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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寒消歸來未有君

“殿帥~”

知州府一間房內, 府上的女使在房中悉心照料昏迷的人。

擰幹溫水的白娟擦到肌肉線條明顯的手臂時間, 指尖突然動了一下,女使睜大眼睛看着臉色蒼白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丁紹文起身将她的嘴堵住,束起鷹眼冷冷的看着她。

女使緊閉了嘴後他才放下手,“我醒來之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對外就稱我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若你敢透露半點!”一向溫和的人露出滿目兇狠,将貼身女使吓的慌張跪下, 心中忐忑的連忙點頭。

“将長副将喚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女使起身再次點頭。

沒過多久後穿着一身青衫的年輕人從知州府的院子趕到了另外一個院子, 入了房便将房門關緊了。

“殿帥,您可算醒了!”

“看來将南人帶在身邊是正确的。”

“死不了!”丁紹文撐起身子問道:“情況如何?”

“李若君中箭落入了黃河, 屬下親眼所見河面上漂浮出了血水, 官家下诏派遣兩岸的駐郡軍隊打撈,如今七日過去依舊沒有消息, 怕是人已經喂了泥沙死透了。”

丁紹文冷笑一聲,“初春的寒冷, 他即便不死也要變成殘廢, 何況還是黃河。”

“不過殿帥,”頓下話來輕輕提亮眼睛,道:“張士城…死了。”

半睜的眸子突然亮起,似震驚, “死了?”

“李若君落水後,他說了一句話,就舉劍...跳入了黃河之中, 打撈上來後屍體都僵硬了。”

“什麽話?”

“以身謝殿帥知遇之恩。”

丁紹文連着整個身子一僵,顫抖道:“張士城從軍多年,威望極高,又對軍中事務了如指掌,即便指揮使一換再換,但只要他還在,內外郡的步兵就能調度。”不知是惋惜,還是暗恨,他如同損失了一只臂膀一般心痛。

“但是知曉計劃的除了殿帥與我,就只剩他了,他妻兒被惠寧公主扣留,而且屬下趕到的時候也聽到了李若君與他的對話——誰都不會原諒背叛者!”

“怎麽會自殺了,怎麽…”比起李若君一個他自以為能掌控之中的人,張士城的死更讓他懊惱。

“張士城雖有能耐,可是太容易被情感拌住,這樣的人把柄太多,難成大事。”

“不,恰恰是這樣重情的人才是最為忠心的!”丁紹文皺起眉頭,深深的凝視着青袍年輕人,深邃的眼眸裏,充滿着疑惑,“他的遺物都處理了嗎?莫要留下讓人抓住把柄的東西。”

“處理了,不過因為舟船遭大火吞噬沉底了,所以我們的人打撈搜尋時只找到了一些無法焚毀的物事。”

丁紹文靠在床頭,側視道:“你過來!”

青袍年輕人有些遲疑,但還是往前走了幾步,“殿帥?”

話音還未落,手中所持的佩劍就被人拔出,映光而出,持劍的人似乎被這一舉動吓到,撲通一聲,“殿帥!”

“你慌什麽!”丁紹文無奈的看着他,将拔出了劍鞘的青銅劍遞給他,“又不是要殺你。”

随着喉嚨間的凸起滾動,他起身劍接過,遲疑的看着榻上的人。

丁紹文轉過身背對,“刺我一刀,狠一點,不要留情。”

雙手拿着劍的人一怔,慌忙道:“屬下不敢!”

“哎!”他回頭抿着嘴,“這可不像長昭你了,怎的自從你跟了我之後就變得畏畏縮縮了?”

“刀劍無眼,殿帥我…”

“我不是要你殺我,讓你刺我一劍,還是要留着我這條命的。”

“這...”

他旋即沉聲道:“我若回了京城,谏臺那些官定然不會放過機會彈劾,若不行此苦肉計,如何開脫罪責,你是不知道禦史臺的厲害,我這紫服都怕是難保。只要官家的信任還在,就不怕,即便降下罪來,那也只是為了應承那些言官罷了,官家手裏沒有幾個敢信任的武将作為近臣。”

十五日後,搜尋半月也只尋回落水一半的士卒屍體,失蹤官員仍舊沒有消息,皇帝召還餘下出使的官員。

刻意壓下的消息,終也壓不住了,東京城陷入水賊的恐慌。

“黃河太過兇險,驸馬的屍首仍不見。”

文德殿上端坐着的人揮了揮手,士卒退下。

見皇帝愁眉不展的撐着頭,已經有數日茶飯不思了,周懷政上前道:“驸馬是公主的夫君,陛下不深究此事,公主那邊?”

趙恒輕嘆一口氣,“驸馬落水,遲遲下落不明,朕也十分惋惜,但此事牽扯到了西夏,正是各地緊張之際,着人暗中調查就好了。”

“老奴覺得此事覺非那般簡單,所去官員這麽多偏偏幾個命官出了事。”

“都指揮使醒了沒有?”

“幾日回京時才醒,只是傷的不輕,如今還在床上躺着呢。”

“太醫那邊怎麽說?”

“說是刀劍的皮肉傷加上內傷還有毒,撤退時又被逼落了水染了風寒,張太醫說最少需要調養三個月才能好。”

“好好的,走什麽水路呢!”

周懷政淡着臉色低下頭,細微的舉動被趙恒察覺,“嗯,周家哥哥何時也學着瞞朕了?”

“官家,都指揮使雖也受傷,可畢竟他是您派出去的,如今驸馬失蹤一事尚未有結果,水賊一事弄的人心惶惶,這罪總要有一個人但着。”

趙恒擡眼凝視了一眼,“此事是天災還是人禍,都非他能預料的,也非他所想的,禦史臺那些人就是心眼小,抓着人的一點點過錯就不放了。”

皇帝的話,明顯是不想降罪,“可是...”

“聖上,西平王的妹妹到了京都。”

“聖上,驸馬府家令求見。”

“宣!”

“西平王妹妹的安排就讓李神福去。”

“是。”

周懷政欲要進一步的說辭被接二連三的通傳打斷,只得閉上了嘴往後退了幾步靜候。

“臣孫常,叩見聖上!”

趙恒端坐在椅子上,瞧着眼前的人手上還纏着布袋,“朕記得你,唐夫說的戶部人才,後來被惠寧要去了公主府,怎的又在驸馬府了?”他又想了想,想明白後沉默了片刻,“原來是惠寧替驸馬要的...”

事出幾日後朝廷下诏安撫,撫恤喪身的士卒家眷,西夏也有人受到波及但是因事先被安排在了其他船只上,朝廷還是遣了人到河西傳消息以定人心。

沉船事大,紙終究包不住火,李少懷被害落水變成了驸馬因驚吓失足落水,不過還是讓東京城的百姓們後怕了一番。

城西一間臨街的茶肆二樓雅間,從窗邊往下探正好可以瞧見出使歸來的隊伍,其中還有少許西夏服飾的人。

“去年才成婚,這成婚不到半日就被外派了,還是去邊境那種地方,看來天家的外男不好當啊!”

“尚了公主丢了仕途,喪了性命,多不值得。”

開國至今數十年,極為重視春闱,與東京城那些見慣了貧寒子弟因一場春闱而飛黃騰達,深知金榜題名的士子只要不出差錯,極有可能在十年內位極人臣,白衣卿相也未嘗不能。

“你們說,咱們的公主殿下,會不會克夫?”

“我呸!”

“瞧你們這些酸澀的話,自個娶不到公主就娶不到,公主未出嫁的時候異想天開,公主出嫁了整日一臉酸,現在驸馬爺出事了又開始念叨了!”

“你呀,就使勁酸吧,就算驸馬真的沒了,公主殿下真有克夫之命也輪不到你!”

“我怎麽了,我們柴家可是...”氣急敗壞的人嚷到一半被人堵住了嘴。

“口無遮攔,你不要命了?”

他将堵住嘴的手打開,“哼,太.祖有訓,賜丹書鐵劵,永不殺柴氏子孫。”

文德殿內彌漫着檀香,皇帝語氣柔和卻又如一座大山聳立在跟前一樣,孫常沉着氣俯首磕在地上,“臣請求治殿前都指揮使失職之罪。”

趙恒本想叫他起身,在聽到他開口說的話時收回了懸空的手,“雪崩乃是天災,水賊趁此偷襲,丁卿為此自己也受了傷,如何說是失職?”

“指揮使明知黃河之險卻仍要走水路,明明禁軍就在後面卻不下令調來援救。”

“可據朕所知,巡查使傳京的文書中說此提議是安撫司事所提。”

“是,确實是李安撫改的主意,可也是都指揮使派人傳的信,都虞侯自作主張後才轉告的李安撫,安撫不得已才同意了走水路。”

“而臣所知,都虞侯所為皆是受都指揮使之命。”

張士城是丁紹文提拔的人,為人沉穩深得趙恒器重,聽到死訊時他還為此難過了許久,“但是張都虞已經不在了,你所言也只是你片面之詞!”

“臣有一封文書,是舟船遭火時逃到張都虞房中所得。”

周懷政轉呈文書,裏面是兩封殘缺的信,信的邊角似乎被火燒過,但重要的內容都還在,趙恒看着字跡皺起了眉頭,“丁卿與張卿的字朕都看過,确實是!”

“官家,前幾日巡查使遞了兩封文書。”周懷政得機會繼續之前想說的話,道:“此次随行禁軍幾千人,卻被不足百人的水賊偷襲了重創,其根本原因是調度不當,救援未能及時。”

孫常進一步道:“殿前都指揮使一職歷來都是能将擔任,護衛京畿的安全,可是如今出了這麽大的差池,實在是失職,其能力也讓人不得不懷疑,若不給一個交代恐難以服衆,臣以死請治。”

趙恒沉着臉思索了半天,揮了揮手道:“此事朕自有主張,你先回去吧。”

“周懷政!”

“在。”

“将政事堂與樞密院的幾個官員喚來。”

“是。”

“官家,禮部侍郎求見。”

“讓他進來。”趙恒将那兩封信蓋住,喝了一口濃茶壓驚。

“聖上。”

皇帝長呼着一口氣,看着朱色公服的官員道:“何事?”

“宗正寺與吏部那邊在詢問宗子趙允懷的婚事。”

“既然到了,婚事盡早辦,朝中之事不得聲張。”

“婚事照舊嗎...”官員有些遲疑,“驸馬還沒有消息。”

“黃河之事東京已是人心惶惶,朝中不安穩,邊境各地虎視眈眈,此時絕不能自亂陣腳,所以婚事要大辦。”

“只怕,欲蓋彌彰更引恐慌。”

“水賊至今都未查出,李德明派人慰問,實際不過是試探朕罷了,哼,他竟敢試探朕,契丹才撤兵不過幾年,東京不能再生亂子了。”

婚事照常,試圖用此打破東京城的恐慌,“那六王爺爵位繼承一事?”

“朕倒是忘了,六弟走的時候只顧着處置李氏了。”

“襲爵仍由嫡長子降級承襲,至于賜婚的次子允懷,另封郡公與李繼遷之女完婚吧。”

“那李瑾玥郡主的封號?”

“既嫁宗室,便是宗室妻,撤其郡主改封夫人。”

“是。”

東華門出去便是馬行街,惠國公主府就在東宮北側的馬行街西,馬行街的盡頭一直到舊封丘門,拐進巷內有一座空居的宅院。

西夏的車馬入了東京城後沒有立馬被安排進宮,也沒有去大使館,而是被賜了一座宅子在此處,這座宅子也作為西平王在東京的府邸。

府上的下人都是從內侍省出來的寺人與宮女,“翁主,官家說了,最近大內諸事繁忙,暫且讓老奴安排您暫居在此,等日後完婚了,這個宅子以及王府,您都能住。”

“王府?”

“是呀,二月底您就要與六王爺的次子成婚,在此之前府上會有幾位嬷嬷專門負責教導您禮儀。”

“可你們的驸馬都還沒找到,就這麽着急?”李瑾玥跨進府邸,府上的雕花建築比那清一色服飾的下人更引起她的注意。

李神福面露難堪,緊跟着轉了個話題道:“翁主請安心在這兒住下,明兒會有人來宣召您進宮面聖。”

“那我的那些侍從呢?”除了幾個親信侍女,李瑾玥剛抵達京都時,大內內侍省的人就來接她了,一切東西也都交接了,包括從西夏帶來的侍從也被替換。

“官家怕宅子不夠大,便另外安排了住所。”

李瑾玥左逛右逛,“我看這宅子夠大的呀,你看這前前後後院子這麽多。”

“額...這個尊卑有別,日後您是要作為宗室夫人的,所以...”

“那他們不也是下人嗎,為何就能留在府上?”李瑾玥伸出手指着庭院內的幾個宮女。

即使不用問,不去刻意刁難這個宋朝的內侍官李瑾玥也明白,一旦踏入東京城,她便失去了自由,皇帝賜她宅子,不過是為了更好的□□罷了。

“惠國公主到!”

随着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停下,将大門口的看守目光引去。

內侍的叫喚極為規矩的聲聲傳入府,除了傳喚聲,府內登時變得寂靜起來。

“李宣召使,惠國公主來了。”

李神福扭轉着身子驚訝道:“大公主怎麽...”旋即看着李瑾玥又明白了什麽似的,“消息傳的可真快。”

“惠國公主是哪位?”

“就是惠寧公主。”見她眼裏有疑問,李神福解釋道:“惠寧是初封,就是官家繼位之初所封,而惠國是進封,為封國。”封國雖無實地,但是享等同的俸祿,公主出閣下降時都會進封。

“你們漢人,連個稱呼都這麽麻煩。”李瑾玥轉完後院出去,心中的好奇越來越盛,“不過,據說你們的公主殿下很厲害,和普通人不一樣,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子,長得也好看,我很好奇,能讓人甘願為其去死又讓這麽多人争搶的人,長什麽樣子!”

李神福笑道:“厲不厲害,翁主見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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