先祖最大的孝順。”

李少懷深吸一口氣,輕松道:“是啊,沒有什麽比活着更好了!”

見少年展開眉頭徐崇嗣才笑呵呵道:“少主即将大婚,我兄弟三人皆擅花鳥,唯崇矩并工士女。”于是展開他帶來的畫冊。

用地窖內儲存的碎冰冰過的涼茶有些凍牙,李少懷差點将送入口中的茶水吐出,好在她注意着舉止,才沒有失了态。

“二叔怎...”燭火下,望着畫的人面紅耳赤。

徐崇嗣将畫卷起,摸着胡子大笑了起來,“少...”輕眨了下眼後,他改了口,“賢侄怎臉紅了,我們商議着你不喜那些奢華的俗物,又是你的大喜之日,便讓崇矩作了這送子觀音圖,你可莫要辜負了我們幾個老頭的心意,多多替李家開枝散葉才好。”

李少懷心中那叫一個苦,“開枝散葉...”

知他南唐後主孫身份的外人,只有父親的生死至交徐崇嗣,還是一個畫師,不過也僅只知道她是李仲寓之子而已。

“她們說惠寧公主是看上了你的容貌與才華,逼迫與你的。”

“不是不是...”李少懷連忙擺手,“求娶惠寧公主,是我本心的意思。”

“這麽說來,你是真的喜歡上那個公主了?”

“我知道,有些荒唐!”

“不!”徐崇嗣否決,“孩子,上代人的恩怨,不應該牽扯到後輩。”

“只是惠寧公主是個強勢之人...”徐崇嗣作為畫師醉心畫畫,在政事上幫不上她什麽忙,只能以一個過來人的經歷提點着她,“入了朝,今後萬事都要小心,也要多多堤防。”

“嗯。”李少懷只是點頭,并未多言,不是不信任徐崇嗣,而是她不想将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對于三佛齊所進獻的送子觀音皇帝極為滿意,特下诏送往三佛齊褒獎,坤寧殿也拟了懿旨表示滿意。

三佛齊與于阗所送的一樣,另外一尊送去了欽明殿。

“于阗與三佛齊都是佛家聖地,其心可嘉呀。”

聽見聖人滿意的說辭與笑容,周懷政也随着笑,“據說這遵觀音一直都在三佛齊王寺中供奉,受世人朝拜,三佛齊王多年無子,每日朝拜後去年喜得一子。”

“有心。”

周懷政又看着趙宛如道:“官家說殿下是官家最疼愛的長女,官家膝下子嗣單薄,看着朝中幾個年歲與之相近的大臣都相繼懷抱兒孫甚是傷感,如今好了,公主您尋得良婿,早日生個小外孫,也讓官家享受那齊人之福。”

周懷政的聲音不大不小,趙宛如身後的幾個內侍女官都聽得一清二楚。

小柔遮掩着嘴和秋畫議論着,“公主和驸馬都這麽好看若是生個女兒一定美死了!”

“咱們公主的女兒,那肯定是國之獨秀。”

“不過,萬一是個小公子呢?”

“小公子...”小柔想到了李少懷那張白臉,“那将來肯定又是一個引得萬千少女...”

趙宛如抻手覆唇邊輕輕咳嗽了幾聲,羞澀道:“此等事,還…早。”

周懷政走後,劉娥拉着趙宛如,“張則茂回禀說驸馬身體各方面都好。”

“母親想說什麽?”

“張則茂是受了你的意思回禀的,就算李少懷有什麽隐疾...”

“母親!”

“我并非要阻礙,只是你母親我身處這後宮,最能明白後嗣的重要,民間的後宅中實則和大內一樣,孩子也是給你自己的保障。”即便是帝王之女,也沒有休夫一說,和離或休妻,無論哪一個對皇家顏面來說都是不恥的。

重活一世,母親的說辭是變了些,可那意思依舊,亂世生存不易,太平盛世未必就能安然,母親的話給了她提醒。

“今夜你好好睡一覺,明日風風光光出嫁!”養在膝下十多年的女兒突然要出嫁,劉娥心中所剩就只有不舍。

“母親,我能否去一趟,移清殿?”

威嚴的眉角微動,“你去吧,明日大禮,早些休息。”

趙宛如點頭,側身下,“多謝母親。”

皇宮最北端的移清殿,靜的可聽見蟬鳴,東京酷夏的天太過燥熱,偏偏又逢三伏天,即便人站着不動都能汗流浃背。

從坤寧殿到移清殿的這一小會兒趙宛如的鬓邊就已經濕透。

即便夜晚,那殿外也是酷暑難耐,入殿後,殿內的清涼逼進她心中,使得疲憊的身心舒适,連憂思而緊的眉眼都舒展開了不少。

也不知是屋內涼,還是心涼的緣故。

“小娘娘這殿裏真是涼快。”

移清殿裏不置冰茶,都是自然放涼的下火茶,李舒倒了一小杯,“一熱一冷,容易受病,你...”

“小娘娘知道我自幼身子弱!”

剛放回腹前的手攢緊,“公主想說什麽?”

“我出生之時,翁翁召見扶搖子替我測命,言我若幼跟其母必然早夭,于是翁翁将我從王府抱至福寧殿由祖母明德太後撫養。”

“與之一起的還有翁翁想要立為儲君的楚王長子趙允升。”

“趙允升年長我,卻處處不如我,失之儲君之位除了縱火,還有就是後嗣。”

“嘆我不是皇子的可惜之語最開始并不是爹爹說的。”

趙宛如被抱出王府,至太宗駕崩都沒有再回去過,李舒想,陳年往事,又何必再她跟前提起,“你明日大婚,早些休息吧。”

“我會帶着她來見您!”

大內的華燈不會熄,兩座驸馬府的燈也不會滅,內外諸司,各省,以及禮部與宗正寺從月前就開始忙碌,東京城西郊金明池的禁軍演練着明日的開道。

周懷政再次到達坤寧殿,這次還多了外朝尚書省的人。

“門下,惠寧公主趙宛如,朕之長女,自小恭順,賢良淑德,朕有疾日夜侍奉于榻,抄誦經文,不離左右。東京生亂,不辭萬裏祈福,朕心甚慰,今下嫁驸馬,進封惠國公主,賜第開府。雖成其家,旦汝仍是朕之愛女,望常回宮探望。”

惠國是封邑,無地,與官名一樣,憑此受俸祿。皇帝的诏書下的有點不像诏書,想來陳堯咨剛被召回朝中所以不敢違逆皇帝的意思起草詞頭。

“惠國...”與前世一樣的封號,也是在大婚的前一夜所封。

沉長的夜,夢由心生,因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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