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是風動還是情動
“堯卿, 援軍來的信!”
象州城內人心惶惶, 被圍困的百姓紛紛閉門藏匿家中,祈盼象州之圍早日解決。
時逢都巡檢使在城中,“四面被圍,此信如何送達的?”
“南面環山,叛軍松懈,是一隊騎兵帶進來的。”
曹克明接過知州手中的信件。
曹将軍, 象州環水,叛軍圍而不攻, 賊人乃軍校出身,知曉兵法, 是以不知象州兵力斷不敢貿然進攻, 平亂禁軍尚在途中,恐不能及時支援, 象州之圍,還當拖延時間, 以計周旋。城內有溪酮人, 力狀而魁梧,招募為兵,可于象州圍城的水上陳兵造勢,若敵有退軍之舉, 素來彙合。
他将信件燒毀,“此信這般送來就不怕落入敵人之手,象州便無可解。”
“此是存活的幾位騎兵口述, 下官命人抄與将軍的。”
“象州如今沒有守軍,城中百姓數萬,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拼!”知州又後怕道:“好在是有驚無險的!”
“這計策是誰送來的?”
“平亂的副使,當朝驸馬,李若君。”
曹克明緊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後從大帳內走出朝手下副将吩咐道:“你去招募溪酮兵三千。”
“溪酮蠻人?”副将大驚,“蠻人性子野,您曾當衆斬殺過他們的首領,怎可...”
“他們既在象州安生,如今城都要破了,還想起內讧嗎?發布消息出去,若守住此城,軍饷翻倍!”
“喏。”
“還勞煩知州替我募些鄉勇,壯丁。”
“這個不難,逢秋之際,象州的壯丁都在。”
半日之後,曹克明率壯丁上山伐木做成相連的船只,堆在圍城的河岸上,每隔幾步插上一面旗幟,又制成木筏放置河面,将新招募的守軍派到木筏上防禦。
遠遠看去,如同外城,陳兵水上,水面環霧,看不清裏面有多少守軍,只覺得方圓數裏都是手持武器的士卒。
廣南江水交錯,江邊建有營寨,廣南北面,江邊一處軍營中,一紙密令傳到了大帳。
燭光黯淡的帳內,蒙面之人負手而站,以命令的口吻,“象州之圍,兩江防遏使黃衆盈速去支援!”
黃衆盈将作揖的手放下,“我們這兒的士卒不過千人,京城的禁軍還未到,去了不是送死嗎...”
“爾等可是懼怕?”
“臣不敢!”黃衆盈躬身道,“我們此次援象州,可要向...”
“殿下的命令,爾當聽從便是了,旁的勿要多問。”
“是。”
兩江防遏使黃衆盈率一千五百士卒連夜奔赴象州。
與此同時,朝廷又下令,命環州知州張煦為慶東西路安撫使輔助曹利用平亂。
八月末,叛軍開始攻打象州,城中士卒與組建民兵奮死抵抗。
九月,曹利用率大軍抵達廣南,象州又久攻不下,叛軍軍心動搖。
叛軍主帳內,着黃袍的陳進焦急萬分,召見諸将商讨對策,“象州久攻不下,而狗皇帝的禁軍已經到了,眼下可如何是好?”
“若象州不能拿下,邕州之地便無望,拿不下廣南,立足便是妄想!”
軍師走至沙盤處,“是我低估了曹克明,他曾在邕州做過知州,在蠻人那邊也極有震懾力,但這幾日攻打下來臣已摸清了象州的底。”他将象州的旗子推倒在外城,“外城所造勢,然內城守軍不足,象州已經是強弩之末。”
“可皇帝的禁軍到了,咱們還沒拿下廣南!兵力也有限。”
軍師拱手躬身道:“臣曾在禁中的樞密院做過官,禁軍之名雖好聽,實際戰力也不過如此,自太宗朝後,宋人畏手畏腳,趙恒更是昏庸無道,寵信奸佞。”
“軍師是說禁軍不足為懼?”
“正是。”
“王上可撤四路兵中一路,兵分兩路,北上前去攔截援象州的禁軍,曹利用此人臣極為熟悉,好大喜功!”
“那好,孤便親率人馬去攔截,此處就由軍師坐鎮。”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趙家皇帝貪生怕死,懼怕讨好契丹人,卻對自己的士卒苛刻至極,實不配為人之主,孤要奪了這趙氏天下,拿回幽雲十六州。”
“吾王聖明!”
到了廣南之後,因為氣候過于濕熱,又經過長途跋涉,京畿與中原駐郡禁軍皆不适應,很快便病倒了一大批人馬。
“斥候來報,叛賊陳進親率人馬朝北邊來了!”
“來的好,省得我去尋他。”
“元帥,曹巡檢已經率了人馬前來,咱們應當尋個地方與曹将軍彙合。”
“曹克明?”曹利用哼笑一聲,“不過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罷了,他手中能有多少兵!”
“但曹将軍熟悉廣南的地形,我們初到此地,對于水勢地形一概不知,貿然與人交戰...”
“先前你不是說要盡快趕去支援嗎,如今我們到了,你又勸我撤退,是何道理?”
“這不一樣!”
“元帥,末将以為驸馬所言極是,我軍日夜兼程,已是疲憊不堪,不宜草率迎戰。”丁紹文站出,竟是附和李少懷之言。
兩位副将相勸,身為主帥的曹利用只得作罷,“到哪裏會軍為好?”
二人同時指向沙盤的同一個地方。
丁紹文勾起嘴角輕笑,“看來驸馬與伯文,英雄所見略同。”
李少懷回笑,“懷未曾上過陣,與久經沙場的将軍比,相形見绌。”她想的是兩軍交戰,丁紹文應該不會因公徇私陷三軍于不顧。
自己死不足惜,若是廣南丢失了,那麽大宋的江山便真的危矣,丁紹文再痛恨自己,總不至于拿家國安危開玩笑,皇帝就算再寵信丁氏,自己的江山出了安危,怕也是不能夠容忍的,丁紹文是聰明人。
但該堤防的還是要堤防。
“來人,傳信給都巡檢使曹克明,會軍于貴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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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慶坊。
長澤縣主府內除了內侍省出來的寺人與宮人,還有少許着回鶴服的侍女,她們交流所用的言語也是河西一帶的語言。
宮裏出來的人大部分都是自幼就入了宮,所學語言皆是官話,洛陽正音,河西一帶的語言太過不同,也十分難懂。
“殿下,兩月前王廷傳出消息,老王後仙逝了。”
“野利氏終于死了嗎!”對于她喊了多年的母後死去,竟是一點悲傷都沒有流露。
“如今宋朝南方生亂,若是能讓這叛亂在久一點,影響再大一些,恐怕宋廷會将所有注意力轉到平亂上,那麽西面或許會放松,西夏便可借此機會發展。”
“你可知道宋廷的疆域是西夏幾倍之多嗎?”李瑾玥冷着臉側看她。
侍女低下頭,“奴不知。”
“廣南之地,就算要打,一年半載也打不到東京城,宋不是唐,藩鎮勢力沒有那麽可懼,東京城內對南方之亂絲毫不在意,此亂易平,距我千萬裏,大軍支援尚且要月餘之久,又怎去擾亂。”
“事在人為,西南之地可是有大理,以及吐蕃,吐蕃可是一直觊觎中原。”
李瑾玥微眯雙眼,冷笑一聲,“兄長野心可不小,膽子也大,可我只會保證西夏的安寧,旁的...我不管。”
“您自從見了那個什麽惠寧公主後,就變了。”
“好了,我做事向來憑心而動,用不着你來教育我!”
侍女跪下,裙兩側垂绶皺起,“奴不敢。”
李瑾玥轉身回望着交叉雙手下跪的侍女,長嘆一口氣道:“若要送暗信回去交差,便說東京無憂,宋朝此亂,易平,卻不易安。”
“是。”
“也許此亂,并不需要人插手,也能再次讓宋皇感到害怕!”
除了大臣們的旬休之日入宮,每月初與月中,已嫁公主在京的也都要回大內請安。
宮門關閉之前,趙靜姝才從宮中出來,剛一回府的就鑽進了院裏的小庫房中,這個房子裏放的都是她從宮內帶出的一些嫁妝。
“姑娘,您在尋什麽呀?”千凝看着翻箱倒櫃的主子,一臉茫然。
“就是一本畫冊,我出嫁那日娘親當做随嫁品放在了嫁妝裏。”
千凝仔細的在腦海中翻閱着,大驚道:“您從欽明殿回來就苦着臉,莫不是貴妃娘子又訓斥您了,讓您和驸馬...”
“哦,原來在這兒啊!”趙靜姝終于在一堆發光的珠寶上找到了一本冊子,“娘親曾囑咐過我,讓我在大婚的夜晚拿來看,我要看看到底是什麽寶貝,能讓人有孩子。”
千凝哽咽道:“還真是春宮畫。”
“春宮畫是什麽?”封面好像有點眼熟,不過上面的花極為逼真好看,她曾經在書肆中好像也見到過,“這不是觀中的□□嗎,每回下山師父從不讓我們染指帶春字的書。”
“周昉,好耳熟的名字。”
畫冊裹得嚴實,封面上的字十分小,上面繪着牡丹。
“《春宵秘戲圖》”
千凝雖與她年歲相近,但生活常識一方面要早熟的很,光聽着趙靜姝将書名念出她便有些羞澀難以啓齒了,“殿下!”
難道自家姑娘嫁到這驸馬府一年之久,兩個人果真相敬如賓,啥也沒有嗎,她家姑娘不懂,難不成驸馬也不懂?難怪貴妃娘子這般着急。
趙靜姝打開書,瞪時臉漲得通紅,“我...”
旋即低沉下臉,“這是什麽書,看的好不自在!”
“這個周昉肯定不是什麽正人君子,竟然畫這種東西!”趙靜姝趕忙将畫冊丢給千凝,“你快拿去燒了,切莫被四郎知道了。”
千凝想笑,但是又不敢笑,只得捂着嘴,“大內的公主都是由嬷嬷們教導啓蒙,姑娘您及笄後才回大內,只學了一些宮中的禮儀,而宮外那些世家的郎君小娘子是沒有嬷嬷專門負責的,觀中清心寡欲,貴妃娘子許是怕您與驸馬新婚之夜不知...”她又偷偷笑了起來。
又道:“這個在出家人眼裏許是□□,但是在大內與市集上卻是随處可見,極為盛行,将此書畫當做嫁妝也很是尋常。”
“真的嗎?”趙靜姝質疑道。
“真的,不信,您去問姑爺,沒準姑爺他自己也畫過呢。”千凝将畫冊又交還給趙靜姝。
姑娘成親後,姑爺所作她都看在眼裏,姑爺溫柔,不似外面傳言那般,雖還是會去豐樂樓,不過都是去喝酒罷了,不會招惹莺莺燕燕。
比起衆人都看好的大驸馬,婚前婚後流言不止,自家姑爺實要好太多。
趙靜姝又翻了翻,瞪着眼睛道:“這些又是什麽?”
春宮畫中不單單只有男女之事,也有畫有少數人群,列如男子與男子,女子與女子,甚至有些場面難以令人理解,特殊嗜好以及怪癖。
“竟還能這樣...”
千凝愁了一眼,沒有趙靜姝那般驚訝,而是平淡道:“大內所有妃嫔及宮女,均為內命婦,一旦經過內人試,成為正式的內人,便就成為了官家的女人,一生不能婚嫁,直至終老,故而對食之事很是平常。”
趙靜姝側頭看着千凝,千凝慌忙搖頭道:“千凝可沒做過,千凝是自幼入宮的,因為接受宮中教導的時間長,才有幸被派到了欽明殿做事,也是得益于自幼熟習宮廷禮儀,在姑娘回來之後得以服侍姑娘。”
“那你若要自由,而我又不肯放你走的話,你豈不是要等我死了才能?”
千凝點點頭。
“大內,果然是束縛人的地方。”趙靜姝将手上的畫冊撕下一半,“前面的畫的太醜了,燒了吧。”
“可...都是同一人畫的呀,這是臨摹本。”
“阿凝,你怎麽什麽都知道?”趙靜姝用着好奇的眼神盯着她,“以前我怎麽沒有發現你懂這麽多呢?”
“我...”千凝漲紅着臉,“因為...看過,且都是所學內容,否則又如何能到姑娘身邊來伺候呢。”
“行吧,四郎在哪兒?”
千凝看了看窗外,已經入夜,“姑爺此時應該在書房看書吧,姑娘?”
“不行,我得把這個畫藏起來。”
“...”
書齋內的藏書堆滿了櫃子,原本空蕩的書房,一年下來,不斷有書放入,如今都可以算作是個小書庫了。
書房裏除了滿屋的書香外,還有淡淡的墨香夾雜其間。
銅爐裏的青煙流連于書桌旁,桌上放着一張羊皮制的地圖,少年捧着書在燭光下專注。
她靜不下來,也就沒有辦法讓步子不出聲,也不曾守着那些繁瑣的規矩,才走了幾步遠,書桌前傳神的少年上挑着眼珠,将手中的書放下,擡頭道:“今日公主回來的有些晚,不過…公主回來了怎也沒人通報一聲。”
趙靜姝邊走邊道:“你也知道我回來的晚了,宮門都下鑰了,你就不怕我回不來了嗎?”話裏似有哀怨。
“大內是公主的家,整個東京城的百姓也不敢對公主不敬,我又有什麽好擔心的。”
“你...”趙靜姝走近将雙手搭在她的書桌上,哽塞住。
“前去廣南平亂的大軍這幾日已經抵達了,我長兄為人狡詐,大驸馬只識得他的表面…”皺起的眉毛暗示憂慮。
“但戰場離我千萬裏,我難以第一時間掌握消息,如今我也不在朝,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眼神中的光很暗淡,像是一種無奈。
“你這麽幫我師兄,僅僅是因為不想讓我傷心麽?”
“公主想聽真話麽?”她再次擡頭。
便從趙靜姝透徹的眸子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回道:“是,也不全是。”
“聖人不知丁紹文之惡,又需丁家之力,故扶持之,王相雖是賢相,然也不知實情,放眼朝中,是丁家獨大,我接觸過惠寧公主,遠比我想象的厲害,公主雖讨厭大內,可心裏還是不舍的,血肉親情,公主也是不願意看着官家被人蒙蔽,江山動蕩吧。”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
“豐樂樓。”
開封府大酒樓之一的豐樂樓,豐樂樓不光是酒樓,因裏面常駐達官貴人,消息極為靈通,所以還是一張網,網羅天下消息。
“今日我去大內,母親又訓話我了。”趙靜姝嘟着嘴。
丁紹德注目看着,只是淺淺一笑。
“你還笑,還不都是因為你。”
笑止的呆滞住,“我?”
“你從書房搬回來吧。”
聲音不大的話讓她愣住,旋即溫柔道:“好。”
書房裏卷進來一陣秋風,飄動的帷幕下,停有一片火紅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