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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三十功名塵與土

曹利用的禁軍先行到達貴州, 九月, 曹克明領一千人馬抵達。

九月中旬,叛軍首領陳進率一萬人馬北上阻截援軍。

主帳中。

“區區一萬人,咱們不如直接打過去,活捉了反賊,再解象州之圍。”天下太平許久,天子棄武不用, 重歸戰場,将軍們熱血沸騰。

曹利用看着沙盤, 心中嘀咕,陳進是叛軍頭目, 若能捉住他便是頭功。

“朝廷已經下旨命張煦為慶東西路安撫使前來輔助元帥了, 還是等敵軍深入時與張安撫一同夾擊。”凡事求穩重,行軍打仗也不例外, 李少懷見他求功心切,勸道。

“怕什麽, 我們有幾萬大軍, 又有曹巡檢熟知地貌。”他又不免心中起了疑惑,朝廷不放心自己一個人挂帥,竟命知州張煦前來...是想分一杯羹麽。

“元帥,末将覺得李副使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陳進是個莽夫,而且雨季将過,屆時氣候變化無常, 禁軍長居中原,拖延的話,怕橫生變故。”曹克明分析着利弊。

如此,李少懷便也沒有再多言。

“好,既如此,那我們便會他一會,誰願打頭陣為先鋒?”

見丁紹文欲開口,李少懷搶先道:“丁副使身經百戰,熟讀兵法,不如就由副使打頭陣,末将願跟随後,學習!”

“你...”

“好,頭陣可是至關重要,交予他人我不放心,就由紹文你率領先鋒營。”

“是!”

“斥候來報,陳進今夜駐紮在夔州路南的西泌河邊,咱們來個夜襲,擒賊擒王。”沙盤上的地形,此一帶都是山水相繞。

“諸位都下去準備吧,都告誡好自己的部下,兩軍對峙,戒驕戒躁。”

“喏。”

衆将士散去,丁紹文走到帳口又折了回來,“元帥...”

曹利用擡手,“賢侄不必謝我,叛軍不過都是些烏合之衆,這擒王之功你可要好好抓住,來日拿了功勳你便可官複原職重新受到官家的重用。”

曹利用一番話将他欲要說的話給堵回去了,拱手道:“是。”

“還有那個曹克明,到了貴州第一時間竟然見的不是本帥。”曹利用豎起眼睛,“哼,等平了此亂,他休想得一點好處!”

曹克明率部衆趕到貴州最先去見的是李少懷,由于到達時已經是夜裏了,見完李少懷後直到到次日天亮才去見的主帥。

“副使為何要讓我附和?”

李少懷冷笑道:“娘子說過曹利用好大喜功,恃才傲物,他此番不吃些虧,是不會願意聽你我之言的。”

“這不是白白葬送将士的性命嗎?”

李少懷皺起眉頭,“兵權皆在主帥手中,我實為監軍,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我們只能在布陣上保守,盡量減少傷亡,雖不能完全避免,但至少也有些用處。”

“那陳進可不好對付,他熟悉這一代,又極善用水軍,此處皆是山水。”曹克明擔憂道。

“那就要看,另外一位副使的本事了。”說完,他又長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置身于此,不得已才以惡懲惡。”

又朝曹克明躬身道:“懷并未真正上過戰場,所以有些東西還要仰仗曹巡檢。”

曹克明抱拳,“承蒙副使看重,堯卿定當竭盡全力。”

大軍剛集結完畢準備出發時,天空便飄起了細雨,九月中旬的夜,月滿,河面映着寒光。

李少懷緊握着缰繩跨上馬,馬兒似不太老實的後退了幾步,将她差點甩了下來。

丁紹文輕輕夾着馬肚上前,勾嘴一笑,俯身小聲道:“驸馬莫不是武功丢了,連馬都不會騎了?”

聽到這話的人身子一震,直從馬上掉了下來,吃力的爬起瞪眼道:“原來真是你?”

“啊?”丁紹文裝作震驚的樣子,“驸馬爺怎掉下馬了?”

于是訓斥着幾個将領,“你們是幹什麽吃的,不知道驸馬身子嬌貴,騎不得烈馬嗎?”丁紹文的聲音不算大,但是周圍的軍卒皆聽得一清二楚。

惹來一陣哄笑。

丁紹文再次壓低聲音道:“別于我裝蒜,我會落得如此,全是拜你所賜。”

火光下,驸馬爺被馬摔得狼狽,軍中有人議論。

“這驸馬行不行呀?”

“我看不行。”

“就他那個小身板,怕上了戰場只能拖後腿吧,官家是怎麽想的?”

“就是啊,為何把他和殿帥同等呀。”

“噓,現在不是殿帥了。”

“等此次回去拿了頭功,沒準又是了呢!”

“都閉嘴!”步兵營下的都頭震聲呵斥道:“馬上就要上陣殺敵了,刀劍無眼,都給我打起精神,保家衛國,只可前進,不可後退!”

即便都頭發話,也沒能止住一些議論,“他們說西南之地偏僻的很,而且都是些野蠻人,刀劍都不會使。”

“你們怕死嗎?”

“當然怕呀,官家有那麽多人保護都怕死,咱們就更加了,而且咱們都沒打過仗,還以為與遼人停戰後就不會再有戰争了,軍隊裏頭管飯,還能跟着去各地長見識,誰知道南方突然就造反了呢,俺還沒娶妻呢,真是倒黴!”

大宋禁軍在兵力上的部署,一半守京畿,一半戊諸郡,大致平衡,定期更換駐地,澶淵之戰後有所傷亡,禁軍中招募了不少新兵。

另外一邊,叛軍的臨時營地架起了篝火,突然來的一場雨将其澆滅,夜空中升起了濃煙。

“叛軍已熄火,除了巡邏軍隊以及值守,其他人怕是已經歇息下,一切如常。”雨水打在斥候身上,将衣襟濕透,斥候身上裹着稻草,臉上抹着泥,使人分不清容貌。

“好,丁副使率軍從正面,我親率騎兵從左側繞過,王副将率另外一半騎兵從右側,如今雨季雨水大漲,南邊的河水難渡,趁此機會将他們一網打盡。”

“喏!”

李少懷驅着馬,視線盯着那斥候一動不動,但是疑心還沒消除她還未來得及上前,曹利用便急着發布了號令。

“驸馬,可要跟緊了,一會兒刀劍無眼,離了我的視線,我可保護不了你,你若出了事,屆時聖人又得責怪我了。”丁紹文回頭蔑視了一眼。

李少懷跟上前,“你不覺得那個斥候很是奇怪嗎,我在樞密院掌管官員遷升審核,在名冊中看到過這次叛軍軍師的名字,盧成均曾經是樞密院的要職,極為熟悉禁軍兵種。”

話閉,丁紹文急忙拉回缰繩,奔跑的駿馬急停,旋即擡手示意隊伍停下,“斥候?”

“本定戌時回奏,可他還未到戌時就回來了,雨水沖刷了甲胄上的血腥,你們聞不到,可我是醫者。”李少懷又低聲道:“你與我之仇,日後再算,但此次初戰,決不能敗!”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初戰遭埋伏,但幸好未深入敵腹,雨聲夾雜着血湧以及軍卒的慘叫聲,大水淹沒了山腳,河邊數裏皆被堵住,消息至十月才傳回京城,報喜,初戰小勝。

戰争開始,她便停止了書信送往,但每日還是會寫下回複的信箋。

“果然,曹利用此人急功近利,就是莽夫一個,前線傳回京城的奏報是初戰告捷,其實是慘勝。”

趙宛如依舊提筆寫着字,緩緩道:“慘勝也是勝。”

“咱們的人傳回消息,若不是張煦老将軍連夜趕到,此戰怕是要全軍覆沒,哪裏還有勝。”

如字才寫了一半,筆畫已亂。

“曹利用接到錯誤的消息,于是率軍三路進攻,結果路遇埋伏,陳進炸毀貴州南面的堤壩,大軍被困在一座荒山上,損失慘重。”

“那...”她放下筆擡頭。

“公主請放心,驸馬沒事,被困當夜,驸馬與曹利用不在一處。”

她松下一口氣。

“他與丁紹文在一處,是他請命自己輔助丁紹文打頭陣為大軍的先鋒,但似乎驸馬中途識破了對方飛詭計,說來也神奇,禁軍中有咱們的探子,他們也搞不明白,先鋒最接近敵軍主帥,雖危險,但能拿不少功勳,丁紹文怎麽就肯突然止住行軍的隊伍,又為何會聽驸馬的話。”

“丁紹文是個聰明人,越是聰明的人,就越不會心急!”趙宛如冷冷道:“但還是要防備,這個人只要沒死,我就不放心。”

張慶點頭,“先鋒營才兩千五百人,兵力懸殊,陳進的軍卒大多都是收編了各郡對朝廷所不滿的廂軍,對...朝廷恨之入骨。”

見主子眼裏有疑惑,張慶解釋道:“是這樣的,廂軍的主要任務是築城、制作兵器、修路建橋、運糧墾荒等,相當于工匠,此次暴動正是因為劉永規的苛政...但劉永規也是受了上面的旨意,實在是冤死的。”

趙宛如顫道:“苛政猛于虎!”

“邊遠地區難以受中央管轄,當地的政策多半都由州官自行而定,朝廷派人出去監視,官家也是沒能想到自己治下還會有苛政的出現。”

“這是爹爹最讨厭的!”

“後來張煦老将軍率軍合擊,陳進向南退逃。”

“無礙便好。”

“公主放心,有雲姑娘在,驸馬不會有事的。”

這一世,似乎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包括人,南方的暴動上一世也發生過,雖然來的突然,但是平息的也很快,那時候東京城依舊繁華,大內和睦一片,她便沒有在意過外朝之事。

如今戰事變得複雜了,難道是因為平亂的人裏多了一個人嗎。

上一世的李少懷,入仕并未那麽早,從江南一路回到東京,道士跟着她,日日聽她講道也不覺得厭煩,時間久了之後她發現道士才學之深,便是宮裏的一些教授也不如,世上果真有才貌雙絕之人嗎,與那素未謀面之人相比如何呢,東京城可是傳遍了他在澶淵之戰上的骁勇,聖人看重他,欲選他為驸馬。

趙宛如便将李少懷留在了大公主府,至少,這個人她不反感。

直到三年後,帝後為她挑選夫婿,聖人鐘意丁紹文,早已将其定為驸馬人選。

時逢科舉,李少懷因此求得恩師幫忙遞了狀投應試,于省試殿試連中兩元,一舉奪魁。

揭榜之時曾被人圍觀,更有富貴人家直接将她綁在馬上綁回家,想要招其為婿。

也是此時,她被東京城的人熟知,畫工繪其容貌售賣賺錢,畫像傳入各家內宅,便有宋玉之貌流傳開來。

就算如此,仍舊未能改變聖人的态度,加之丁錢兩家聯姻,錢懷演次女嫁丁謂的四子,錢氏不願,大鬧了一場,中了狀元的李少懷竟到錢府提了親,而李少懷恩師是寇準,其立場也是站在寇準一方,如此,就更難了。

李少懷向她人提親,母親逼她下嫁,雙重打擊之下,趙宛如性情大變,才在荒廢的大殿中見了李少懷,才有了她回憶前世的一幕。

無情,勝過有情,她至今都還記得。

大殿的朱門重重關上,一道牆,隔絕兩人,牆內人絕望,牆外人亦心傷。

可是,她終究沒能阻止根生的紅豆在自己心中發芽。

皇權下,她們都太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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