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可叫婚約為契約
随着太陽升起, 穿着紅衣的少年脖頸間已經冒了些許汗珠。
“先把湯藥喝了。”從丁府中跟随過來的女使端着一碗濃濃的湯藥。
少年用瘦長白皙的手端起銀碗, 一飲而盡,擦拭嘴角後躬身,“娘,孩兒去迎親了。”
孫氏低眉躊躇,兒子大婚之日絲毫未見她喜笑,府中下人原先以為她是喜極而泣, 後來見她遲遲不曾展開過眉頭,便猜測郎君尚了公主, 公主是帝女,帝女為君, 為彰顯皇權, 避免行公婆姑舅之禮,公主下降後驸馬便要升行擡輩分, 若公主是一個跋扈仗勢之人,那日後這一家子人對着公主恐怕就要擡不起頭了。
她們不知道孫氏皺眉的緣由, 是系着這一大家子的性命, 母親緊緊拖着她的手拍了拍,“小心一些。”
丁紹德點頭,整理了衣冠出門去。
接過纏繞紅繩的馬鞭,跨上了馬, 幼時至今一直體弱,出行皆是擡轎,多年來騎馬的次數寥寥無幾, 今日是大禮,還好特意挑一匹溫順的馬,緊握着缰繩調整重心,輕夾了馬肚,迎親隊伍啓程。
黑色駿馬上的紅衣少年,風度翩翩,迎着初升的朝陽,臉上氣色溫潤。
“真只是逢場做戲嗎?”夏風拂過車窗,卷起輕紗,轎中女子神情低落,眸光失色,黯然。
“三娘何必挂懷這種人,當初他若有心早就上門提親了,何至于等到現在官家賜婚,拒都拒不得,你再看看他如今這得意的模樣。”轎子旁邊騎在馬上的年輕人不恥的說着。
“二哥哥哪裏又知道,賜婚背後之事呢。”
趙允言拉了拉缰繩,輕搖頭,“長兄去送親惠寧公主了...”這次送親的宗室很多,按照關系,楚王是皇帝的同胞長兄,趙允言本該在三公主送親之列。
顧三娘坐在轎中冷顫一笑,“我若是那般不堅強的人,早在流放之地我就已經死了。”
“你是我們楚王府唯一的女兒,想要天下什麽樣的男兒沒有?”
趙允言說的話觸及了顧三娘心中的痛,“私生女...”再次冷笑一聲,“真是可笑。”
自登第入仕以來,丁紹德與從前纨绔的模樣判若兩人,皇帝賜宴,與兩位驸馬私下叮囑。
“元容也是我的愛女,自幼便入了山門,今時回來又嫁于你,雖是玩鬧了些,可性子不壞,是個純良之人,你要多多擔待,多多護着她些。”
丁紹德愣了愣,擡眼看着自己慈祥的岳丈,分明就是他一早就有心要把自己這個刁蠻的女兒嫁給自己了,丁家四子若皆入仕掌權勢必大患,皇帝嫁個公主與丁家系親可以起牽制的作用,長女不由他做主,可丁家長子又只願娶惠寧公主,想來想去他便看中了自己。
所以當三公主自己提出的時候,這旨意第二天就下達了,連給丁家緩沖的機會都沒有。
“臣,謹記。”
紫杉的內侍領着丁紹德穿過宮廊進入後宮到達欽明殿,杜氏為貴妃,是母憑女貴而封,僅次皇後之下。
今日兩位公主下降的儀仗是一樣的,太常寺所置辦的本該有長幼嫡庶之差,但因趙靜姝年幼時就被送往道觀,皇帝覺得虧欠,遂下旨進封衛國公主,除了未賜第開府,其他的置備與大公主皆一樣。
千凝攙扶着穿華衣的女子出殿。
“咱們三姑娘,比大姑娘還要好看呢。”
千凝打趣道:“驸馬爺可不要在此時丢了魂,這太陽落山昏禮才剛開始呢。”
丁紹德凝視着盛裝下的趙靜姝,接過嬷嬷遞來的紅菱,眸中轉着流光,“殿下現在的眼中是季泓。”
在宮人的簇擁之下抵達儀仗處,驸馬與天武官一起靜候在檐邊,兩位公主被後宮妃嫔圍着。
杜氏飽含淚水,才接回女兒如今又将出宮下嫁,這門婚事趙靜姝在從國子監回來之後曾向杜氏提過,杜氏以丁紹德不學無術當即拒絕。
誰知春闱之後丁紹德一舉中第,轟動了整個東京城,後來被皇帝賞識受到重用時杜氏這才改變了看法。
幾日前杜氏就拉着她叮囑了好幾遍,如今仍是不放心的單拉着她到一邊含淚囑咐,“雖為公主,可入了內宅就要随夫,內宅和睦女子才得安生,雖有你爹爹做主,可也不能失了夫家的心,我原以為他是空有其表之人,如今想來他...”杜氏于後宮争鬥數十年,早已看透人心,只怕是丁紹德故意裝纨绔,這樣城府深的人,她擔心着自己的女兒。可如今她們畢竟是夫妻了,她不好說自己的女婿什麽,只能囑咐着趙靜姝,“想來他也不會差待了你,日後你也要多多堤防,管束他,萬不能再讓他沾染煙花之地那小姐。”
趙靜姝自己對這門婚事其實是不在意的,她只想出宮,不再受這大內的拘束,于是點頭道:“女兒知道了。”
丁紹德牽她上檐子,炎熱的天,她的手心卻是涼的,“殿下現在的心卻不是季泓的。”
出門前的話與車上的話讓趙靜姝站定,“眼睛可以看萬物,心卻只能裝一心。”她又遲鈍了一下,季泓是眼前人的字,“你...是什麽意思?”
丁紹德勾起嘴角輕閉眼溫柔的搖着頭,“時辰快到了。”
樂隊奏響禮樂,城牆上燃起升天的焰火,儀仗從宣德門一直南下,走的是禦道。
送親宗室與官員及家眷的馬後面是數十個轎子,都由禁軍擡着,轎子上是太常寺一月前置辦的陪嫁物品,放置于後殿且由宰相親自查看過後寫成禮單奏報皇帝。
傍晚的風拂過汴河,将一陣舒爽吹至岸邊的驸馬府,檐子停下,儀仗隊伍與送親隊伍長達數裏,使得巷子通人不得。
氈席從檐邊一直鋪向府內,丁紹德下馬扶着她下來,金絲繡花的鞋子踏到軟軟的氈席上踩出了一個淺淺的窩子。
宮女面對着趙靜姝,捧着一面鏡子。
氈席上放置了馬鞍,草墊,秤,宮女捧着鏡子倒退着領她跨過,入府之後由府上等候的人領着去了新房。
驸馬府上的昏禮除了公主不用侍奉公婆之外,其他與平民百姓之家的昏禮區別不大。
新娘入屋後,接下來就是酒宴,皇帝禦賜的九盞宴。
陪着飲酒,也是讓趙氏的宗親熟悉熟悉這位公主的夫君,日後同朝為官或是赴宴也不至于弄得個不認識的尴尬。
送走完宗室後,丁紹德已是喝了不少酒,昏沉着腦袋,還有剩驸馬府上的賓客,也需要陪酒三杯。
“姑父~”
“哈哈哈。”姑父稱呼一喊,李遵勖大笑,他作為長公主的驸馬,即是送親之人也是驸馬府的賓客,“我出門時娘子囑咐我要讓你好好善待我們家元容。”
丁紹德淺淺一笑,“齊家之道,以後還要向姑父讨教了。”
“齊家之道?”李遵勖臉色溫和,眯眼笑道:“凡以娘子為先,總是對的。”
天色漸漸暗淡,驸馬府內點亮紅燭,新郎頭戴花勝端坐在中堂上的椅子上,椅子是放在榻上的,意為“高坐”。
因為沒有媒人,所以先請的是太常寺少卿飲酒一杯,再請妗子與姨娘。
平日裏從不會正眼瞧她的幾個姨娘如今眉開眼笑的接過她斟的酒,套近乎的說了好些順耳之話,丁紹德都只是一笑了之。
姨娘之後是妗子,丁紹文之妻錢氏,丁紹武之妻王氏。
錢氏頭頂那支名貴的玉簪醒目,丁紹德着人将酒換成白溫水,“嫂嫂有孕在身,茶與酒就免了。”
錢氏嫁進丁府後才發現丁家後宅的不安生,“小叔叔尚得公主,恭喜。”
丁紹德對錢氏并無好感卻也無惡意,如今多了一種同情,即便她們夫妻和睦,可是錢氏不知道自己共枕的夫君之險惡。
“一眨眼過去,你都要成家了。”王氏舉着杯子真心替丁紹德高興道。
“這麽多年,季泓謝謝嫂嫂的照顧。”王氏是宗室王爺的外孫女,其母為縣主,母家顯赫,心地善良卻不似丁紹武那般愚鈍,在丁家內宅中說話頗有地位,嫁到丁家後處處關照這個不受人待見的四叔。
“你我是一家人,不必這麽客氣。”王氏也是真正待她好之人,所以她心中也明白,更有盤算。
驸馬的岳母身份尊貴,沒有親自送嫁,此項就等幾日後入宮請安時補上。
請完酒之後該入新房了。
新房大門的門楣上橫挂着彩條,等新郎入內後,跟随賀喜的賓客争相撕扯一縷而去,意為“利市繳門紅”。
丁紹德走到床前,潤了潤嗓子喚道:“公主。”
驸馬府的下人與大內随嫁的宮人各拿來一塊彩緞,嬷嬷将這兩個彩緞绾成一個同心結後交給丁紹德。
“這是什麽?”
嬷嬷笑了笑,“方才的紅菱是驸馬您牽引着公主出宮,這個才是牽巾。”她指了指宮女端持的笏板。
丁紹德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同心結挂在笏板上。
她與趙靜姝各持紅巾一頭,兩人面對着面,有丁紹德走在前面倒退着牽引,前往丁家的家廟參拜。
驸馬府就在丁府一旁,長廊連接着,來去也快,拜完之後便反過來由趙靜姝先行退出。
丁府上下和驸馬府一樣也是喜燭通明,面對着這些繁瑣的禮儀,趙靜姝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路上,丁紹德問着她,“累嗎?”
“不累。”
冷冷淡淡的回答,驚不起波瀾,卻能入得人心。
最後回到新房中對拜完後端坐床邊,男在左面向右坐着,女在右面向左坐着,随着掌房內禮儀的嬷嬷叫喚,婦女們拿着金錢彩果入房,至向床前向床上抛灑。
撒帳之後,兩個宮女端來兩把纏繞紅繩的剪刀,端跪榻前。
丁紹德拿起身前的一把,散下自己背後的頭發披在肩上,剪下一縷頭發,趙靜如也剪下一縷秀發。
嬷嬷用緞系将頭發與雙方用過的釵子,木梳系在一起,為“合髻”。
宮女接着端來兩個用彩帶連接在一起的的酒杯,丁紹德端起其中一杯。
趙靜姝皺着細細的眉,看着她臉色微紅,“你今日飲的夠多了吧?”
“即是成親,怎能不喝交杯酒?”
趙靜姝無奈,端起另外一杯,二人互飲而盡。
—哐當—哐當—當— 杯子與花冠被扔到床下。
嬷嬷笑眯眯的看着床下的杯子一仰一扣大喜道:“大吉呀!”
房中衆人便紛紛賀喜這樁美滿的婚事,禮成後宮女們一一退下,最後才是晚宴,拜謝親友,圍坐在一起飲酒。
她雖愛酒,可也沒有那一日是像今日這般連飲了這麽多,幾乎是從早到晚,東華門的禦宴不得不喝,驸馬府陪宗室的三杯酒也不能不喝。
最後回到房中時已經是亥時了。
相比丁紹德在外陪賓客喝酒聊天的陪笑之苦,趙靜姝在房內就只有無聊。
在她回來前已經躺下睡着了。
——吱——
朱門開啓後被人随手帶上。
聽見動靜的人從睡夢中醒來,醒來時卻發現紅衣少年昏昏沉沉的看着自己。
“殿下啊…”
“殿下心裏…”
說着說着,整個人就栽了下來,趙靜姝怕她磕到頭,吓得起身拖住了她。
她對丁紹德是沒有什麽顧及的,既知道了她是女子,便也不怕她酒後亂性,再者,她就算真是男子的話趙靜姝也不怕。
她不會武功還體弱,自己就是單讓一只手也能将她打趴下。
驸馬剛入房,房門就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咚咚—
“何事?”
“良宵之夜,小底來送醒酒湯了。”
榻上紅褥之下鋪有白絹,明日入內內省的內侍要檢查奏報。
趙靜姝将她安置好後出到外房,皺眉看着女使送來的藥,“這多出的一碗是什麽?”
“孫姨娘說是給郎君的補藥。”
趙靜姝修道時也涉了一些醫術,“胡說,分明是湯藥!”
“這...”大喜之日總不能和公主說自家少爺是個藥罐子吧。
見女使為難,趙靜姝問道:“你是誰的女使?”
“小底是孫姨娘的貼身婢子,就是郎君的生母。”她特意強調後面一句。
“你下去吧,她是我的夫君,我自會照顧好她。”
女使福身,“是。”
淺嘗了一下适溫的藥,其苦讓她皺緊了額頭,端持到圓桌上,桌上的人迷離着眼神說着胡話。
“來,先把醒酒的湯喝了。”
聽着不常聽但是熟悉的聲音,丁紹德迷迷糊糊的坐起,按着自己的頭試圖讓自己清醒。
“奇怪,豐樂樓的醉仙我連喝兩壇都不會這般...”
趙靜姝舀着一勺湯藥送到她嘴邊,“你就不怕變成短命鬼嗎,明知身體不好,還要...”
她倒是極為聽話的張嘴喝下,“從來也沒有人說我命會長的,早在多年前就該死去了。”
“…”
——嗒—— 兩個空碗靜放在圓桌上。
宮內調的醒酒藥就是厲害,一碗藥喝下去沒多久,她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有勁了,“這醒酒藥...”
“你既然清醒了,那就睡吧,把你的衣服先脫了。”
今夜有大內的人守夜她定是出去不得,她準備起身,“公主睡吧,我去躺椅上躺一會兒便好。”
趙靜姝顫笑一聲,抓着她的衣領将她抵在床頭,“驸馬可是怕了?”
丁紹德将頭側過沉悶道,“明日五更拜堂,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頓了許久,趙靜姝放下手,“你怨我嗎?”
“不怨。”
“我說過的話算數,你去哪兒做什麽我都不會幹涉,便是納妾,只要不傳去爹爹耳朵裏,也都随你。”
丁紹德點頭,“嗯。”
“有時候,你有時候和師兄很像,有時候又比她溫柔。”
“可季泓,終究不是你師兄。”
傷心的話,在不經意間牽動了另外一顆孤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