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異域有些異色瞳孔的女子她是知道的, 歷來的大朝會上她也見過不少, 但是像李瑾玥這樣的藍色眸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過她并未覺得奇怪,西域一帶佳人如雲,能被稱得上是絕色,想當然也該有她的特別之處。
無論是新奇的東西,新鮮事物, 還是新的人,最開始都能吸引人的好奇, 要說能讓人眼前一亮的,莫過于後者。
東京城豔麗的女子數不勝數, 兩世加在一起閱人無數, 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經見慣沒了新意,而這個異域的翁主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不同于東京城女子的趨于內向保守,眼前人是極為灑脫的, 沒有那麽拘謹, 也刻意掩飾,可又極像一匹脫缰的野馬,難以馴服。
這樣的女子別說是放在草原上,就算是與東京城現在的國枝獨秀顧氏也不相上下。
上一世對于西夏的映像僅僅是知道向南擴張了疆域, 李瑾玥這個人的名字從未在朝宋的名單上提及過,不過在夢裏看到死後的數年裏,李德明在最後稱帝了。
雖然是夢卻逼真至極, 讓她在這一世有了防備,記憶中,抵抗西夏最有震懾力的便是曹玮,所以她一直想要拉攏曹玮到自己麾下,為的就是怕曹玮會被他人所用。先前又派細作潛入西夏,密函來回送達,李瑾玥這個名字頻繁出現,于是對于李瑾玥她也就有了一些了解。
有個細作還混入了翁主的帳中,回來報告的密語字數極少,可是信息卻很詳細。西夏的公主像草原上的鷹,展翅于天際,不收翅膀。這樣的人沒有城府,作為西夏首領之女她也進不了宮,就算入了宮,西夏王不知道,大宋皇帝的癡情是連時間都無法撼動的,如今,李瑾玥只身入東京又憑何去禍亂中原王朝?
“看夠了?”女子的聲音很是清澈。
直覺告訴李瑾玥,眼前這個宋朝的公主,非同尋常。
好冷的女子,越冷,越讓人想要接近。
只是初見,就讓她對其生出了肯定的評價,漢人用絕世來形容自己,她覺得絕世後面再添一個無雙才可以配她。
深邃的眼眸中含着思念所致的憂傷,盡管掩飾的很好,她不确定在此之前她是否流過淚,只是覺得她在強撐着氣場,強撐之下只剩憔悴,可即便帶着這幾分憔悴,傲骨也不容人靠近,讓人不知從何處去憐惜,或是若非她肯定之人,旁人,連憐惜都無法。
我見猶憐這個詞也是中原的先生教她的,适用她此時,可又不能用在她身上。
這讓李瑾玥想起了繼母野利氏,野利氏在的時候是讓她唯一害怕的女人,除王族與衛慕氏,外河西最大的氏族就是野利。
對視許久,她好像能通過肉眼看到她內心,李瑾玥似乎明白了牙帳內的傳論和那些男人們的争搶以及李少懷的死心塌地。
來人的目的已經寫在了眼神裏,不等她問,先開了口道:“可好看?”
猝不及然的問話讓趙宛如凝神在了原地,旋即露出了兩個梨渦的淺笑,“不愧是西夏第一麗人,縱是我朝的國枝獨秀也是不如的。”
淚讓人生憐,笑讓人動容,但無論是何種,只要跑進了心裏,就走不開了。
站定的人僵住,她看着笑容一動不動的凝固住,很快就敗下了陣,将視線轉開,顫聲一笑,“還以為,你會不屑于理我這些話。”她在笑自己,不禁誘惑,笑自己閱草原麗人無數,竟敗在了一個弱不禁風的中原女子身上。
“允懷是我弟弟,日後你嫁到了王府,可也是要喚我一聲長姐的。”
這樣的話從李神福嘴裏說出來她倒是沒覺得什麽,可如今從趙婉如口中說出來,她聽着像刺一般紮耳,她從心中生出一絲抵觸,不悅讓她皺起了眉,想要說點什麽…
剛擡頭對視,眼前人就如變了一張臉一樣,冷冷的朝她走來,四目相對,藍色的眸子裏印着一雙像要吃人的眼神。
那是憂傷中多出來的幾分急切,“她在哪兒?”
與人對視,比的是勢,她再次敗下陣來,只得扭過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幾乎是停話的一瞬間接上,不留一絲喘息給她。
“你才是他的妻子,你不是一直派人監視着他嗎,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麽會知道?”
見她不願意說,趙婉如的臉色變的越發的冷了,朝前略過她背對道:“我知道李德明送你來東京的目的,西夏占據河西不過數州之地。”橫望的眸子顏色突變,冷冷道:“我若想做點什麽,你如何能擋?”
“我不認為大宋會出兵西夏,我也不認為當權者會為所謂的親情而不顧大局損害自己的利益,當權者握有天下,狠心起來,眼裏便只有天下!”即便她為皇帝最寵愛的長女,可那又如何,在至尊的權利前面,親情就變得卑微了。
“若是你口中所謂的情,自是不會。”她不否定李瑾玥的見解,但是她覺得不适用在她身上,“但這世間還有很多東西隐藏在背後,是你我肉眼皆看不到的東西。”
李瑾玥不知道,這個宗主大國背後的當權者,不僅僅是那龍椅上的黃袍男人。
但是她知道,眼前的人,可以決定很多人的生死,“比如,說不定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在這兒!”
語出驚人的話倒是讓趙婉如有些意外,“你很有膽量。”
李瑾玥冷笑一聲,“黨項族人,都不懼死。”随後走到有人把手的院口,“阿莫!”
“公主。”
“将那件袍子拿來。”
“唯。”
她與女使之間的對話說的是黨項語言,趙婉如聽不懂,只從肢體上猜測着她是在吩咐女使做什麽。
“你想知道的人在哪兒,我并不知道。”
直到她說這句話,趙婉如眸子裏的淡漠才消散,沒等她接話又道:“她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她落水之前後我...”事情經過的實情她似有些難以啓齒,“雪崩之後他就拉着我一路朝船邊跑,後來我被人敲暈,再醒來時...”李瑾玥看着朝自己走來侍從,接過她拿來的一件披袍。
袍子是朱色的,上面有獸絨,還有血跡以及被火灼燒過的痕跡,“這是我醒來時,蓋在我身上的!”
她是被西夏的侍衛與禁軍發現所救回,袍子一直蓋在身上。
趙婉如僵直着身子,顫抖呼吸,欲伸手拿時,袍子被人拿着橫開幾步遠,流光的眼神中帶着幾分玩味,“哎~”
趙婉如皺起眉看道她,“你想怎樣?”
“我現在有你們的把柄,而且他還欠我一個人情,你既然和他是夫妻,那麽你替他還也是一樣的吧?”
“我思索着,他欠我人情,但是呢他對你這般言聽計從,所以啊這人情還是讓你還比較好!”
趙婉如冷笑一聲,“沒有想到西夏的翁主,也是個聰明的人。”
“既然入了你們的地方,若還做那砧板上的肉,豈不是真的活不過明天了?”
趙婉如撇向院內的紅梅,水國的寒冷快要消散,連這紅梅都不在豔麗,輕輕隆起眉頭道:“若李德明安分守己,你自然不會有事。”
沒有回複,空氣似凝固了一般,院內瞬間變得寂靜,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一陣寒風吹來,吹落了那梅樹上所剩不多的花瓣,兩個女子迎風對立。
衣服就她手裏,那麽近,又那麽遠,驸馬府去年種下的紅豆已經發芽了,她忍不住心中的千萬疑惑,敗給了心中的所愛,先開了口,“她的衣服,為什麽會在你哪兒?”
李瑾玥看着衣服的殘角處繡有一支金線梅花,又想起了趙宛如剛剛視線的停留處,梅花是大宋的國花。
她們說,宋皇的長女像寒梅,美而傲。
她欲要說什麽,但很明顯對方沒有給機會。“你也是會武功的吧,為何會被人敲暈?”
“額...”李瑾玥被問住了。
她又冷道:“下次,翁主說話的時候,可要細心一些。”
咄咄逼人的語氣,字裏行間都是離不開那個已失蹤小半月的人,她的着急反而引起了她的興趣,笑吟吟道:“若我說,敲暈我的人是他,他是為了保護我,你會如何?”
“若我說,在這回程的幾月中,他被我迷去了,我們暗生情愫,兩情相悅,你...”
“我會殺了你!”護送的軍中早有流言傳出,在歸途中遇到風雪攔路,數日停留使得驸馬與那西夏的翁主生了情感,一路上都走得格外近,男女本該避嫌而遠離,她們則不然,早已經逾越了禮制還曾獨處,流言一直傳到東京,以訛傳訛,更有人說驸馬是為了救西夏翁主而落水的。
毫不猶豫的話,沒有帶一點憐香惜玉之意,她的笑由爽朗變成自嘲,“你還是無情。”
突然又覺得有些失落,她的話足以證明情深,可是呢,她又惋惜這份情深,“你放心吧,比起他,我對你更感興趣呢。”
“...”
“我累了,就不送公主了。”李瑾玥勾起嘴角輕笑,将袍子随手扔給了趙婉如。
不帶任何猶豫的轉身離去,臨到了院口時頓下了腳步,頓了很久,藍色眸子裏泛着青陽折射下來的光,“若我想走,這座城又如何攔得住我,但是呢,我現在不想走了。”
李瑾玥的話讓趙宛如滞在原地,空空的院子,只等來了一陣風。
花瓣卷落在她手中殘破的袍子上,朱色的袍子被斑駁的血跡染黑,沒有刺鼻的血腥味,也沒有女子的胭脂味,她感受到的,還是那股淡淡的藥香,即便過了這麽久,她仍記得很清楚。
“公主,府上傳來消息,淩虛真人來了。”
塗有紅色蔻丹的指尖旁,是幾滴淚水染濕的領口,寒風将她眼中的紅潤吹散,“回府。”
堪比東宮的惠國公主府最近幾月都格外冷清,尤其是近日,下人們連言語都不敢了,許是因為府邸的主人最近搬回了這裏,下人們知道她喜靜。
“剛一入府,我還以為府上有喪事。”
銅爐裏散發出來的檀香味道很是熟悉,與觀中她所點的幾乎相同。
晏璟坐下來的第一句就讓趙婉如沉住了呼吸,話裏的玄機對她來說太過重要,“師姐的意思?”
“黃河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公主如今這般模樣,某人可是會心疼的!”
“阿懷還活着?”
“公主心裏,應該是知道的吧!”
“是,可我不敢确信,沒有消息,沒有親眼見到,我便不敢真正放下心。”
“她沒有事,比起那能為了權利對自己狠心的人,她倒是不敢自殘讓你擔憂。”
“她現在哪兒?”趙婉如隆起的眉梢藏着欣喜,急切道。
“此時,還不能告訴公主。”
“那她...”
“公主不必擔憂。”
趙婉如放聲淺笑,“有師姐在,我有什麽好擔憂的呢。”
“她知道你會去找西夏的那位郡主,也知道你肯定會去逼問孫常,所以讓我過來給你報平安。”
“不想讓你擔憂,本該一早就來的,只是賊人陰險狡詐,公主若不露些悲傷,怕是以假亂不了真。”
“師弟還讓我轉告公主,公主不必去找她們,她們不過只是參與其中不知情的人,還有關于軍中的流言,她知道即便公主信任她,但心中還是會生疑,會痛心,會難過,這是她最怕最自責,所以這些日後她都會當面與公主解釋,現下您只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信任與生疑,皆只是因為深愛罷了!
“那我何時能見她?”
“官家的罪诏下到丁府!”
趙婉如顫着眸子,“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師姐的出現也着實讓我意外,但我猜的出,她能安然無恙這其中必定是師姐所幫。”
“是,她不是僥幸,也不是她的計策萬無一失,是人!,而這人,才是你們該謝的。”
趙婉如凝神起,“誰?”
“三驸馬。”見着趙宛如一開始的驚訝與現在的不解,晏璟又道:“她還以為這是你安排的,原來不是。”
于趙婉如而言,丁紹德與顧氏都是她的棋子,因為需要某個人,所以顧氏知道此次的計劃,而丁紹德與她同氣連枝,通過顧氏知曉事情也不為過。
“我沒有安排過三驸馬。”
“那這就很奇怪了,既不是受你指使,她們也素來沒有交情,丁紹德此人我見過,非惡類但也絕非善類,對于這些鬥争,她避之不及,而且...”晏璟替她把過脈,近身接觸過,本想說什麽,又想到了她們的處境,便沉默了下去。
“我知道他是為了什麽!”
這一世,元容依舊救了你麽。趙宛如的眸色突然變得黯淡,如同關上了一扇門,将晏璟拒之門外。
“你心裏,到底有多少事?”
“師姐可信輪回?”
“道家不講輪回。”
“轉世重生。”
沒有輪回,何來轉世,何來重生,這些不過都是無稽之談,“人死後,不過是化作一抔黃土散于塵世間罷了,長生不滅自古未有,羽化登仙也未見過,人死後究竟怎麽樣,那得等死後才知,所以我無法回答你。這天地間的有無,也非所見所聞就能徹底懂得的。”
重生确實是不可思議,她本就沒有企望誰能夠相信,如今連晏璟似乎都不太确信,反倒讓他卸下了一口氣,釋然道:“我果然還是喜歡與師姐這樣的人聊天。”
晏璟以淺笑回應。
小火爐上的熱茶将要見底,坐了許久的坤道起身作揖道:“既目的已達到,貧道便要回去了。”
“宛如送師姐。”她沒有要挽留的意思。
“殿下,既是演戲,那這戲,還得演足了才好。”
東京城上空的風趟過汴河吹入巷口,卷入富人大宅院內,蕩起波紋的水下只有幾條靜處不動的錦鯉。
池邊突然湧出一只身短體圓的黃貓張着爪子探水,吓得水下的魚兒飛竄。
“哎喲,小橘子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院內書房的窗戶被關上,關窗的人坐回遠處道:“是大夫人的那只貓跑到院子裏來了。”
“惠國公主府附近的密探來報,公主今日去找了西夏的翁主,回來時神色不太好。淩虛真人也到了東京,并且在之後就去找了惠寧公主,出來時似乎都不太高興。”
“李若君落水,怕真是生還無望。”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放心道:“不能松懈,讓京城各地的探子都提亮眼睛,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
“是。”
巷口出來拐幾條街出一個胡同就到了開封府衙門,門前的尋人告示欄今日貼了一張告示,但畫像上畫的卻不是人,而是一只貓。
告示引來了諸多人的圍觀,“喲,這是誰家的貓丢了?”
“這貓的品相真是好哇。”
“這是舶來貓,貴重的很呢,只怕是遭到盜貓賊了。”
開封府的各大巷子與街道都流竄着找貓的厮兒與女使。
東京城貓狗之多,百姓養貓是為了滅鼠保護儲存的糧食,而文人士子養貓則是為了護書。至如今不僅養貓之風流行開來,還産生了“乞貓”的習俗,無論是世家貴族還是普通百姓家家戶戶都會養上幾只。
貓中因品相不同也分有等級,以舶來貓這種白色長毛的獅貓最為名貴。
被風吹動的幡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貓字,鋪子門口兩側擺放着大大小小的貓窩,貓兒的叫聲從鋪子內頻頻傳來。
旁邊還有一家鋪子也賣貓,只是招牌上寫了幾個不同的字,“改貓犬。”
“掌櫃的,給我一斤小魚幹和一些烤肉。”
年輕的夥計聽着客人的聲音瞧去,見是一個氣質絕佳的紫衫坤道,自覺的恭敬了幾分,“好嘞。”
沒過多久後,魚幹與烤肉就被夥計包好,是掌櫃親自拿過來的,眯着老眼笑道:“真人,您要的魚。”
坤道懷中抱着一只用布裹着的貓,貓兒正在舔着自己濕透了的長毛,掌櫃的也不驚訝,“嗨喲,真人這獅貓長得真是好看。”
“掌櫃的誤會了,這不是我的貓。”
“不是您的貓?”
“方才從汴河邊上路過時聽見了這貓的叫喚。”
“原來如此。”掌櫃這才仔細的瞧見了這圓滾滾的貓脖子上系着紅繩,紅繩上還串着兩個雕刻精巧的鈴铛,大驚道:“這貓...”
“這貓是我家姑娘的,你這坤道好大的膽子,連我們豐樂樓的貓都敢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