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心之至皆為所愛
從朱雀門過, 出南薰門, 駐郡禁軍集結,于城南全部整裝完畢。
一聲令下,三軍拔營,山搖地動。
“出征!”
将士們回應的聲音響徹天際,東京有家眷的士卒紛紛回頭張望,夕陽灑在城牆上的青磚上, 反襯出耀眼的光芒,城南的蔡河水面倒映着兩岸綠樹, 熏風吹拂楊柳,水面興起波瀾, 西山的餘晖還沒有散盡, 空中就飄起了毛毛細雨,河面的風吹斜着這雨, 飄進了城內。
南薰門的城樓上伫立的人,身影憔悴。
身後侍女關懷道:“姑娘, 下陽雨了。”
“青陽別後是朱明, 才想雨後,和風舊辭熏風,再綠楊柳,同是聚散, 同是...人各一方。”
“你說,別離為何這般苦?”
“所愛。”
大軍從東京開封府至陳留集順天府駐郡禁軍抵達颍川府歇腳。
深山的夜晚極為陰森,又下着雨, 大軍尋了較為空曠的溪邊落腳,因只歇息片刻,便搭建了一些簡易的小帳篷。
溪邊燃起的篝火時常被瓢斜的雨打滅,即使雨天她也不放心,“讓他們看好篝火,莫要引進山中。”
“是!”
“這雨一直下,那火怎可引得進山中!”
“如今正值盛夏,山中炎熱幹燥,這雨還未觸及火面便會被蒸幹,是滅不了大火的!”
穿着甲衣的女子撐着腦袋側看着她,“若你的博學多聞多用在有用的地方,也不至于舉步艱難,令姑娘時時擔憂。”
“...”李少懷撐着傘看了看四周,“我知道雲姑娘不喜我,覺得我李少懷就是個輕浮浪蕩的無能子弟,我不強留你,況且你一個女兒家,在這軍營中多有不便,何必...”
“若不是因為姑娘擔心你,你以為我想來麽!”兩個內侍女官中雲煙的武功要高出秋畫許多,只是性子也要冷淡許多。
話說到一半便被淩厲的語氣打斷,她也不惱,只将傘遞過去,輕緩一口氣,“這雨還在下,一時半會兒怕是走不了了,你...去我帳中休息吧。”
“姑娘那麽喜歡你,你應該好好保重自己才對!”她沒有接油紙傘,起身徑直的走回了帳中。
點火的帳內,外壁上映着兩個人影。
丁紹文坐在帳中的青石上擦着佩劍,絹布離開劍尖,握着劍柄的手猛然轉動,劍身砍向燈燭,火光流過劍身,燭火變暗将要熄滅,因劍的迅速離開又複燃。
“此次他領軍,是除掉他的大好機會,只是她身邊那個姑娘,似乎有些不簡單。”
他繼續擦拭着長劍,“那是趙宛如身旁的內侍女官,雖是女子,卻是聖人培養的殺手,武功并不弱于你我。”
“那...”
“放心,到了戰場上,有的是機會讓他萬劫不複。”
東京城也下了雨。
大內。
“你怎麽就這麽傻乎乎的跑過來,這天上還下着雨呢,也不怕把自己淋壞了。”魯國長公主一邊訓罵着驸馬,一邊又心疼的拿出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
“我這不是怕娘子你等急了嗎。”
鹹平五年魯國長公主下嫁左衛将軍柴宗慶,婚後多年一直沒有子嗣,因此魯國長公主多遭東京百姓揣測。
“你可知道你四小姑姑與姑父如此相愛,為何還會被東京城那些百姓所指罵嗎?”
“四娘嫁給柴宗慶快六年了,婚後和睦,只是四娘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那些個不知情的人便用無嗣來诟病,因你姑姑是公主,柴家不敢休妻與和離,若你姑姑不是公主,只怕是一紙休書,你明白娘親的意思嗎?”
“子嗣一事又非女子一人之事,可是過錯,為什麽總是要怪罪到女子身上?”趙靜姝不明白母親的意思,也不想明白,“若是姑父本不能生育,姑姑替其攬下這麽多,自當好好珍惜才對。”
“可旁人,由不得你去珍惜。”
“母親總是在意別人的看法,可別人又豈會關心你心中的苦楚?”
“你縱是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可也要為自己的将來早做打算,我聽聞你爹爹想讓季泓去南方州縣為官。”
說到地方,趙靜姝似來了興致一般,“地方好呀,這樣我就可以跟着去玩了。”
“...”杜氏站定側看着她,“好什麽呀,如今南方造反,地方多不得安穩,你去幹什麽?”
“我是她妻子,她要去地方,我難道要一人苦守在東京嗎?”
“現在你就知道你是他的妻子了,內侍省的人回奏你與他分房而睡,起初我并未在意,如今也有一年之久了,他的長相與才學都不差,也是你自個求的夫婿。”
“母親從前可不是這樣說她的。”
婚事已成,杜氏如今想怨也怨不成了,所求的還是自己百年之後,唯一的女兒能夠過得好,能夠有依靠。
“相國寺的大長老入宮時,我曾讓他看過季泓的面相,不是長壽之像,你就不怕,老無所依?”
杜氏的話讓趙靜姝心頭一震,“呸!相國寺那個老頭...盡胡說八道,就會蒙騙您和爹爹,她只是身子差了些而已。”
“說到底,你還是在意他的,你們畢竟是夫妻,何至于這般不情願。”
“誰在意她了!”趙靜姝加快着步伐朝前走去,身旁打傘的侍女只得緊跟着。
杜氏輕搖着頭,“你是我姑娘,你那點心思,我豈會不知。”
東京城的雨一連下了好幾日,積水填滿了街道兩邊的排水溝,車輪壓着濕漉漉的地面,雨水順着車廂的檐角往下落,馬車駛離,檐角處順下的雨水刮落到行人的臉上。
車身微微晃動,着圓領緋袍的年輕人将手搭在雙腿上,握也不是,展開也不是,局促之餘還不時的低垂着頭偷偷看向身旁的女子。
“南方暴動突起,大驸馬已奉旨出征,娘子可是嫌我無能?”他的話說的很順暢,只是聲音低了些顯得沒有底氣。
話出許久都不曾見有回聲,他更加的低垂下頭,“自祖父前年仙逝後,柴家一蹶不振,确實是我的無能,還讓娘子替我扛下如此多,我…”
女子側頭與他對視,“天佑,相比朝堂上的争鬥,我寧願你像現在這樣,可以平平安安的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玉手覆上冷峻的臉龐,“那日的話不過是說給她們聽的,與我而言,世上最好的東西與最好的人,莫過于自己所愛。”
—滴答—滴答— 院角出檐下蓄水的水缸都已經裝滿,夏日的雨後,空氣中彌漫着芳草香味。
張則茂開了一張藥方交給下屬醫官。
“殿下這幾月是最要緊的時候,不可過度勞累,多休息才是。”
“臣已經将妊娠期間要注意的事項與忌吃的食物都羅列出來給了阿柔姑娘,臣也會定期過來給殿下請脈。”
“只是...殿下已懷有兩個月身孕,聖人哪兒?”張則茂輕輕擡起眼睛。
“聖人那兒你如實說便是。”
“是。”
張則茂走後阿柔将全部的注意事項看了一遍,旋即又吩咐了宮人與廚房。
“姑娘,飛雪怎麽辦?”飛雪是她替獅貓取的名字。
“搬到公主府養着吧,我偶爾也會過去看看。”趙宛如摸了摸幼貓柔軟的身子。
“可之前姑爺出使,您就回了公主府,這次是不回了麽?”
“總歸都只有一牆之隔,總歸都是家,都是她不在的家。”
“張醫使說了,您要時常保持着開心,這樣孩子才會健康。”阿柔看着自家主子,想了想後,道:“雖然阿柔曾經幻想過,不過張醫使的消息還是讓阿柔驚訝了一番,姑娘與姑爺都生的這麽好看,今後的小主子那得迷倒東京城多少人呀。”
阿柔的話換回了趙宛如的淺淺一笑,“長得像她爹就行了,可別性子也随了去了。”
“宜州至東京,想來姑爺歸家之時突然當了父親,必定是驚喜萬分的。”
聽着阿柔的話,趙宛如瞥向南邊的窗外,“我只怕她怪我瞞着她。”
“姑爺怎會怪姑娘呢。”阿柔其實想說的是,姑爺怎麽敢怪呢。
“她不會怪我,會怪自己,就是個十足的傻子。”說到此又不自禁的笑了笑,“對了,雲煙可有信傳來?”
“有的,只是沒有提及什麽,只說行軍到了唐州,估計還要一個月就能到達西南了。”
“行軍這麽快...”她不免擔憂道:“精銳盡在京城,強幹弱枝,終是弊端。”
大軍行至唐州,唐州知州出城親迎。
“曹安撫奉旨平亂,大軍長途跋涉甚是辛苦,唐州城就在附近,不如幾位将軍前去下官府上休息片刻。”
“西南暴動,叛軍已經奪下兩州郡縣,我們在唐州也不會停留太久,知州有心,不過也該明白分寸。”
“是是是,是下官一時糊塗。”旋即朝身後揮了揮手,“擡上來。”
朝曹利用恭敬道:“這是唐州的一些特産,以及一些瓜果,給諸位将軍以及将士們解解渴。”
大軍紮腳在泌河河岸,酷暑難耐,将士們脫下厚重的盔甲抹幹淨身上的汗水。
期間有不少唐州的百姓出來送吃食水果,唐州知州周通吩咐守軍又派送了酒水過來,一輛精致的馬車随運送隊伍來到了軍中。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體态輕盈的女子,将軍中一衆士卒的目光吸引了去。
“你怎麽來了?”
“爹爹,我聽聞西南造反,平亂的禁軍今日在泌水附近歇腳便帶了一些幹糧過來。”說完,揮了揮玉手,幾個壯漢從馬車上搬下來幾個大箱子,箱子打開,裏面裝的都是些适合行軍随帶的面食。
“想必這位就是知州家的小娘子吧?”
周通眯着眼恭敬道:“正是下官之女。”
曹利用看了一眼淺笑了笑,并未再說什麽。
“桃子性溫,若體內有火則會助火,不宜多食。”看着唐州百姓如此熱心,李少懷拿了從唐州補給的水遞給雲煙。
“諸多禁忌!”她只是一把接過,冷冷的道了一句。
“你是習武之人,這些禁忌你是知道的。”
周通看着軍将們臉上的表情似乎還不錯,朝着女兒低聲道:“曹安撫似乎對你映像不錯。”
“爹!”周清漪緊皺起眉頭,自上次陳世澤落水一事已經過去了兩年,陳世澤壞了她的名聲最後自食惡果,然而周清漪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已過雙十仍舊待字閨中。
“曹安撫可是聖人身邊的紅人,深受官家器重,其子也在朝中為官,至今還未婚配。”
周清漪不想理會父親,便轉身朝河邊走去,還沒走幾步,端在腹前的雙手一顫,怔在了原地。
落日躲進了山頭的灰雲中,打在山文甲上的光消失不見,雲層中透着金黃的光,山文甲如火一般紅,少了幾分稚氣的少年,多了幾分威武,似比從前更英俊了。
一時間,她想不起該要怎麽稱呼他了,只得倉促的福了身子。
“周小娘子...近年來可安好?”畢竟救過她,怎可裝作不認識。
周清漪點着頭,“去年聽聞真人高中,金榜上的名單傳到了各州,後來又聽聞真人迎娶了惠寧公主...大婚的诏書更是布告中外。”公主大婚的诏書傳到唐州時,她便知道了那日劍指自己的女子就是惠寧公主趙宛如。
僅僅一年,她便連奢念也不敢去想了,沒能想到今日還能在此遇上。
李少懷微低着頭,她至今還不知道陳世澤的事情,“我入朝已有一年多了,為何沒有見到他的狀投,我記得他也是個秀才。”
周清漪倒退了兩步,“他...”
“他死了,真...驸馬難道不知道嗎?”
“死了?”李少懷大驚,走近一步道:“好好一個人怎會...”旋即閉上了嘴,好像明白了什麽一樣。
李少懷低着頭從她身邊走過,“周姑娘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當随心而活。”
周清漪轉過身,“當年那樣對您,您不讨厭我嗎?”
李少懷站定,“不但不恨,懷還要感謝周姑娘。”
“謝我?”周清漪睜着眸子,李少懷着盔甲的背影印入眼簾。
“讓我看清了自己的心,尊從了自己的心。”
眼波流轉的眸子微顫,“可人人都說您與惠寧公主…”
“我們夫妻二人的事,不需要他人來訴說,我與娘子的感情,不需要他人知道,她愛我我愛她,這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