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可要金露玉鳳時
李少懷望着前面自己将要騎的駿馬, 鞍辔上繪有塗金荔枝花圖案, 上面墊着金絲猴皮毛制成的坐褥,她放下珠簾走近一步,将她耳畔的碎發撥至耳後,溫柔道:“你乖一點,用不了多久的。”她又極明白趙宛如此時在想什麽,“你是怕我穿官服的樣子被她們瞧見, 可我也怕你着嫁衣的模樣被人垂涎呀,我心裏想着你, 你心裏想着我,你我一心, 她們就只能瞪大雙眼羨慕!”
她眨着泛光的眸子, 再次勾笑,“那你只能心想着我, 不能看別人。”
“好。”應下後又淺笑着添了一句,“我心在你, 自然不會想別人。”
走在灑水禁軍之後的是由一百人組成的皇家樂隊, 再之後是頭插釵子的八個童子,八個舉扇子的內侍,四把方形,四把圓形, 十個端花的宮女以及二十個提燈的女官。
兩位公主同嫁,所以是兩隊一樣的人馬,但是驸馬府的路徑不一樣, 在隊伍啓程出宣德門後兩隊人馬分道而行。
皇城,東京內外城,城牆上擺放的升天炮仗點燃,焰火伴随着落日的火紅飛升空中,霎時間響徹天際。
開國至今公主下降數人,這般場面的還是頭一回見,李驸馬府在城北,丁驸馬府在城南,來回奔的人只有兩條腿,瞧見了北面的,南面的就要錯過了。
分身乏術,她們只恨自己腿短,趕不上同時看兩位公主以及兩位驸馬的真容。
四匹赤紅色的馬緩緩拉動着朱色的檐子,馬臉上罩着銅質面具,頭上插着耀羽,胸前彩帶結下的胸鈴發着清脆的響聲。
每隔數尺站立一個紫衫禁軍手持長戈,道路兩旁擠滿了人,紛紛推搡着上前踮起腳翹首以盼,今日公主出降堪比冬至祭祀天子出行的排場。
車檐只設珠簾,龍螭挂在四根撐頂的圓柱上,簾內端坐着的華服女子容貌清晰可見,今日得見公主真容,他們竟是想不到詞來形容。
豐樂樓的顧三娘以一曲劍舞名揚東京,獲稱國枝獨秀,旎旖不可窺探,而惠寧公主可令天地失色,萬物失澤的容顏與氣質,比起那國枝獨秀又是另外一種不同的美。總之,作為豐樂樓的常客他們都有同樣的驚語,“美,太美了,美的不可方物。”
餘晖灑照儀仗,更有文人想起先代詩詞形容儀仗中間大婚的二人,“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
“這一下,可要令不少少男少女傷懷春秋了。”
“爹爹,那個是大姐姐嗎,大姐姐長的好看連騎的馬都這麽好看。”街旁,女孩被父親舉在肩頭目不轉睛的盯着随行隊伍裏最耀眼的人。
“騎在馬上長得最好看的一定是驸馬,是大哥哥,他可是今年春闱的進士第二名,也是舉子裏敢上書文武兼備的第一人。”愛國情懷,百姓皆有,話裏充滿了由衷的贊賞與敬佩。
“大哥哥嗎...”眨着圓潤的小眼睛,旋即四匹紅色的馬映入眼眸,“哇,紅馬拉着神仙姐姐哎~”
因惠寧公主大婚,普天同慶,南方水災之區免稅三年,他們從江南遠道而來,父親穩穩的舉抱着女兒,樂呵呵道:“她是官家的長女,咱們大宋的惠寧公主,今日是她與驸馬大婚之日。”
女孩不懂大婚真正的含義,她只看到了華麗檐子內的神仙姐姐一直看着前面的大哥哥,視線不曾轉動過,就像娘親看爹爹那般時的溫柔,于是鼓起肉嘟嘟的臉,“那她和大哥哥是爹爹與阿娘這樣的嗎?”
她或許不知道,這溫柔裏是愛,刻骨之愛。天地無窮,看盡江山的眼裏始終只有一人。
窄袖男子将小女孩抱回懷裏,低頭蹭着她的額頭道:“是呀,她們和爹爹娘親一樣,是夫妻!”
天空焰火炸響與街道上的樂聲交織,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紅衣少年身姿挺拔,斜陽餘晖照耀下的背後散發着萬丈光芒。
皇城腳下的一家茶樓臨街的二樓雅間,少女望着與檐中坐的華服女子極為登對的紅衣少年,“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
“只剩不到兩年的時間了,你真的...決定好了嗎?”對襟青袍男子娴熟的斟了一碗剛煮好的茶,放置一邊等他涼透,溫茶旁邊還有冰塊。
少女點頭,“兩年...也好久啊。”
“我不信這兩年沒有一個兒郎能打動你讓你改變注意,你還這般年輕,何故...”
“大哥從來都只聽從母親的安排,你對縣主是有好感的吧,可母親卻怕縣主會淩駕于你之上,所以讓二哥頂替了,又在世家裏為你挑選了一個家世好性格溫順的女子,你都一聲不吭的。”
青袍男子低下頭,端拾起溫茶,“順,有什麽不好呢。”
“不好!”少女飲盡杯中茶,将杯子翻轉蓋在桌上,“順人,逆心,順的是他人,可逆的卻是自己之心。”
“你歲數最小,如今任性一些也...”
“我歲數最小卻與阿姐最合得來,阿姐早看明白了,逆來順受,所以才不顧一切寧願給人續弦也要離開。”
他低着頭,抿下一口茶後輕放下杯子,欲言又止,看着窗外良久,“他們走遠了,我先送你回去。”
一會兒他還要趕去開封府赴宴。
至驸馬府,李少懷從馬上下來,跨上檐子。
餘晖打在眼前人的側臉上,使她足足望了好一會兒後才滿足的将手輕輕搭上眼前人的手心。
負責禮儀的官員将驸馬府置備妥當。
昏時舉行的大禮,儀仗隊伍走的很慢,到驸馬府時已經日落,天邊的金光變成了與白雲交織的火紅。
禮成之後,天已經暗淡下來了,府馬府舉行皇帝賞賜的九盞宴會,送親的随行宗室與朝廷高官員及命婦入席。
升天的炮仗再次升起,煙火炸開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東京城,讓昏時看着公主大婚儀仗隊伍的少男少女們進入憧憬。
公主是帝女,按本朝《會要》公主下降後驸馬要進行升行,為的是維護皇帝的尊崇,避免行姑舅之禮。
酒後的禮儀還是照常的,新房內有新婚夫婦各自的家人,紅繩剪刀剪下各自一縷秀發,“這桃木簪子,是師尊在我進山門時贈的。”
望着李少懷手中木簪,自他還俗後就再也未見她戴過了,“一共七支,你與你大師姐二世界各有一支。”
“是。”李少懷将木簪交給掌禮嬷嬷,嬷嬷将其與她們的秀發用紅繩系在一起。
“侬既剪雲鬟,郎亦分絲發。覓向何人處,绾作同心結。”
聽得趙宛如突然言起這首唐詩,李少懷滾動着喉嚨間,此詩言及女子貞烈的愛,言及私定終身之事,聽及思及,“來時江南路,去往人心苦,底睨帳中語,才是情深處。”
嬷嬷雖識得些許字,可她們二人說的詩句來啊去的她是聽不懂的,房內還有沒有回去的宗室,宗正寺卿趙元偓在昏時喝了三杯酒就回去了,延安郡公趙允升還留在此。
趙允升比趙宛如年長不少,幼時就養于明德太後宮中,太後視為己出,直到趙宛如從王府被抱到了大內年歲漸長後嶄露頭角,深得太宗喜愛。
這詩裏的意思,解答在場之人的所有疑惑,二人并沒有世間所傳的在瓊林宴上一見傾心,而是在此之前的澶淵戰亂,她們就已經相識。
趙允升生性溫厚,待人随和,于太平盛世或許會是個十分好的儲君,可大宋建國之初,強敵環飼,,優柔的性子不是帝王人選。
“這合髻...”嬷嬷系好後奉上。
“阿柔,将合髻收起來,結發之物,當要好好收着。”
“是。”
“合卺酒。”
李少懷端起一杯,挑起眉道:“這酒這麽烈的嗎?”
入內內侍省負責備酒的黃門當即失了臉色,以為驸馬爺是在責怪他們。
“昏禮為周禮重的大禮,所以交杯用酒都是大內的禦酒。”嬷嬷趕忙解釋着。
“好了,他們也是奉命行事,我也不是那般柔弱不堪之人。”
“那你少飲一些,反正要交杯。”
所謂合卺酒,便是交杯之酒,先各飲一半在交換飲下對方的半杯。
李少懷将杯中的酒喝下一大半,這次趙宛如倒是聽了話,不過她是想留着清醒等最後。
嬷嬷見着兩位主子将酒喝完,“請驸馬将這杯子扔至床下。”
“扔于床下作甚?”
嬷嬷笑眯眯道:“若酒杯一正一反,則示為大吉,百年好合之意。”
聽得嬷嬷的話李少懷突笑,“我與所愛之人今後的百年,豈能由兩個杯子做決定。”
“開合之意,即男女之意。”李少懷望着手裏的兩個空銀杯,“杯子不能決定我的将來,可我能決定杯子的正反。”
遂問道:“公主想要什麽結果?”
趙宛如默念着她剛剛的話,“開合之意,即為男女之意。”笑了笑,“我也不信這杯子能左右什麽呢,就擲一個雙順如何?”
“順心順意,好。”李少懷淺笑着,控着力道将手中的杯子順扔下。
趙宛如的任性,不是一日兩日了,彩帶相繞,兩個空杯并在一起朝上,使得房中陪看的一幹人莫敢出聲,還是趙允升輕輕咳嗽一句,“雙順是大吉,不僅婚後順遂,想來今後驸馬在官場上也是一帆風順的。”
“借郡公吉言。”
前世的大婚中,李少懷作為太常寺卿從置辦到出宮送親入驸馬府自始至終也沒有說過任何話。因為心是死寂的,聖旨不可違,人心她也不能逆轉,可是她不知道。
進入驸馬府後,新房內的一切都被丁紹文遣退了,察覺了從一開始就沒有笑過的公主,丁紹文在外房睡了一夜,直到次日五更,那拜堂也省去了,回宮謝恩後,她便再也沒有踏足過驸馬府。
寇準離朝前,李少懷從五寺中直接升遷為翰林學士,從中狀元到入翰林院不過三年時間,成為當朝最年輕的學士。
李少懷入仕之前為道士,後來才有人傳惠寧公主像唐太宗的合浦,連私通都是一樣的出家人。
一切完畢後宮內負責禮儀的內侍女官們端着物事悉數退下,最後兩人出門時順手将房門小心關上。
至此,良宵才真正屬于她們二人,只有她們二人。
燃了一半的紅燭閃爍照耀着,使得整個屋子明亮輝煌。
這一刻等待的太久了,這段時間太難熬了,李少懷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雙手撐着膝蓋,扭捏着,原為出家人本不會飲酒,而今日飲酒甚多,不勝酒力之人臉上已經泛了紅。
真醉假醉,如何瞞得過兩世交心之人。
趙宛如坐在榻上看着她無常的模樣,眸子裏張皇,“你不必演我。”今日她的喜悅表現的太失真,“從你知道我身份的第一刻開始,到你穿着官服來坤寧殿娶我,你的疑慮就沒有消過!”
被看穿的人有些心虛,心中的愁苦是兩難。
“我…”
“你想問,我為什麽這麽做?”趙宛如一身紅衣,從榻上坐起,緩緩走近,“你想問,讓你入仕,把控朝政是為什麽?”
李少懷斜側過頭柔和的眼睛對上她深邃的眸子,唇啓卻無聲,是無言以對,還是難以啓齒。
良久之後,她終開口沉聲道:“天子盛寵,你将自己置身于萬丈深淵,為什麽?”
幽幽的眸子裏閃着紅燭光芒,光中只有一個紅衣少年,“你從不曾忘記你自己的身份,從不曾忘記南唐故土,也從不曾真正的将恨抹去,這恨積郁在你心裏,滲入進你骨中。”
李少懷低下頭,眼裏瞬間失華,這是不否認而慚愧的表現。
面對着低頭不語的人,趙宛如的目光變得熾熱,“我改變不了我是趙氏之女的身份,所以今日只問君一句,可願為帝?”
“我不願你愧疚,我不願你的愛裏帶着自責,我要你心甘情願的接受我的愛!”
房中安靜,安靜的可聽到窗外蟬鳴,安靜的可怕。
這話深入人心,熱血随言語湧入心頭,九盞宴上的禦酒後勁上頭。
“你若想恢複李唐,我就算舍命…”
擡頭的人,眼中布滿血絲,不等眼裏之人朱唇停下,更不由人反應,起身霸道的将人拉扯入懷,紅唇覆上朱唇,手禁锢着鳳袍內的手腕,一步步抵向前,她只得退,退到榻上退無可退。
趙宛如被她的失控吓到,有些驚慌失措的想要逃開。
急促着呼吸,手腕帶着身體一起被人用力的抓起,眼前人往日的溫柔盡數消失,眼裏如狼。
趙宛如不知道她這是怎麽了,李少懷是習武之人,而她本就是個瘦弱之人,她要強來,她是反抗不了的。
按着她手腕的人不再有動靜,在失控之後,李少懷意識清醒過來,望着身下眼裏充滿了不安與惶恐的人,突生自責,扭曲的臉上将眼睛閉死,朱唇顫抖着,痛苦化成的淚從眼角順着睫毛落下。
見她失常,又如瘋魔,趙宛如心中猛然抽痛,覆上手輕抹着她的眼角,“你到底…”眼裏的惶恐變得溫柔,“還是個笨蛋!”到底也依舊是一個溫柔的人。
失控的人為何失控,許是她的情深,許是她的不顧一切付出,也許是自己心中的魔,因情失控,因愛而理智。
她所做的,她想做的,僅僅是因為她,她不想她在她眼裏,和那執念并存。
可是卻忘了,情深,是彼此,“你是我妻,這天下姓趙和姓李,有何區別?”
趙宛如在瓊林宴那日看到度牒下面的信回去後就提筆寫了回信,但是沒有立即送去,後來一連發生了許多事,這事也就擱置了,直到昨夜她才差張慶将信送去驸馬府,由于旁的原因信未送到,于是今日便又讓他再送。
燥熱的晚風透過窗戶,溜進驸馬府的書齋內吹動起珠簾,香爐生煙的桌上,壓着一封淚痕濕幹的信。
“寒風漸漸,不見良人,心涼尤漸。世間千難萬險,不及紅牆高深,只因它所隔你我,愁是離別,思是難見,院中紅梅,難訴我衷腸。
君在本在世間,游于天地無所顧,所視,窺,所惡,皆因我,入仕入不盡深淵,遂愧有及 ,亦愛極及。
君悉知,心中天下不在天下而在君,君安,則我安。眸中雖有明月可明月為君,君安在,則我安在。
怎可知,終不見時相思為引,世有鳳蝶,環君之側,朱牆內,哭亦無止,恨将與你同死,不忍見你痛,死亦不能,今見君字,字字我心,心刻萬句,句句皆你。
今之後,你心中我,我心中你,朝有時,暮有時,時時是你,不畏人言,不懼黃泉,唯怕無你。
即便千山無菱,萬海枯竭,也不敢與君離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