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塞外一曲風骨傲
漢人崇文, 邊疆游牧民族尚武, 連這女子起舞的舞姿中都舍去了幾分嬌柔多了幾分飒爽。
西平府王宮宴廳中間退下一幹舞畢的舞女,又來一個帶着面紗身段姣好的女子,不知是誰拍響的巴掌,只見随着聲音落下殿後幾名彎刀護衛擡來六面大鼓,分立于舞臺周圍形成一個圈。
随着皮鼓擺放好,伴奏的鼓聲便停了下來, 此時只剩琴弦與管樂之聲,聽着曲律, 不像唐調,也不似宋音, 是極為濃厚異域風情。
女子的袖子足有兩個人身般長, 就像那梨園裏唱戲的伶人所穿衣物上的一般,但區別真是一個天地, 足下還赤.裸着,白皙的腳踝以及骨瘦的腳掌輕貼在那刺繡的地毯上, 使那一幹宋使內資歷深厚讀書數載的老臣紛紛搖頭羞視, 擁一處坐在後頭的幾個年長朱服官員竊竊私語,“女子的足怎可以随意裸露,何況她還是要入我大宋成為宗室新婦的!”
杯酒下肚,眼前女子舞随步起, 長袖煽動,鼓聲便也起,緊湊而不亂, 快而不失律,不僅賞心悅目更是聲聲入耳探人心魂,這舞,舞的是風骨,女子的柔,女子的剛,以及女子的傲。李少懷放下酒杯側頭冷道:“諸位可聽過,入鄉随俗?”
“自诩禮儀之幫,可不是連尊重二字都要人手把手教的!”
聽及此,兩位大臣羞愧的漲紅了臉,擡手低頭道:“司事教誨,我等慚愧。”
對坐的黨項族人見着宋朝官員們平常甚至帶有不恥的表情,強壓怒火,“這些個宋人真是些榆木疙瘩,喝個酒也這般拘謹。”
長袖擊響最後一面鼓,餘音繞梁三刻,率先拍掌的是宋廷使臣,先是一人,片刻下來所有宋官跟随着一同。
親信端來事先準備好的酒,女子斟滿一杯,紅色的酒咕嚕咕嚕倒入銀杯之中,她端拾起杯子赤腳走近李少懷。
剛走近還沒站定就被李少懷身旁的武将橫身攔住,“站住!”殿前步軍都虞侯是丁紹文派來保護李少懷的。
“這是我們黨項的公主,宋使這也要防嗎?”對坐的黨項大族沉不住氣的吼道。
“安撫司事乃我大宋的皇婿,貴胄之身,豈能有半點差池!”
都虞侯此言讓對坐的黨項人皆不敢接話,意思為,李少懷是天下宗主國皇帝的女婿,身份尊貴,若有差池,恐怕這西夏就再沒有太平的日子了。
李少懷從座上起身,語氣溫和,“将軍無須緊張,請退下吧,我自由分寸。”
“那酒...”都虞侯的意思是要試酒,以保萬全。
不等話完,女子橫勾鳳眼舉杯将酒吞下,讓身前幾人直愣了神,原又是一個聽得懂中原官話的黨項人。
李少懷便拱手慚愧道:“今日有幸見郡主之舞,實乃下官之幸。”
“你們漢人就是這麽扭扭捏捏,一點都不痛快,可惜了這葡萄酒,你沒有機會喝了!”
“是,郡主是豪爽之人,自與我們中原的拘謹不同。”
“你們漢人規矩繁多,是不是女子連馬都不能騎?”
女子不能騎馬是沒有這個規定的,但是一般大戶人家的女兒出閣前連門都難得出,就是出行也都是轎子,騎馬當然能,女子從德,像草原兒郎這般縱馬肆意奔跑怕是隔日閑話就要傳遍整個城市。
“大抵是的,不過下官認為,禮教束縛反而讓人喪失天性。”
女子将酒杯放下,掃視了一圈宋官,又盯回李少懷,“果然,這一堆人裏我就看你比較順眼。”
“...”
宋,東京城。
站在臨東北的飛廊往下看,可以看見橫貫開封府的汴河,汴河經甜水巷,巷子裏時不時有行人與馬車經過,停留,駛離。
“呵,我道什麽時候東京城有個叫趙君的大官人是我不認識的!”顧三娘淡漠的瞧着身旁的纖瘦少年,“原來這君,還真的是君!”
趙宛如不為所動,平常道:“我該如何稱呼你呢。”她比她年長,“阿姐?”
顧氏發白着臉色冷笑,“堂堂惠國公主,竟要喚一個酒樓娼妓為阿姐嗎?”
“娼妓?”趙宛如淺笑,“我問過豐樂樓的掌櫃了,你的身籍從來就不在豐樂樓!”
顧氏輕皺起眉頭瞥向趙宛如,疑惑全在眉頭,卻沒有開口,想是心中有了答案。
趙宛如便又道:“若當年之事沒有發生,或許阿姐也會成為大宋百姓人人敬仰的公主。”
顧氏笑的可憐,“若是如此,恐怕這世間便再不會有我。”她暗垂下眸子,失了顏色,“若是這樣,該有多好!”
“不管怎麽說,楚王與爹爹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你是楚王的女兒,便也是...”
失色的眸子複起深幽與冷漠,“夠了,我不想與你們趙家有任何關系!”
探子的消息,以及在如今的交談之中趙宛如發現這個顧氏并非等閑之輩,與平常女子不同,她說不出什麽感覺,明明可憐,卻讓人生不出憐惜。
她向來不喜歡人拒絕,遂一改柔和,以上位者的态度冷道:“你不想卷入趙家的事與之有牽連,那麽他的事呢?”
趙宛如再度拿起那根簪子,“丁家的四郎,大宋的三驸馬,丁紹德。”
“你敢?”簪子上雕刻的桃花灼人雙目,顧氏驚恐。
“有何不敢?”趙宛如冷漠道:“他敢入朝堂,便是入了我囊中,即便為驸馬,我亦可掌控于他,縱是讓他從此在大宋消失,只要我想,便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淩厲恐吓的話讓顧氏深思極恐,這恐懼來自于深埋心底的愛,以及她的親身經歷,原來權力,真的可以主導一切!
“你要我做什麽?”
靈州,西平府。
女子在李少懷跟前取下面紗,直讓身後一衆宋廷官員傻了眼,唯李少懷似平常,豔若桃李的女子她自幼司空見慣,眼前女子只是五官特別了一些,大致與那些西夏女子是差不多的,至少在李少懷眼裏是這麽認為的,異域女子,眉眼間總是帶着幾分勾人的妩媚,就像樊樓內那些施加了粉黛的濃妝女子一樣。
“黨項第一絕色,果然名不虛傳。”
讓諸臣吃驚的還在後面,往年邊境諸國遣使拜訪大宋的多是男使,就算有女子,也大多都是進獻給君王享用的,留在西平府的這幾日,他們算是開了眼界。
西平府城外是開闊的草原,時常可見牛羊與駿馬,廣闊的藍天之下,縱馬狂奔的男女無數。
既已來到西北,草原兒郎善騎射,自然少不了馬上狩獵,李德明自也不會放過這個一展黨項武力的機會,便精心安排了一場圍獵,事先備好從市集上買來的活物,挑選了黨項武藝最好幾大世家公子參與圍獵。
帷帳設在平坦的草地上,北方刮來的風肆虐草原,吹亂了草原兒女們的頭發,寫有兩種文字的長幡高高飄揚在空中。
主臺座上的李德明正在用鮮卑語講話,随行的翻譯立候在李少懷身側一字一句的轉給她聽,“北風起,正是我黨項...”忽然間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一個三四歲小孩,禿着頭頂只有兩邊留有頭發,小孩穿的是錦緞,圓滾滾的愣盯着李少懷頭上的帽子,表現的十分好奇。
李少懷在這個圓圓的面孔,炯炯的目光注視下有些驚訝,“這個孩子...”
“昊兒!”
冷峻的聲音響起後小孩順着聲音回頭,有些膽怯,用着稚嫩的聲音喊道:“舅。”
李少懷這才注意到前方站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沒多久後就來了幾個侍從打扮的婦人與侍衛趕來跪地求饒。
他們的言語李少懷聽不懂,于是問道屬下,“他們是什麽關系?”
“回司事,這孩子是西平王的嫡子李元昊,剛剛那位是他的舅舅。”
元貞給她的西夏名冊與資料中寫了李德明如今的王妃是銀夏一帶的大族,黨項羌族衛慕氏,還曾提到過這一代年輕人裏最為傑出的就要數王妃的弟弟,衛慕山喜。
“盡情享受這草原所賦予給我們黨項兒郎的饋贈。”
衛慕山喜吩咐人将李元昊帶走後朝李少懷瞪了一眼飛身上馬,拉扯着缰繩離去。
那眼神如同仇家見面,亦或情敵仇視!
侍從牽來一匹駿馬,上面放有弓箭,李德明朝李少懷道:“司事文武雙全,想必這馬上...”
“多謝西平王盛情之邀。”李少懷起身作揖,“下官入仕之前于道家山門內清修十餘載,雖已入塵俗,但誠有此心向道,不願違之。”
李德明是想看看李少懷的功夫如何的,據他所知,李少懷尚了公主由文官轉為武将,進入了宋廷的中樞機構,是極有可能成為領軍的将領,所以他才設此一場圍獵試探,如今被他以無法勉強的理由回絕,李德明心中便拿捏不準了。
“如此,就不免有些遺憾了。”
李少懷微側頭,“将軍。”
都虞侯聽到李少懷的叫喚走至身旁躬身應道:“末将在。”
“有勞!”
于是原先給李少懷準備的馬,馬背上換成了禁軍領頭的都虞侯,連同幾個副将一起組成一隊為宋廷代表參加此次狩獵。
西平王一聲令下,傳令的侍衛騎着快馬離開,旋即草原上響起口哨聲,山林灌木處放置的籠子被打開,飛禽鳥獸被驅趕至各處逃竄。
李瑾玥一身戎裝,縱馬趕來,西平王不怒反喜,“阿四來得正好,你若能贏得喜山,本王便把那把你一直想要的弓賜你!”
于是又朝衆人道:“誰若能贏得頭籌,本王這把弓便賜給誰!”
兩個侍衛擡來一把比平常弓箭還大上一倍的弓,樣式像遼弓,但那雕刻卻是宋雕,腰腹中間的朱漆被擦去,應是用了許久的陳物。
宋廷官員騎在馬上回頭看着那把老弓,絲毫提不起興趣,反觀另外一邊的黨項兒郎沸騰熱血,都想要一争頭籌。
李瑾玥騎馬走至李少懷跟前,“他們說你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連那鳥獸都不敢殺。”
“...”西夏公主的話并沒有激怒李少懷,柔笑道:“某是讀書人不假,他們說我手無縛雞之力,那便手無縛雞之力好了,只要我手能寫,嘴能說,就無礙。”
“你們中原的兒郎個個都是這樣的麽?”馬兒晃動,李瑾玥握着缰繩拉轉着馬頭調整方向,繞着她轉了一圈,從上至下将她全身打量了一個遍,“你只是長得比他們好看一些罷了。”
公主的直言不諱依然沒有讓李少懷生氣,“上蒼有好生之德,所贈自然以饋世人,當取之有度,用之思量,且這芸芸衆生,萬般皆是命,非食不果腹之時,獵殺何忍。”
“果然!”中原人說話總是那樣拐彎抹角的,她會說漢話,聽得懂漢言,最不喜這嚼文嚼字的言語。
“駕!”一聲鞭撻,馬群奔騰四散開來,很快就消失在草原上,李瑾玥進入了一片山林,緊跟其後的是衛慕山喜。
“公主!”
“兄長現在是西平王,你不要叫我公主,而且我馬上要入宋了。”李瑾玥騎着馬。
衛慕山喜橫在弦上箭射出後,射中了一只灰色兔子,侍從便騎着馬順着箭矢發出的地方找去。
“阿四...”
“山喜哥哥可有事?”
衛慕山喜一手握着弓的手緊了緊,“你為什麽,不答應我的求婚,這樣一來你就不用入宋了。”
——嗖——
羽箭離弦,但未中,反引得樹梢上的山雞受驚撲騰翅膀飛離,衛慕山喜見此開弓取箭。
弦聲響起後,那撲騰翅膀的山雞便掉落到了樹杈上,侍衛一并将其帶回。
“你...走神了不然以你的箭法是不可能失手的。”
“芸芸衆生,萬般皆是命!”李瑾玥突然想起了出發前宋朝驸馬的話,不自覺的就說出了口。
“嗯?”
“若慕山哥哥娶了我,就不怕野利旺榮記恨嗎?野利氏與索氏交好,你敢拿你族人的安危來做賭注嗎?”早在李瑾玥十五歲之時野利旺榮就曾讓父親向黨項首領李繼遷求娶過,但是李繼遷以女兒年幼為由沒有答應。
衆人皆知,李瑾玥天生麗質,受到河西各大族的公子傾慕,幾年來提親不斷,但李繼遷愛女心切,學漢人降年歲也不願将女兒出嫁。直到受傷離世,其子李德明嗣位才張羅起妹妹的婚事。
索氏也為河西大族,與衛慕幾大家族所對。
“我敢!”
“我不敢。”李瑾玥驅馬向前,“黨項割據河西,以小國之力維持數年已是不易,我不能拿我的臣民做賭注。”又道:“這麽多年來,我與山喜哥哥只有兄妹之情,并無它意,這是我一早就告知過你的。”
年輕男子橫起雙眼,将弓拉到最外,只見弓弦抖動間數百步遠的一頭野鹿應聲倒下。
“知樞密院事告老,官家與丞相商議替補人選。”
“樞密使是三宰之一,商議如何?”
“官家的意思是授曹利用。”
“不妥,曹此人雖有能力,但任樞密使一職太過重要,如今丁氏權利未削,不能再助長曹!”
“是,所以王相公讓我來問問姑娘您的意思。”
百官的名冊中,熟悉的還是那幾個,“陳堯叟!”
張慶還以為趙宛如會安插自己的人,“陳堯叟…此人太過正直,恐不能為姑娘所用。”
“怕什麽,陳堯叟的母親燕國夫人喜愛驸馬,陳堯叟孝謹,自也有便利在其中。”
張慶才驚醒,“臣倒是忘了,驸馬是陳家的恩人。”
“還有一事。”女眷不得參與朝政,于是朝中的消息都由張慶傳回,“今日殿前都指揮使突然上疏請求追封清源郡公李仲寓之子李正言。”
“李正言早卒無子,不知哪兒冒出來了一個幼女,言其是他的遺孤,官家垂憐,下令追封官職,又賜絹百匹與錢二百萬,備作來日的嫁妝。”
“丁紹文上疏南唐後主之事?”趙宛如皺起了眉頭。
張慶也是一頭霧水,“是呀,也不知為何,殿前那邊有人私語說丁紹文的生母原先是南唐舊族。”
“丁謂祖上本就是仕南唐,你去查一下丁紹文的生母。”
“是。”
“那孩子是怎麽回事?”
張慶搖頭,“李仲寓死時撼動京城,可之後便再無李氏任何消息,別說是其子的去向了,就是李仲寓夫人死時都沒人知曉,如今突然傳來早卒的消息還有個遺孤…”
早些年就已傳後主絕後了,只是東京朝堂內忙于對外的戰争疏忽了這些事情而已。
“那個孩子呢?”
“賜了宅子,如今派遣內臣将其安置在開封府。”
“我要見見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