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算來是一夢浮生
東宮北側是惠國公主府, 公主府再過去就是新修的驸馬都尉府, 驸馬府不比公主府小,但是卻比公主府冷清,主人常不在此居住。
朱漆長廊卷簾透出燭光,一個侍衛躬身在命婦服女子身前。
“屬下派了探子四處查了都沒有消息。”
“醫官院呢?”
“翰林醫官院出動了一半的人,連趙自化的大徒弟都親自去了,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趙宛如驅身一震, “怎麽會?”
“說來也蹊跷,一月前三公主薨的那一夜, 丁紹德也死了。”
“什麽原因?”
“醫官院的人說丁紹德本來就是個病秧子,自幼有咳疾, 又嗜酒, 那夜飲酒犯了咳疾一時間沒有提起氣來,死了。”
“不過三公主一事驸馬都尉府有人指證...是李少懷所為, 宗正寺那邊已經出動了。”
世上怎會有如此蹊跷的事情,趙宛如不信, “元容自幼修道習武, 身體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好,這事一定有蹊跷,你們繼續查,出動公主府所有的人, 所有的暗衛,給我将大宋全部的名醫找來。”
張慶有些為難,“殿下, 說句不該說的,您現在不該管李少懷的事情,您現在,與合浦無異!”
三公主大婚之夜薨,舉國震驚,皇帝大怒下旨徹查,如今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內廷也不得安生,整個東京城都深陷恐懼之中。
劉娥幹政已經是遭皇帝不滿,趙宛如是個女子,縱然是皇帝的愛女,但此舉無疑會再次觸其逆鱗,古來沒有哪個帝王能容忍女子僭越他的權力的。
“官家對聖人已是忌憚了,您不能再...”
“滾下去!”
大婚那夜,李少懷锒铛入獄,恢複的翰林院官職也被剝奪,此時寇準早已經被排擠出京城,呂蒙正病故,呂間夷雖回朝但是手中無權,丁謂與王欽若得勢,丁氏父子不喜李少懷。
趙宛如震怒,張慶知道她極少動怒,這次是真的鐵了心要插手了,也是鐵了心要做那高陽公主了。
只是李少懷不是和尚,官家也不是唐太宗,張慶低頭後退一旁。
趙宛如邁着急切的步子,準備趕往大內的翰林醫官院。
剛剛提起了丁家的四郎丁紹德,丁紹德娶李少懷的師姐錢希芸為妻時,因李少懷幫錢希芸拒婚而得罪丁家,丁氏父子在朝中處處排擠李少懷,導致其在翰林院出錯被外放地方。
赴任途中,暗派人将李少懷膝蓋骨挖出的人其實不是丁紹文,是丁紹文的弟弟丁紹仁。
李少懷狀元及第,而丁紹仁舉進士第二,入仕後節節高升,進翰林院與李少懷相持。
因為有李少懷的所在,丁紹文與公主婚後一直冷眼相對,對此丁紹文時常憂思。
丁紹仁為了奉承讨好自己當了驸馬被官家青睐的長兄,派江湖死士暗害。趙宛如派去保護的人遲了半刻,只将李少懷的命救下了。
而後趙宛如怒氣沖沖帶着人到了驸馬府當庭問罪丁紹文。
此事鬧到了皇帝跟前,謀害朝廷命官是株連的死罪,但丁家尚了公主是皇親國戚,家醜不可外揚,在丁謂哭訴哀求,皇後求情下大內便将此事全權壓了下來。
又因為皇帝與皇後的勸解,以及丁紹文不知情作無辜樣子帶着三弟請罪,且當着趙宛如的面絲毫不手軟的将丁紹仁廢了。
丁氏是支持後宮的,而李少懷卻站在寇準一方,與她是政敵。
趙宛如心軟,選擇了包庇,丁家安然無恙的逃過一劫,她便求了皇帝将李少懷從地方重新調回了翰林院。
後來大內便有人傳出,惠國公主與翰林院的李少懷有私情。
她雖救回了李少懷的命,卻沒能保住她的腿,而丁紹仁只被罷了官。
驸馬丁紹文替其弟弟負荊請罪,跪在惠國公主府前三日,用缰繩鞭笞自己。
此事雖不是丁紹文所為,但趙宛如記在了丁紹文的頭上,一直冷眼相對。直到後來皇帝與皇後苦口婆心的勸說,趙宛如才對其态度稍微好了一點。
誰知如今禍事又起,而且涉及人命,趙氏皇族的命案,豈是她能在暗中護得住的。
“殿下這是要去哪兒?”長廊處的臺階下,丁紹文作揖恭敬道。
“我去哪兒,還需要告知你?”
“臣不敢!”丁紹文低着頭,“殿下是要去救李少懷嗎?”
趙宛如沒有理會他,冷冷的從他身旁略過,丁紹文攢緊垂在腿邊,“殿下!”
丁紹文轉身,看着趙宛如頓住的背影,“勸您放棄吧,官家已經下旨明日下葬三公主,斬首李少懷。”
斬首二字猶如當頭一棒,在頓住片刻後趙宛如邁着更加急促的步伐從公主府後門入了大內。
“你為何還惦記着那個道士啊!”
坤寧殿內,一向溫和的劉娥大怒,将案桌上的香爐都打翻在地。
“母親,此事絕不是李若君所為,若您不肯求爹爹,不肯放過她,那麽明日一早我便昭告天下,是我下毒毒害的元容!”
香爐翻到在地,光滑的地面上撒了一撇灰,玄色的香灰在火紅燭光照耀下顯得暗紅
“你!”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趙宛如撇着頭,白皙的臉上印上緋紅的掌印。
“你竟然為了一個道士,不惜編造謊話用你自己威脅你的母親?你是被他迷失了魂吧!”劉娥攥着自己的衣襟後退,震坐在了榻上。
如此也不見母親心軟,趙宛如緊逼道:“或許,不是編造的謊話呢!”
“什麽!”劉娥再次驚坐起。
“世人都知道女兒喜歡李若君,惠國公主孤傲,而女子善妒,爹爹徹查了一個月有餘都未果,這兩者加在一起,難道不足以成為女兒謀害元容的理由嗎?”
“你!”劉娥指着趙宛如,“絕不可能,你是我的女兒,你的心性我如何會不知道,莫說是殺人,便是害人你也是不敢的。”趙宛如雖孤傲,可心還是善的。
“我是母親的女兒,母親當然知道,可是別人呢!”
劉娥差點提不起氣來,“你這是要氣死我嗎!”
噗通一聲,趙宛如雙膝跪地,先前忍住的淚水如泉湧,“母親,女兒不是有意要忤逆您,只是...若她死了,女兒也不想活了。”
劉娥拍打着桌子,“我當初,就不該強逼你嫁給紹文。”
言罷劉娥心絞疼痛,既虧欠了丁紹文,也讓趙宛如在婚後變得渾渾噩噩,覆水難收。
劉娥也并不是無情之人,當年之事,她并非沒有考慮。
大內後苑到前廷有一座荒廢的宮殿,劉娥的貼身婢子送羹湯去文德殿給皇帝,回來的時候因為內侍省那邊出了些事,折道過去從而路過了那座殿。
無意間聽到殿內有人在談話,又恰巧聽見了李少懷言及自己是南唐後主李重光的嫡孫,吓的飛奔回去告訴了自己的主子劉娥。
趙氏皇族滅了南唐,賜死了後主,“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太宗之言。這滅國的大仇,她豈敢将女兒嫁給李若君啊。
且李若君在朝沒有任何勢力,又為寇準一派與她們為敵,不但幫不上她們,而且也護不了趙宛如周全。如今猜忌的朝堂,只有丁家能夠震懾住,護他們周全。
終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兒,這一巴掌打的她自己的手心都疼了,她緩慢走近蹲下,顫抖着手撫上趙宛如的手,“還疼嗎?”
趙宛如搖頭。
“我可以去求你爹爹放過他,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趙宛如擦了擦淚連點了幾下頭,讓劉娥都快認不得她這個原本性子清高的女兒了,“救下後,從此,不再見她!”
又添道:“與驸馬,好好過日子!”
趙宛如落淚的眼睛凝神僵住,萎身一顫,明白為何卻又無可奈何。
“元貞,你不要怪母親心狠,這世道,女兒家想要保全自己,終究是不能離開男人!即便你生在皇家。”
“那武皇後...”
劉娥樓住趙宛如,摟緊,趙宛如言止,心中涼透。
武皇後用了多少年,廢了多少力,才以一女子之身登基為帝,可最後無論政績多麽突出,不也還是被人從帝位趕下去了嗎。
是皇帝昏庸?無能?無道?皆不是,只是她是女子罷了!
“我知道了,只要母親,能夠救阿懷!”趙宛如埋進母親懷裏,哭盡自己最後一絲溫柔與天真。
與世無争,終究會有一天面臨着讓你無能為力的事情,血脈親情寵愛賜予的權力,只在他寵愛你時特有,這權力終究不會變成你自己的。
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
次日天明時,宗正寺造冊,追封三公主靜姝為魯國公主,谥昭懷,號,清虛靈照大師。
又下诏将驸馬李若君從獄中無罪釋放,聽得李少懷被無罪釋放,三公主生母杜貴妃伸冤,趙恒不予理會,遂服毒于福寧殿前。
翰林醫官院沒能救回杜貴妃,趙恒痛心疾首後将李少懷貶去了塞外。
“杜貴妃薨了,官家大怒,将李少懷被貶去了西夏邊境。”
趙宛如握白瓷茶杯的手一震,“杜貴妃死了?”
“那李少懷呢?”
“在驸馬都尉府,今日便要出發,不過探子說好像沒有什麽動靜。”
茶杯瞬從她的手上滑落到案桌,傾倒滾了幾圈靠在了茶盞上,溫熱的茶水撒了一線。
慌亂急促間失了穩心重重的撐在了桌子上,茶盞晃動,如玉般白的茶杯失了倚靠便滾落到了光滑的地面上。
—哐當—哐當—哐當—
——啪——
黑色的地面碎了一片白。
“備車,去驸馬府!”
現在驸馬府有好幾處,張慶知道公主如今只會去那一處。
趙宛如縱然當初知道其女兒身時有過恨,可那恨早已經随着時間散去,面對着李少懷,她無法做到坐視不理,無法獨善其身。
她熟悉李少懷,知己知彼,李少懷心善,可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元容因她而死,連元容的生母都因此服毒而去,以李少懷的心性,定然是不願茍活的。
能救她的,只有趙宛如。
趙宛如能做的,只有刺激!刺激她不甘!
李少懷習醫擅長的便是制藥,藥即是毒,可李少懷不喜吃藥,更厭毒。
李少懷握着鋒利的匕首,只身坐在輪椅上,面對着驸馬府獨設的靈堂前,她今日便要赴任西夏邊境,驸馬府的随嫁的宮人早已經遣回大內,凄涼的連一個小厮都沒有。
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在靈堂的方磚地上,靈堂內挂起的白绫随着她的裙擺與披帛朝一個方向飄動着。
原本朱色的公服如今變成了青色,折疊整齊的放在了一旁。
站定的人,猛然心中一震抽痛,強逼自己狠下心,冷冷道:“看來,你是想尋死啊!”
“公主若是想來嘲笑少懷,那麽請回吧!”
趙宛如冷笑一聲,“元容真是命苦,竟嫁了一個克妻之人,幸得我...”
“克妻?”李少懷轉過輪椅擡頭凝視。
“不然呢?”趙宛如冷下眼,“你這人,騙了我還不夠...”
“夠了!”李少懷扔下手中的匕首,她的心只痛過,如今也愈見冰涼,“公主不喜歡少懷也就罷了,何故要以此來羞辱?”
李少懷冷冷一笑,“臣還要趕赴秦鳳,恕不陪公主了。”端起盛放公服印鑒的檀木盤子,輪椅的兩個木輪轱辘轱辘轉動。
欲言又止的人心中隐痛。
白绫飄動搭在她的肩膀上,她靠着輪椅背對着趙宛如,眸中泛紅,“公主不想讓我死,李少懷會在秦鳳好好的活着,直到公主願意見我。”
靈堂內只留的趙宛如一人,孤寂的看着李少懷坐在輪椅上離去的背影。
原來當趙宛如踏入驸馬府第一步時,就已經被她看穿了,她仍是陪着演完這出可笑至極的戲,兩滴淚從眼角滴至地面,“若當初我不招惹你,你便還是那個人前敬仰的道門高徒,就不會落得今日這個地步。”
“也不會,想見,卻再也不能見了!”
這一別,便是數年,秦鳳等來的诏書不是還朝,而是升遷,從秦鳳到汾州,由青衣變成綠衣。
再次相見時,是新帝登基,奉召還朝,她到了東京,等到的卻是永別。
丁紹文授意一切,排擠朝臣,試探惠寧公主。認定惠寧公主是個可掌控之人,遂裝溫和十多年。皇帝晚年恐懼後宮幹政,有廢後去母留子之意,于是公主下嫁丁紹文,利用丁曹王三家替其奪權,最終後宮掌握大權,皇帝駕崩當日,丁氏反叛。
再一次夢醒,前世種種就像昨日剛發生的一般,天邊黑白交織,她摸着冒了一頭冷汗的額頭。
“公主醒了,要沐浴麽?”
“公主又做噩夢了麽,每次只要與驸馬分離太久您就睡不安穩。”賜婚至今日大婚的時間裏不能相見,見不到人,心中總是不安穩的,連小柔都看出來了她的不安。
“是啊,你不在身邊,連噩夢都多了!”她起身至窗前,望着漸白的天邊,“世事漫随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今日嫁你,不是夢,也不是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