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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江春水向東去

欲沉的大舟船上亂成一團, 船上失火, 火光沖天,刀劍無眼,束甲的禁軍與水賊打成一片,血肉橫飛,不慎踩塌或者被人推入了黃河的人掙紮不到片刻就被那黃泥吞噬淹沒。

這些從金明池出來的禁軍多數為陸軍,水軍只帶了一小部分, 船身搖晃,加之有不少暈船的人, 很快就潰不成軍,敗退争先逃離, 着火的甲板上橫七豎八的躺着一些甲士與黑衣人, 血泊被大火烘幹,屍體也被大火吞噬。

——噼裏啪啦——砰砰砰——

火勢蔓延, 船帆被大火燒斷,朝着扭打成一片的數名甲士砸去, 有些人因避之不及而被砸中, 骨頭碎裂,圓柱斷裂發出巨響,帆柱被火燒斷成幾節滾向艙內,燈內的油灑到了甲板上, 火勢瞬間從艙內撲騰出來。

撲面而來的大火差将她額前的秀發燒着,初春的寒冷凍得人瑟瑟發抖,如今船艙內卻是熱浪撲鼻, 汗珠從她的臉頰劃下,“小心!”

被人帶着一路逃向艙外,李瑾玥覺得自己的身子有些熱的發燙,四肢無力連帶着頭腦也有些犯迷糊了,不知是這大火的緣故,還是剛剛那酒的後勁,可是按理說葡萄酒酒味不濃,而且她才喝了不過幾盅。

李少懷帶着幾個人好不容易避開了黑衣人,卻被穿甲的禁軍找到攔截,看着極生的面孔極,她看了看大船四周堵塞的路,向下的扶梯已經損壞,拉扯着人跑到船側的一間隐蔽的艙庫時孫常也與她們走散了。

亂成一鍋粥的船上,一些人因為害怕而發狂,手中持着銅劍見人便揮舞,霎時間混亂不堪的船上服色有差的禁軍也與禁軍也打了起來。

蟄伏在禁軍的人聽到口哨聲拔刀倒戈,沖向禁軍的頭領,使得場面愈加混亂,一時間分不清敵我,面對突然的倒戈更是猝不及防。

都虞侯帶走了精銳,丁紹文率一部分人禦敵,場面失控,不得不說,他失算了,受傷不說,也讓他的精銳護衛損失殆盡,最後鮮血淋漓的身邊只剩下幾個親信。

“援軍到了!”

被牽制住的另外幾艘船起帆,艙內的壯漢踩動踏板轉動車輪,“快!”

僥幸逃得官員在一些禁軍的護送下登了船。

着青衣的年輕人斬下幾個黑衣人後,護向丁紹文。

“保護殿帥!”

“殿帥,您受傷了!”青衣人大驚,見主子臉色慘白,唇色發紫,“這兵器上有毒...”

“究竟是誰,是誰将我布的如此缜密的行程洩露,怎麽偏偏...”話還沒有說完,他将口中的淤血吐出。

青衣人俯身小聲道:“東京來的消息,張都虞的家眷被扣留在了惠國公主府。”

丁紹文睜眼大驚,“他不可能...絕不可能!”

殿前司的幾個将領中他的親信諸多,張士城是他的心腹,他曾在戰場上救過他的命,又一手提拔,不相信的人緊皺着眉頭,怒視道:“李少懷還在這船上,我的禁軍裏有他的人,我讓張士城去追了!”青衣人的話還是引起了他的猜忌,“你帶些人馬去,若必要,格殺勿論,包括他!”

“是!”

滾熱的身子,只有手臂上有一處涼涼的,順着此處她抓住了一個人的手,抓住時也無力的靠了過去,用着軟軟的聲音道:“熱...”

“熱...”神智不清的人胡亂扒着衣服,“我熱~”

“別!”

“十三...”李少懷又怕引人來此,只得小聲喊着,但是無人回應,獻血濺到了她的臉上,護在她身旁的幾個禁軍相繼倒下。

此時她是兩手空的,藥在孫常手中,而這個女子因為酒中藥物發作。

—砰—

壓制住心中的火,李少懷提掌将身前的人打暈,才運力一掌,她便感覺力不從心,額頭的熱汗開始變成冷汗,看着倒在她懷裏衣衫不整的人,她将自己的外袍脫下。

“殺不了你,傷你...”

“驸馬!”

精銳皆攜□□,弩小巧精準,其威力也十分大,數支飛箭如雨下。

幾刻鐘下來,因壓制體內的化解內力的藥物,又被一路追殺,從船艙一處逃到另外一處,體力消耗大半。

這個地界是丁紹文所熟悉的地界,恰恰又利用這份熟悉,利用了那份心中的自滿。

只是人算還是差了一等,舟船的牢固,使得即使船底鑿裂也遲遲未沉底,也因此激起了對方的殺心。

護着一個昏迷的人行動十分不便,□□射穿了她的肩膀,劇烈的疼痛讓她驅身一震外,鮮紅的血迅速浸染開來,正規軍所配備的武器精良,箭尖鋒利無比,也不似江湖上的人那樣陰險在箭頭抹毒。

甲板塌陷,她被逼到了破開大洞的船邊,前後追兵,“張都虞,你知道謀害朝廷命官可是何罪?”

穿戴整齊的精銳一個個面露兇狠,不似那些尋常甲士,李少懷明白,這是和那些黑衣人一樣的死士。

張士城沉着黝黑的臉,雙目的濃眉擁擠到了一處。

“都虞侯應該很愛你的妻子吧!”

聽到此張士城緊皺的雙目才有了些許動容。

“就算你殺了我,他能放過你,能放過你的妻兒?”誰都不喜歡背叛者,尤其是狠心之人。

都虞侯揮起滴血的劍,禁軍們手中的□□悉數舉起,怒目下是扭曲的臉,顫道:“驸馬,我當然要我的妻兒,可我也知道,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既如此,那便只好舍了你的命拼一把,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李少懷放下李瑾玥,“西夏的郡主已昏迷,她是無辜的,她也是宋夏和睦的關鍵,若你們還有腦子,就該明白她不能有事。”

“他要的,不過是我一個人的命而已,都虞侯,你本心向善,一身本領奈何錯跟錯了主子,道人自有道人的死法,不勞都虞侯親自動手!”

——嗙!——

火光映照的水面濺起水花,寬廣的黃色瞬間飄浮起了一大片血紅。

“刺客在那兒,放箭!”

聽聲音十分年輕,是從持弩禁軍們身後發出的,青衣年輕人走到船板上舉着火把看到水面被染紅,登時就變了臉色大喊道:“快來人,驸馬落水了,救人!”

士卒們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趕忙劃來小船打撈。

“将軍,殿帥昏倒了!”

突然間船身塌陷,劇烈搖晃下讓沒有站穩腳跟的人紛紛落了水,青衣人看着落水的人瞬間被泥沙吞噬勾起了嘴角,下令道:“棄船!”

數十艘小船從大舟輪以及岸邊駛來,用着長長的竹竿試圖打撈,但都只是徒勞。

黃河的血水淹沒了這場大火,也吞噬了數十人,奏報傳回京都。

“八百裏加急,黃河沿岸雪崩,水賊襲船,殿前都指揮使負傷昏迷,殿前步軍都虞侯戰死,安撫司事落入黃河下落不明,死傷三十人,下落不明者八十三人,共計一百一十三人。”

朱漆金字牌上來的八百裏加急消息念出,飛來橫禍,舉朝震驚。

事變當夜收到消息的張慶率親信連夜從東京出發,持禦前金牌迫使東京城門特例而開。

東窗剛放出一道白,惠國公主府因幾個人的到來而變得氣氛壓抑,聽得消息的內侍女官登時皺起了眉頭。

“丁紹文落水但是被救回來了,不過他中毒了,即便不死也要元氣大傷。”說到這兒,她還是有些高興的,李少懷并沒有顧及錢氏而婦人之仁,沒有辜負公主,“張士城不是戰死的,是在...”是在李少懷落水之後自殺身亡的這話雲煙說不出口,“他是自刎而死的!”

“此次事情敗露,将計就計乃是張士城反叛,丁紹文醒悟過來定然不會放過他,他是想以死保全妻兒!”比起張士城的死,趙宛如側頭擡眼問道:“驸馬呢?”

雲煙有些猶豫,“驸馬被逼跳入了黃河中,撤退的人馬下黃河打撈也未見蹤影。”

僅一句話就讓她先前所有的欣慰消散,僅僅幾個字就讓她失了魂。

若是這樣,那麽張士的死,則是在求趙宛如放過他的妻兒,他熟知丁紹文,所以他只敢把命賭在趙宛如身上,他不信趙宛如會比丁紹文更狠。

——哐當——啪——

光滑的青地板上,碎了一地白瓷,沒了重心的人像丢了魂一樣癱軟,倒塌時幸而被身後的人拉住。

雲煙抱住有些失神的人,撇頭道:“張翊衛已經親自帶人連夜出了城,驸馬他...”

“這是黃河啊!”失神的人瞬間失控,瞪着血紅的眼睛試圖掙脫她的禁锢。

“就是因為是黃河,即使公主您親自去了,也無濟于事。”

“難道我要眼睜睜看着她被黃河吞沒嗎?”

“那你去了又有何用?”雲煙松開手,語氣不再柔和,不等趙宛如開口,怒紅着眼冷笑道:“一同赴死麽?”

“…”

“他不是公主看中的人麽?怎麽!如今連公主都不信任了呢?”語氣冷漠到讓人窒息。

趙宛如站定的身子一震,跌跌撞撞撫倒向了門口,沒過多久後發涼的肩頭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覆上,伴随着一聲無奈的長嘆,“雲煙相信公主的眼光,雲煙不忍公主難過,請公主安心等候,雲煙會替您尋回驸馬。”

雲煙走後小柔扶起主子,這消息,她簡直不敢相信,“黃河兩岸怎麽會雪崩呢,聞所未聞!”

她側擡頭看向陰沉的天際,“如果是你安排的,那麽...”

動靜震驚到了數裏外的鄭州城,知州與通判派人出城查探,點燃火把在兩岸搜尋打撈。

“頭兒,順着白線找到了盡頭,但是沒有人影!”

“頭兒,這黃河分支這麽多,會不會人已經...”

眼角幾處染了血的黑衣人看着一望無際的黃河皺起眉。

“報,鄭州知州率人馬來了!”

看着幾具漂過來的宋兵屍體,雙目隆起,“先撤!”

朦胧的黑夜逐漸變白,安靜柔和的風突變狂虐,黃河沿岸下起了傾盆大雨,雨水沖刷的殘船上的血跡。

一陣狂風吹開破廟的殘門,紫衫女子邁着無聲的步子運力将厚重的門關上。

狂風席卷,差點将地上的木柴吹散。

“你也真是膽大!”女子少有的皺起了眉頭,驚而不失溫柔,“若是我沒有來,你能撐的幾時?”

血跡斑斑的衣服被仍在一邊,躺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不屬于她的長衫,臉色慘白,指着旁邊一個氣囊伸了一個手指頭出來。

伸手的片刻,右肩連帶着心頭疼痛劇烈,臉上的痛苦已經遮掩不住,女子連忙走近将她扶起喂了一顆藥給她。

冰冷沒有溫度的身體在掌心內力的傳輸下,由後背流向全身,火光下,一灘深黑的淤血吐在了地上,胸腔處湧出的悶熱也散去了不少。

“罪過!”替其把脈後輕呼了一口氣,“污穢之物還含着化陽的毒,即便是你事先服了丹藥,這太過傷身了。”

“不這樣,如何騙得其松懈!”她的眸光瞬間失色,“罪過在我,這麽多人命,我已是無顏面再回山門,這也是我選的路,元貞還在等着我,所以我并不會因此就退縮!”

晏璟看着似有些陌生了的人,輕搖了搖頭。

李少懷瞥向紫杉女子,“師姐,為什麽會知道此事?”

晏璟忽睜眼睛,愣道:“不是你寫的信?”

“我何時寫過信...”李少懷皺起了眉頭。

晏璟轉身從行囊內拿出了一封信,“果真,如我猜測一般,這信不是你寫的。”

李少懷看着敘述了行程地點的信,字跡近乎成真。

“我與你相識近二十載,你寫的字,即便別人模仿的再像,我豈會認不出!”

“可師姐又為什麽會來,又是何人寫的這信?”

“你看這個!”晏璟拿着一片背面刻有虛字的玉葉子,“是與信一同出現的!”

李少懷征道:“虛字輩門人,只有師父的嫡傳弟子才有。”

她再次看向大師姐,看着她的眼睛裏,沒有半分疑惑,遲疑道:“師姐,是知道的吧?”

“一年多前你托我去給丁紹德醫治,在豐樂樓我遇見了顧氏,見她一念成癡,便動了恻隐之心,将這葉子作為信物贈給了她,她未收,反要去我的簪子,之後我便連同這個一起給了她。”

“師姐提起了顧氏,那麽必然與丁紹德有關!”看着如出一轍的字跡,李少懷都差點識不出來了,“從益和我說過,他閱卷的文章中,唯有我與丁紹德的字能入他的眼!”

“他是如何知曉這些事情的,又為什麽要幫你?”

“元貞說過顧氏與丁紹德都不是簡單之人!”李少懷陷入了疑惑,“沒道理啊,我雖與他同娶了官家之女,可實際上交情并不多,而且他似乎并不喜我。”從幾次的家宴上來看,丁紹德對她極為冷漠,甚至隐隐約約有些敵意。

遇險一事于次日晌午傳到大內,皇帝召見各省官員商量,不到一日,鄭州黃河岸邊發生的事情就傳遍了東京城。

角樓內談及最多的是都虞侯被刺身亡,都指揮使受傷一事,而驸馬落水一事似乎被人刻意壓下來了,他們只知道是有幾個朝廷命官落了水,朝廷下旨,譴京畿路黃河附近的州府出兵搜尋捉拿逃匿的水賊,黃河上游經大雨河水猛漲,又下旨調兩岸水軍打撈,命兵部與刑部徹查,大理寺也介入其中。

第一日

“黃河漲水,打撈困難,未見蹤影!”

連續三日,死傷人數加上失蹤的共計一百多人,打撈上來數十具屍體,朝廷下诏撫恤将士家屬。

清晨,西風已停,初春的寒冷卻未消,向東流的江水仍舊冰冷刺骨。

“黃河來的消息,打撈上來的屍體沒有安撫司事。”丁紹德站在內房門口,回頭瞥了一眼案桌上熱好了的飯菜,端來時是怎樣的,如今還是。

她跨進房內,房內的人剛剛起身,枕上有浸濕的痕跡,望着鏡臺前憔悴的人,沉聲道:“我向殿下保證,他不會有任何事的。”

鏡臺前的人一動不動,銅鏡裏的人即使素容,也是風華絕代,“你如何保證?”

“我自有我的辦法。”

她将身子轉過,深深的看着她,“我早看出來了,你與顧氏都不簡單!”不知是直覺,還是什麽,丁家如一灘深水,丁紹德更是,她猜不透,看不透,“可你明明與師兄不熟,大理寺與刑部匆匆定案,我不信黃河兩岸的雪崩是天災,京畿路何來的水賊,與你有關?”

丁紹德突然一愣,心似刀割,閉眼搖頭道:“沒有。”

趙靜姝頓住,連忙将看她的視線移開,“之前,阿姐設家宴喚我們,其實目的是在你吧。”

“與大公主無關!”

“他們想要師兄的命,定然也是涉及朝中的争鬥,師兄雖未得罪什麽人,可是阿姐..…敢動手的人一定不簡單,若是與你無關,也非阿姐指使的你,你不是一直想遠離這些鬥争嗎,又為何...”

“若是我說,我只是舍不得殿下傷心呢!”

“若我說,只要是殿下所愛,季泓願舍命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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