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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朝明日向西去

柔和的風将泛黃的落葉從書齋前吹到了主卧的院裏, 吹落在青石臺階上, 一葉知秋,玄色的靴子輕踏落葉,站定在朱漆門窗前。

隔着垂下來的薄薄帷幕,房內的身影走動到鏡臺前坐下梳妝。

“惠國公主府派人送來了請帖,驸馬府宴請諸親與大臣,上面寫着內眷。”

“按制, 是該要請的。”

“屆時驸馬府應該會去不少朝廷的命婦,免不了是非, 我便自作主張替殿下回絕了,讓人轉達說殿下身體抱恙。”

房內的人坐定不動, 也沒有聲音傳出。

“你不願見的, 就不用強求了,也不要倔着性子逞強, 最後難過的還是你自己。”

緊挨着惠國公主府旁邊的驸馬府今日在後宅設宴,請帖早早就在前幾日派發到府, 能收到惠寧公主驸馬的請帖, 各家視為有幸。

甜水巷的驸馬府,參政府,舊曹門內的陳府,永寧巷的驸馬府, 以及沈府都收到了鍍銅的請帖。

今年不太安穩,西夏邊境頻頻出事,如今朝中正為西夏攻打吐蕃要向宋借道而愁, 就在前不久戍邊将領曹玮之妻沈娘子從東京啓程趕往西夏邊境探夫,曹府也收到了請帖。

怕百官白日繁忙,故而設的是晚宴,秋日的太陽沒有盛夏那般毒辣,正午一過便一點一點向西山移動,光影被拉得斜長,東京開封府,以及京郊與外城的主街道車馬辘辘,來往的行人只多不少。

馬車擁擠在過道上,人都是貼着人走的,臨街的門窗打開,時不時有戴軟角幞頭的腦袋探出,将東京的繁華,盡收眼底。

好在驸馬府門前寬敞,暫時容納得下如今前來的世家車馬,受到了請帖的官員們看其署名後不敢推辭,也不敢怠慢,都早早的從朝中回到家中催促着內宅裏的女眷,唯恐去遲了顯得沒有誠意。

驸馬府連同惠國公主的後廚于昨天夜裏就開始備置宴桌,廚子都是宮中殿中省尚食局出來的禦廚,還有幾個是從坤寧殿小廚房随嫁的。

太陽還沒有落山,家中賓客已來不少,趙宛如問着從大內回來的張慶,“驸馬還沒有回來嗎?”

張慶搖頭道:“景德元年李繼遷去世,李德明嗣位,李德明繼位後依附遼國,去年受封遼國的西平王,今年又派遣使者來朝似乎是想和宋,欲向西擴張,驸馬為樞密院的官員,如今怕是還在大內與官家商議西夏之事。”

文德殿內皇帝召見樞密院官員商議西夏來朝稱臣一事。

“西夏雖是附屬,但狼子野心,如今還想向西擴張,若任由其發展,遲早會成禍患。”

“李明德是一個善用權謀之人,和宋與對遼國稱臣是一樣的,都只是為了西進。”

“丁卿以為呢?”

參知政事丁謂拿着笏板躬身道:“西夏雖有狼子野心,但仍在可控範圍內,只要管束得當,讓他仍作為附庸,年年朝貢,也不是不可,還可以此彰顯我天朝的胸懷四海。”

“臣也以為可行。”其他大臣附和。

樞密院各官員與其它宰執争論不休,如當初澶淵開戰前一樣,主戰派與主和派,當初是寇準力排衆議讓皇帝禦駕親征才贏得了戰争,趙恒思及此便想到了寇準的學生,李少懷。

正五品的樞密承旨是給皇帝遞奏章的,品級雖不高卻是站在離皇帝最近之處的,趙恒側身問道:“李卿可有看法。”

一衆朱紫公服的高官皆看向這個當朝驸馬,當初寫文武兼備策論的榜眼,如今的樞密承旨李若君。

李少懷橫跨一步轉身正對躬身道:“臣以為,同遼一樣,懷柔。”

“是故為何?”

“西夏建國不久,地處大宋西北之境,回纥與吐蕃皆臣服我朝,一旦稱臣,他豈敢輕易攻之,又以,如今吐蕃國力之盛,豈是他想奪就能奪的。”

“朕記得卿說過長久之策,李明德繼位之後休養生息,短短一年西夏便國力大增,依附遼國使其它諸國不敢觊觎,宋亦是。”

李少懷看着還不算笨的皇帝繼續進言道:“故而,懷柔不是只用來應對一個西夏,而是四方,今之大宋若要收複燕雲十六州,宜采取柔和之策,通商拖垮遼國經濟,養兵,強兵,再用兵。”

“懷柔是策,并非根本之法也,今宋遼兄弟之盟,西夏遣宋如參政所言,為彰顯天朝心懷四海,應當受之。”

“不過...”李少懷微擡着眼看道皇帝。

“但說無妨。”

“可與遼國一樣,于邊境設置榷場,與西夏通商。”

通商這個點一出,諸臣茅塞頓開,“承旨這個方法可行,陛下,與遼的貿易的兩年中,所盈利遠超歲幣的數倍,有拖垮遼經濟之勢。”大宋民間繁華,宋人善經商,手工制品,瓷器,絲織,茶葉等深受邊境諸國人民的喜愛,使得金銀皆流入我朝,盈利頗豐。

“授封西夏一事就由政事堂與門下省去辦,通商之事既然是你李若君提出的,那麽此事便由你負責,限你半年之內,将榷場設置妥當。”

“是。”

一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李少懷才處理完樞密院的瑣事,皇帝讓她負責通商一事,恰恰幫了她大忙,如此一來她便可以直接與鎮守西夏邊境的曹玮取得聯系。

馬車匆匆從東華門駛離,她不曾忘記今日家中還有晚宴。

“阿郎這般高興的樣子,是朝中有什麽喜事了嗎?”

李少懷搖頭,“喜事沒有,官家丢了一堆雜事給我。”

“那您怎還這般高興?”

李少懷淺淺笑着,故作深沉,“大有用處,大有用處!”

驸馬府宅院裏來的大多都是官員家中的正妻與嫡出女眷,當然也不乏帶着寵妾來的。來人都先一一先向惠寧公主問安,唠唠家常後方才落座,宴席還沒開,趙宛如也發了話,“此次家宴,諸位就當在自己家中一樣,莫要拘謹。”

“是。”公主的話說的十分溫柔和善,于是她們才敢大着膽子在這府邸中四處走動。

大大小小的庭院,花園裏如今都有年輕婦人與小娘子結伴一起游賞,書齋的院裏也有結伴的各家郎君,想借此機會一觀榜眼的書法文章。

“丁殿帥真是好福氣,婚後沒多久殿帥夫人就有喜了,如今已是兩月有餘了吧?”她似關心的問着錢氏。

錢氏點頭,“是。”

“産子之事我也尚未有經驗遂不大能給你建議,不過也是知道這頭三個月是最要注意的。官人的醫術是受黃冠道人所承,對這些事尤為通曉,就是比起那翰林醫官院的太醫也不相上下,有空我讓她去你府上瞧瞧。”

錢氏與李少懷相識近二十年,自然是知道的,她将話聽在心裏,臉色有些泛白,“謝公主關心,驸馬身份尊貴,怎敢讓..”

“你們本也是師姐弟,就算各自成家,但那血濃于水的手足之情又怎能舍下,官人也常常與我說一些她兒時的事情,多多來往,莫要将這情分忘了。”

“是。”字句珠玑的話,錢氏豈會聽不懂,有苦難言罷了。

“話又說回來,你是她的師姐,自也是我的師姐,今後有難,我公主府自當也要伸一伸手,莫要見外才好。”

錢氏笑笑,“妾身人微言輕,不敢勞煩公主。”

趙靜姝繼續在長廊處緩慢走着,一直走到了盡頭的階梯口,頓步回首,“殿帥待你可好?”

錢氏點頭,“官人待我極好。”

趙宛如看着她的眸子不像有假,于是笑道:“想來溫和的謙謙君子對待妻子也是極為關心體貼的吧。”

“是。”

“你們二人的婚事在東京傳遍,我也是聽了的,錢內翰愛女之重,連爹爹都自愧不如。”

聽及此,錢氏也不含糊,就想福身謝罪,被趙宛如截身攔下,錢氏又潤道:“錢家不過占據江南一方田地,因聖上明德,才有錢氏今日之有。”

“三十萬兩銀錢...”趙宛如笑着轉身提步,“可不知錢夫人将這些嫁妝置往何處了?”

“大婚那日便随我一起到了丁府,放...”錢氏有些疑惑,堂堂一個公主應當不缺銀錢才對,“公主”

趙宛如搖搖頭的跨進了書房招呼着她坐下輕笑道:“我是想起了官人說她的二師姐性子單純,這東京雖法律嚴明,治安也好,但那家中的內賊可都不會因此而減少,我們這些女子,出嫁從夫,男子能從一而終的實在太少,內宅之大,娘家之遠,傍身的就只有嫁妝,日後生兒育女,女兒的嫁妝也都要親自張羅,凡是總要留個心眼。”

錢希芸不知道,父親所給的三十萬兩嫁妝已被丁家拿去補了虧空,趙宛如拐着彎的,提醒了她。

刷着朱漆的馬車停在了車馬衆多的驸馬府門前,府上的厮兒見着車棚上醒目的雕花于是跨步跑下石階牽住了馬。

李少懷馬不停蹄的從大內趕回,車子剛停穩便直接跳下,臉上洋溢着笑容加快了入府的步子剛抵達院子的時候就被迫停下與相識和同僚搭話,他們大多都是賀喜她的。

從宮內趕回的人風塵仆仆,身上還穿着朱色的公服戴着硬角幞頭,腰側挂着銀魚袋,二十左右的年華,神采奕奕,連笑都極為爽朗,這讓院內一幹沒見過她的女眷勾起了神。

庭院欄杆角落一處有幾個年輕婦人議論,“這莫不是驸馬吧?”

府上過路的的女使厮兒見着主子,于是傳聲道:“阿郎回來了。”

“驸馬回來了!”

“阿郎。”端着盤子的女使側禮,李少懷輕點着頭。

婦人們驚而對視,“還真就是驸馬!”

朱色公服的年輕人風度翩翩,穿過庭院,踏過長廊,徑直走向內院書齋處,不管庭院內站着的世家小娘子是何等的絕色,她都不曾瞧過去看一眼。

沈家馬場上,李少懷出現在衆人眼前,大婚那日更是,加之今日驸馬府的晚宴,恐那流言會更盛。

“也難怪會被咱們公主殿下看上,還引得這麽多世家小娘子前仆後繼的。”

“姑娘,姑爺回來了。”外頭的傳喚一直傳到內院書齋,聽着傳聲小柔入屋回禀。

“娘子!”“娘子!”

“元貞!”

小柔話音剛落,穿着黑色長靴的人叫喚着跨門而入,将頭上戴着的幞頭扔給了身後的孫常,見着趙宛如在于是快着步子走近,也不管身旁有沒有人就将順着她迎面走來的纖瘦女子環腰抱了起來。

見她一頭汗水,又笑的極為開心,趙宛如抽出帕子替她擦拭汗水問道:“你看你,什麽事給你高興成這個樣子了?”

“驸馬既然已經回來了,想來應與公主有些私話要說,妾身便先去外面等候。”錢氏低垂着眸子,視線一直在光滑的地板上。

直到錢氏開口,李少懷才發現那放着矮幾的榻上還坐着一個人,遂将摟着的手放下,端于腰間,“師姐...”

錢氏未笑,也未言語,只是點頭退出了房。

李少懷見着人出去,朝着娘子笑眯眯道:“西夏向宋稱臣了,官家接受了我的建議準備與西夏通商了。”

趙宛如輕皺起眉角,“與西夏通商?”

“歷來建朝之初都免不了亂世蕭條,若能與諸國通商,獲利的只會是我大宋,屆時便可養兵,不出十年,東京将比現在更加繁華,等到受益接任這天下時...”李少懷頓住,眸中閃現一絲微光,“盡我所能,給受益和你一個盛世天下。”

“不過...”她有些難為的支吾道:“此次通商是我負責,也是我負責在保安軍設立榷場,所以我要動身去西夏。”

“...”比起盛世,對于趙宛如來說,還不如一個平平安安的李少懷重要,她欲要說什麽,又被眼前人摟進了懷中。

“你不用擔心,年末之前一定平安回來,此次我去西夏還會和曹玮取得聯系,屆時我就有機會與他碰面,只要能讓我見到他,就有機會拉攏!”

趙宛如輕呼一口氣,仕途之難,舉步維艱,皇帝順水推舟,讓李少懷遠去西夏以避外男參政的風頭,待回來之時大功一件,便有升遷之由,他作為驸馬參政想要升遷宰執,也只有先避,再立功,皇帝寵愛長女,同樣也愛才。

“好了,晚上在詳說,先出去開宴吧。”

“好。”

就在二人出去之際,前院鬧出了動靜,張慶匆忙趕來。

“外頭怎麽了?”

“前院宗室出女暈在了樹下,現已派人趕往大內叫太醫了。”

“宗室出女,哪家的?”

“是已故鄭國長公主的女兒。”

景德三年十月,宋與西夏達成協議,宋廷授李德明特進檢校太尉、兼侍中,夏州刺史,充定難節度使,後進上柱國,封西平王,賜銀一萬兩、絹一萬匹、錢兩萬貫、茶兩萬斤,并享宋廷俸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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