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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陷之死地而後生

景德四年南宮, 雙鯉報平安。

大內知驸馬府喜事, 遣翰林醫官院的衆太醫輪番留人值守請脈,命宮人悉心照料,府上所用之物皆要經太醫查驗,每日膳食除內侍試吃也有太醫先行查看。

“若是張則茂診脈的喜訊能夠早些時日,我便是跪着求官家也要将出征的人攔下!”

離大軍離開京畿道已過去一月有餘,長女的喜事讓處理軍務而忙的焦頭爛額的皇帝臉上有了些許喜悅。

六子之前的長子次子等五個兒子皆未來得及長大便夭折, 子嗣稀薄一直是他心中的痛楚,如今終也能享受天倫之樂了。

劉娥心中想的則要比皇帝深遠, 帝後百年新君而立,女子容顏終不能永駐, 難保驸馬今後還會不會像現在這般一心一意的待她, 只要後嗣出生,待出閣成年, 便扶持後嗣入朝,兒孫畢竟是血親, 當朝以孝為先, 如此,方才有穩固的依靠。

“母親...終究還是拿她外人麽?”漫步的人停下腳來,寬松的裙衫下腹中已經顯懷。

“元貞這話,什麽意思?”

劉娥心中不悅, 她們母女,倒真叫一個外姓男子隔閡了去,這是她不喜歡李少懷的原因之一, “我還不是全為你所考慮,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麽傳你麽?”

她當然知道,趙宛如顫着一笑,“說我擅權,替她排除異己,扶持她掌權,禍亂朝綱!”

劉娥有些怒火,但不是沖着女兒的,“我不允許別人這般污蔑我的女兒,李少懷确實有本事,但是還遠遠不夠,他至少要做給天下人看,他憑的是自己。”

“這樣,太史局立傳時,你才有賢德之名。”

“人都死了,還要什麽名聲呢。”

劉娥長嘆一口氣道:“郡縣之兵皆老弱,強幹弱枝,他所率禁軍乃全國的精銳,應付叛軍足矣,出發之前我也叮囑過了曹将軍,無論如何都要護他平安回來,如此,你該放心了吧。”

真真待自己好的,除了李少懷,兩世下來,大宋的聖人是最寵愛她的,趙宛如含着淚水,“女兒...謝過母親。”

劉娥拍了拍她手背,“自你從江南回來後性情大變,經歷了這麽多也讓我想明白了,一味地順從,不能改變什麽,沒有人能夠威脅我們母女,即便是你爹爹也不行。”

趙宛如撲進母親懷中,溫暖依舊。

于此同時,前線軍情快馬送到。

八月,叛軍兵分兩路,水路陸路,象州被圍。

“西南降大雨,郁江暴漲,城橋被淹,象州告急!”

“平亂大軍呢?”

“預計九月才能抵達象州。”

“九月,還等到九月,叛軍都已攻下城池了,屆時該要死傷多少無辜的百姓?”龍椅上的黃袍男人有些惱怒。

起居舍人在記他的言行,此番廣南暴動聲勢浩大必然要寫進史書,地方造反,意味民心不穩,其中過失便要追到帝王頭上。

“京畿此去廣南數千裏,廣南多山水,騎兵不宜,步兵疾行一日也只得百裏。”樞密院将軍情呈上,又奏報道:“叛軍勢衆,短短幾月從千人擴至萬人,各州兵力不足,支援困難。”

“催促曹利用支援!”

“是!”

大軍抵達荊湖南路,西南的暴雨一直延綿到湖北路,長江兩岸河水暴漲,為支援西南大軍已是最大程度的縮短了休息時間,從京畿遠來長途跋涉,如今已是人馬皆疲。

簡陋的營寨外,一匹棕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柳州已經完全被叛軍占領,現象州已被圍,請安撫使盡快拔營支援!”從象州破出重圍快馬奔來的士卒極為吃力的說道。

“來人,來人!”曹利用聽完當即震驚,原以為澄海的水軍都是一些烏合之衆,如今連奪幾城實在令人震驚。

“元帥!”丁紹文拉住他的手,“不可。”

“象州都被圍了,若還晚,象州就要被攻下了,屆時官家定是要問罪于我!”

“叛軍發展迅猛,而我們從京畿帶出的禁軍也才不過幾萬,如今人馬皆疲憊不堪,如此還要強行趕路,戰力勢必大減,晚了支援,總比戰敗要好!”

曹利用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臂,甩手嘆氣道:“哎!”

“這個陳進到底有什麽本事,竟能連奪數城池!”

丁紹文搖頭道:“并非陳進的本事,而是西南有一判官,盧成均。”

曹利用大驚,“盧成均?”

“此人為官數載,廣施仁德,善待軍民,在當地聲望頗高,極受百姓愛戴。”

“來人!”一直以來的內亂都在蜀地,再往南的廣南之地太過偏遠,不熟悉地形,此時若盲目趕去确實是不利的,“傳令下去,将每日的休息再縮短半個時辰,早晚各只歇息一個時辰。”

命令剛下達,帥帳外就想起了嚷嚷。

“将軍,您不能進去,元帥在休息。”

李少懷闖進賬中,怒道:“安撫為何不發兵援象州?”

曹利用看了一眼丁紹文,旋即皺起眉道:“你沒看見帳外那些士兵累成什麽樣子了嗎?”

“累?”李少懷質疑道:“延誤戰機,遲去救援,安撫可知道将要戰死多少無辜之人?”

“本官為将數十載,身經大小戰役數十,豈要你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來教?敵軍萬人圍城,我軍不過與之持平,奔波之累如何迎敵?你可懂,量力而知攻?”

“即便不是馬上交戰,大軍一旦到了,只需增象州之勢,便可緩圍城之難啊!”李少懷走進一步勸道:“兵貴于精,不貴于多,澄海之軍由民而成,禁中之軍,聚天下之銳,短短數月陳進接連出兵攻下數城,如今圍象州正說明他已絕糧,他想要整個廣南之地作為造反的根基!”

曹利用擡手,“來人啊,将李副使帶出去。”

“你!”

“驸馬,本官答應了聖人保你安全...”

李少懷被三兩士卒架起,紅着眼怒道:“這是在打仗,是在戰場,不是東京城,也不是聖人的坤寧殿!”

李少懷被帶走後,曹利用一拳打在沙盤上,“氣煞我也,他一個未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竟也敢指點起我來了?”

“用兵之要,貴得人和,将軍莫要傷了和氣,畢竟李将軍手中還有一部分騎兵!”

丁紹文看似無心之話,卻如同提醒了他一般。

“廣南之地多山川河流,騎兵...”他看着丁紹文,旋即搖搖頭,“不可,象州周圍皆是水,騎兵作用不大,況且我要保他周全的。”

“可咱們這是打仗...”

曹利用搖着頭,“誰讓他是驸馬爺呢!”

丁紹文看着帳外勾嘴一笑。

李少懷出去後本想自己率一部分騎兵先行。

“你就率幾千人去對萬人,還是一些累的半死的戰馬?”雲煙沒有阻攔她,只是在她身後說着這些冷人心的話。

“象州被圍乃是突然,百姓沒有撤離,若叛軍不給機會喘息直接攻城,象州的百姓...”

“可你去了又有什麽用呢?”

“你沒有武功,我能阻止你,但我不會那麽做,可你要明白,百姓固然重要,但于姑娘而言,你比天下更重要!”

李少懷将踩着馬镫的左腳放下,失神道:“死,是活人的事情,死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了,可活着的人就要飽受失去之苦,失去遠比死去要更痛苦。”

李少懷不是她,做不到對世人冷漠,她提醒道:“處境艱難,外不可援,但可由內而變。”

“象州知州?”

“姑娘說了,若南方情況有變,有一個人你可以用。”

“誰?”

“都巡檢使,曹克明!”雲煙又道:“曹克明巡查七州,如今應該在廣南!”

“去年年末我不在朝中,邕州被蠻人入侵,可是他解決的?”

“是他。”

“有辦法一個時辰內送到書信嗎?”

“當然。”

————————

東京城。

“三司副使林特進獻《景德會計錄》向官家言明景德年三司的賬戶是由丁謂監管的,此錄也是由丁謂所寫,官家下诏嘉獎丁謂,且提拔了林特為三司使。”

“這兩個人勾結在一起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這幾年的稅收如何?”

張慶打開抄錄的冊子,“三司已布告,景德三年新增戶三十萬,流浪人四千戶,全國總共實管七百四十一萬七千五百七十戶,共計一千六百二十八萬餘人,戶稅收入共計六千三百七十三萬餘貫、石、匹、斤。”

“我記得鹹平年間的時候,還沒有這麽多人?”

張慶點頭,“同鹹平六年的數據相比,共增加了五十五萬三千四百一十戶,計二百萬零二千二百一十四口人,稅收增長三百四十六萬餘貫、石、匹、斤。”

“三年...”

“雖然人口與稅收都增了,但是臣以為相較于鹹平年,是在走下坡路。”

趙宛如側擡頭直視着張慶的正臉,張慶雙膝跪下,“臣并非要言官家...”

“你不必緊張。”趙婉如轉過頭,從座上起身,撫了撫微微隆起的肚子,“比起鹹平年間,官家确實懈怠了。”

“臣聽說因為南方之事,官家日日擔驚受怕,王欽若以國庫充裕,慫恿官家建宮觀祈福。”

“玉清昭應宮嗎?”

“殿下怎知...”

“他想建就讓他建吧,若阻止了,他奸邪之舉又怎能為人所知呢,銀子沒了可以賺,江山若為人所奪,那便真的就什麽都沒了。”她又問道:“南方如何了?”

“才到邵州,按此行軍速度還需要幾日才能抵達象州支援,但...”

張慶的猶豫,正是她的擔心,她回過頭急問道:“說!”

“廣南水軍之衆,陳進曾經為水軍軍校,姑娘可曾聽說過盧成均此人?”

“盧成均?”趙宛如緊皺起,“宜州判官,太宗朝的要臣。”

“是,盧成均是太宗朝時被排擠出朝的,此人到地方後廣施仁政,先後被幾個知州器重,深得廣南一帶百姓的愛戴。”

“我只知道,他是楚王的擁護者。”

“是,當初反對立官家為儲君的人中也有他,太宗在世時曾對官家生過不滿,盧成均趁機提及楚王,希望太宗重新召回楚王,最後是寇準出面力保官家的太子之位,盧成均也是在此時被貶去了西南,太子才在寇準的擁護下,成了今上。”

張慶的話裏還有一種意思,鹹平年之後皇帝開始變得昏庸,當年的儲君之位,太宗曾問及寇準端王是否合适,寇準給予肯定,而如今太子登基因為寵臣讒言便将有恩于他的重臣調出京城,實非明君之舉。

“有什麽問題嗎?”

張慶看着趙宛如,小聲道:“得民心,一呼萬應。”

“原先只有部衆千人,如今已發展至幾萬人與朝廷派去的禁軍兵力相當。”張慶的視線不敢離開趙宛如,小心翼翼的盯着,看着她神色的變化,忙的又道:“兵貴于精,不貴于多,京畿調出去的禁軍遠強于地方。”張慶欲上前一步。

趙宛如擡手示意,“無妨,她熟讀兵書,善用兵,我信她的!”

一直以來,張慶心裏都有很多疑惑,按理,驸馬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讀書雖多,卻未曾親上過戰場,打仗可不是兒戲,公主又何以這般篤定。

總之,公主總是說一些超出常理的話,但是毫無例外的,都能言中。

但願,這次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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