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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産子猶如鬼門關

終有一日, 你遇見昆山的傲雪, 也會停下那不為人留的步伐,昆山飄下的漫天雪花,滴落于心,将那鐵石一般的情深,化開。

雙手無措之人躊躇站立,眼睛卻不曾眨一下, 是放,是留, 是走,她一時間不知所措, 因為這時候任何的小動作都會顯得太過刻意。

趙靜姝能赤身站于自己身前并不奇怪, 她倒是不希望她此時會出現在自己眼前,因為只有心存愛慕才會克制, 才會顧及。

心思缜密如她,猜想的也無差, 趙靜姝并不顧及什麽, 因為她同樣也瞧過對面那人的上半赤身。

丁紹德臉色如常,還是那樣白皙,如今多了幾分從容與鎮定,她将雙手背在身後, 等着她問話。

臉色雖平淡,但那內心的躊躇是一刻也沒有松下的,她尚三公主, 使得東京城議論紛紛,她以進士第七入朝為官,使得一衆人改觀,可三公主自回東京大內,與諸家世子同宴之後名聲逐漸流出大內,世人皆以為是屈尊了三公主。

趙靜姝自然的扯下一塊裹身的方巾,随意的披在了身上,就着屏風前的椅子坐下,側坐着揣起手擡頭冷眼看着丁紹德,“你是不是覺得,委屈了?”

眉頭輕輕皺起的人微低下頭,“臣不敢。”

她現在心裏有些煩,煩這個人卑躬屈膝的态度,“你...走吧,若無需要,不要出現在我眼前!”

“是。”

回答之前,她思考了一下,是和好都是一個字,可是意思卻差了太多,斟酌一下她選擇了前者。

呂簡夷從地方被調回,經過吏部審查核實,升任尚書祠部員外郎進入尚書省,尚書省下轄六部二十四司,祠部為禮部下轄四部之一,掌祭祀之事。

“去年入東京時卻發現坦夫兄已離開了東京。”李少懷約于東京要見的故人便是赴任地方的呂簡夷。

呂簡夷搖頭,“我以進士及第,升任大理寺丞,只因秉公辦案直言朝政而遭貶濠州,幸而因此識得了你。”

“後來坦夫兄不是被朝廷召回了嗎?”

呂簡夷喝了一口茶擡起手揮了揮,“還沒等到賢弟來東京,河北便發生了水災,朝堂上的事你如今做了官也該知道,争鬥不休,開罪了上頭,我便被派去了濱州。”

“得你相助,我如今又得以回來了。”

“你這小子,一到東京就惹這麽大的事情出來,如今更是連官家的掌上明珠都給娶了去了,也難怪,你李少懷在濠州的時候惹了多少人家的小娘子見異思遷啊。”

呂簡夷的話說的李少懷梗塞住,連忙撇開話題,“在濠之時,多謝兄長相助。”

呂簡夷搖頭,“你如今以外男的身份入了樞密院,必要惹來不少非議,我為官多年,徘徊朝內外,這朝堂之勢早已看得清楚。”

“這渾水,你淌進來了,便脫不開身,萬事皆要小心才是,其它的,你在樞密院,我在尚書省,一文一武可相互照應。”

李少懷喝着茶,輕點着頭。

院外的光影慢慢推移,勾起的帷幕旁探出了一個小腦袋,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對飲的兩個圓領袍年輕人。

李少懷聽着動靜瞧過去,“這是公綽吧,都長這麽大了?”

呂簡夷便朝那小男童招手,門外剛好婦人端着一盤置冰的果子進來,小男童便跟在了婦人的身後,李少懷見着身懷六甲的婦人,忙的起身去将那手中的瓷盤接過,笑道:“嫂嫂好。”

王氏剛入屋見到少年時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多年不見,小少年越發的俊朗了,還是同以前一般溫文爾雅,哪像你哥哥,一年之中可記得歸家幾次?“

“等等,我又怎的了?”呂簡夷一臉冤枉。

李少懷輕笑,“哥哥嫂嫂都好福氣,不過哥哥身為男人還是要大度些,嫂嫂有孕在身,随你奔波而無怨,男兒志存高遠固然好,哥哥在濠州之時就心系百姓,久不回家,如今回到東京勢必要更忙,朝中事固然重要,可百官之衆非你一人,嫂嫂既嫁與你,從今往後便只有你一人,空房的滋味可難熬呀。”

呂簡夷慚愧的低下頭,“賢弟所言及是。”

王氏心中開明,倒也不真的埋怨夫君,呂簡夷出身東萊呂氏,是許國公呂蒙正之侄,中了進士後受許國公舉薦而被皇帝重用,因此一直兢兢業業,不敢辱沒伯父的賞識。

“這是我們從兩浙帶來的妃子笑,你快嘗嘗。”回東京前呂簡夷被派任提點兩浙刑獄。

李少懷點頭着頭。

呂簡夷拉過妻子的手拍了拍,“說起這個,娘子懷有身孕已經五月有餘,聽聞扶搖子有預測之術,這孩子的今後,賢弟可測得出?”

測字算命她是學過一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也不好言說,于是将嘴中的核吐出道:“診脈還可以,測未出生的孩子命途,這我可不會。”

“人皆有他的命數,非人言能預,我只願他能順利的出世,平平安安的長大就好。”孫氏摸着肚子又道:“小叔叔文采之好,可願給妾身幾分薄面替這孩兒取個名字?”

李少懷細細打量着王氏的氣色,問道呂簡夷,“可否,讓我替嫂嫂號脈?”

呂簡夷起身伸手,“賢弟願意,我們自當求之不得。”

薄薄的方巾上,骨節分明的四指輕搭,在閉目好一會兒後李少懷睜開眼,“脈象平穩,腹中胎兒看來也是個好動的,苦了嫂嫂了,恭喜哥哥又要添一位公子了。”

呂簡夷摸着自己的一撮小胡子,笑眯眯道:“兒女與我呂坦夫而言皆一樣,都是我與娘子的孩兒。”

“賢弟既已診脈出,不如給這孩子起個名字,了卻我與娘子這般的想。”

李少懷瞧着兄長身旁的長子,又看着呂簡夷,“公綽像嫂嫂,想來這未出世的孩兒會像兄長。”想了想後繼續道:“《後漢書》有言:柱石之臣,宜民輔弼,兄長覺得“弼”字如何?”

“柱石之臣,宜民輔弼。”呂簡夷念着這句話朝妻子看了一眼,旋即睜眼向李少懷謝道:“受教了。”

從昏時一直到日落李少懷走後王氏叫女使帶走了長子,書房內只剩夫妻二人,“你這賢弟,與少時不大一樣了。”

呂簡夷摘抄着書籍笑道:“人總是要變的,也是要長大的,他又不是曾經那小少年了。”

王氏搖頭,“我總覺得不似那般簡單,你想想惠寧公主是什麽樣的人,他如今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入了樞密院。”

“我知你憂慮,賢弟為寇準學生,自己又有才,受到官家重用也不足為奇,黨派之争從未消止過,他如今已然卷入,勢必要沾身,我自有分寸的,不為自己,也會顧及着你與孩子。”

“倒不是覺得小叔叔不好,只是惠寧公主你也是知道的。”

呂簡夷點頭。

王氏在得知惠寧公主大婚,而驸馬就是李少懷時,驚吓了半天,在濠州時李少懷還只是一個下山歷練的小道士,羞澀腼腆,一眨眼功夫就成了當朝驸馬。

王氏出身仕宦,與那甜水巷丁家次子丁紹武的妻子是遠親,對宮內之事還算有些了解。

“不管如何,當年綽兒生病,整個濠州的大夫都束手無策,若不是賢弟...”呂簡夷皺着眉頭有些後怕,“恩情自是要還的。”

救子之恩,王氏心中也是感激的,“怕只怕官家某一天突然醒悟,後宮幹政,殃及諸臣。”

呂簡夷目光突然變得深邃起來,“若真是那樣...恐怕會有一場腥風血雨。”

盛夏已過,然天氣還是那般燥熱,由吏部考核,李少懷補升樞密承旨,進入樞密院。

今日下了小雨,使得空氣沒那麽幹,土地變得泥濘,茂盛的青草上沾濕了土黃。

李少懷捧了一灘剛打上來的井水覆在臉上,打濕了額前與耳畔的碎發,使得原本就白的膚色如今在日光下更加白了。

“可去見了呂簡夷?”

李少懷拿起她遞來的白絹擦了擦脖子,“見了,我還給懷有身孕的嫂嫂診了脈。”

“王氏有孕了?”

“是,大概明年初的樣子次子就要出生了吧,還讓我給取名字,我本是不想的,可想着元貞這般在意呂家,他們剛從濱州回來元貞就讓我去拜訪,于是就應了。”

“給孩子取名字...”

“是呀,可我哪兒會給孩子取名呀,便想起了《後漢書·伏湛傳》的一句話,正适合說給他聽…”

“阿懷可喜歡孩子?”

“...”李少懷愣了一會兒,“怎突然問起這個了?”

趙宛如搖着頭,“見你提到孩子時似乎有些高興,便想問問。”

李少懷眨了一下眼,走近一步深視道:“元貞是想要...”

“你誤會了。”趙宛如伸出手替她舒展着皺起的眉,“怎這般傻,我就是問問而已。”

“小孩子多麻煩,但若是元貞與我的,我想我會想要的。”李少懷撫上她的臉,“不過一定要是個女兒,就能像元貞一樣好看了。”

“女兒?”趙宛如顏色微變,擡起頭對視,眸中彼此閃耀,旋即從她懷中抽身出,捂嘴笑着,“阿懷給我生一個嘛?”

李少懷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若能,倒也不是不可以。”

“別。”見着眸中人一臉認真的樣子,趙宛如心中洋溢着溫暖,卻也理智極,“你如今的身份,不妥。”

“大不了隐居,之後再回來。”

“入仕卷入紛争,再想出去談何容易,怎跟木頭一樣,又不是非要你生不可。”

“啊...生孩子很痛的。”

“授我醫術的先生,精通內外,尤以內最為精湛,婦人産子大多男大夫都不會去,先生則不同,不會坐看一屍兩命,我少時便也跟随在身旁習得。”

她親眼見過婦人産子之苦,撕心裂肺,“生死難關,豈能讓你冒險,生子之痛,如割肉挖骨,怎舍得讓你受這苦。”

看着好不容易被自己舒展的眉毛此時更加褶皺了,趙宛如再次走近,“看把你緊張的,有沒有,還要看造化呢。”

摟着佳人在懷,她聽不明白後面一句話,“什麽意思?”

趙宛如輕擡頭,與她瞥下的雙眸對視,柔笑道:“保密,不告訴你!”

李少懷眉角下的眸子微微顫動,也随着她溫柔的笑着,“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不喜歡你冷着臉對人的樣子。”

“冷臉對人...”琥珀深色的眸子微顫,“阿懷眼裏,我有這般兇嗎?”

李少懷點頭旋即又搖頭,“元貞不兇,只是不愛笑,你不知道,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你不知道,當你皺眉面對着千難萬險而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時,心有多痛。這後一句話她沒有敢說出來。

但她心所思,被眼前所愛之人一眼看穿,“你這個呆子,是我将你卷進來得呀...”

“是我,心甘情願的,我甘願如此,執意如此,寧要此。”

“傻子!”趙宛如閉上眼,緊緊靠在她懷中,感受着她的心跳,“你我成婚也有些時日了,過幾日将請帖送去朝中各大臣家吧,我想設宴召請各家內宅的女眷們。”

“好,都依你,內宅之事都由你做主。”

“那你可知設宴的目的麽?”

李少懷摟着人,想了想後道:“內宅雖遠離朝堂,但她們都是一些高官的枕邊與膝下之人,枕邊風有時候比談判更要有用,元貞是想拉攏哪些個大娘子麽?”

“你只猜到了一半。”

“...”李少懷愣看着她,深思之後實在想不出了,“還有什麽?”

“你呀。”

“我?”她錯愕的睜着眼睛。

“看好你,一次性說清了,省的哪些個小姑娘惦記。”

“這...”李少懷苦澀一張臉,“聖旨已經昭告天下了,普天之下,誰敢惦記我家元貞的人。”

趙宛如微擡了她一眼,“聖旨下的大婚,可不如親眼在內宅中見到聽到的真,屆時沈氏與錢氏我都要親自會會的,沈氏你也要見見。”

“見是可以見,只要元貞你不生氣就成。”

“...”她冷下了臉,“生氣?”

“你想怎麽見,難不成床上見?”

李少懷冤枉道:“怎可能,四姑娘一個小孩子...”覺得說錯話的人連忙反應過來,“呸,那沈四...”

懷裏的人不等她話說話就輕輕推着掌力,踩了她一角抽身離去,“白日下了雨,天氣清爽正适合讀書,今夜你就不用回房睡了,去書房自個兒溫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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