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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料多情才是無情

深秋的夜晚, 已經能感受到北方吹來的寒風刺骨了。

“叛軍利用地勢, 攻下象州三郡,恰逢秋收,立足柳州各郡,圍剿的禁軍與叛軍陷入僵局,此亂本易平,但因敵軍謀臣極力周旋拖延時間, 使得西南的士氣高漲,反聲愈漸壯大, 恐難短時間安定。”

“變成了僵局?”

“是,兩軍僵持着, 我軍損失慘重, 除非再調京畿道的禁軍,但支援也需要時間。”

“駐紮邊境的軍隊呢?”

張慶搖頭, “吐蕃一直蠢蠢欲動,表面臣服, 暗地煽動大理, 西南邊境的軍隊,官家寧願仗打的久一點,也不會冒險調兵。”

“能否招安?”

“這個,驸馬好像有想過, 但反賊軍師是盧成均,招安恐怕難,除非他倒戈。”

“讓驸馬小心行事, 戰場上刀劍無眼。”

張慶點頭,遲疑道:“姑娘為何不将信送去...他們轉達口述,總歸是不能意盡的。”

書桌上堆起厚厚一疊報平安的信,旁邊靜躺着從未送出的回信,“我不給她寫信,讓她心心念念着,不敢忘!”

張慶撇嘴笑道:“姑娘的禦夫之道,倒真讓人有些羨慕驸馬了。”

“我只盼她...”話間,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早些回來。”

“當了爹的人,也要沉穩一些了。”

西南的雨季早已經退離,氣候不同于中原,寒潮來得極晚,即便是快入冬,仍可以着單衣,禁軍的士卒裏有不少北方人,極不适應這種氣候,因此軍中戰力下降了不少。

“姑娘只讓人叮囑你,小心行事。”

李少懷将手上的傷自行包紮好,“我知道了。”

“你這傷...”

她搖頭,“皮肉之傷,無礙。”又顯得很是無奈,“若不如此,怎能打消旁人疑慮。”

“哦對了!”李少懷遞給她一個酒壺,“元貞說你是太原人,南方雨季雖過,但廣南一年四季都十分潮濕,于你們而言多有不适應,這是藥酒,祛濕。”

“你以為你這樣做,就能讓我改變對你的看法麽。”雲煙撇過頭冷冷道。

李少懷微顫着手将酒壺放下,“我從未想過。”

擡頭道:“我知道雲姑娘心中有芥蒂,我無法改變誰,我只做我該做的,你因為元貞而保護我,我也只是因為...你于元貞來說同樣是重要的人,你怕她難過,我更怕她傷心。”

“我只是公主的侍女。”

李少懷輕搖頭,閉眼道:“你是雲煙!”

睜開眼摸了摸懷中,拿出一塊晶瑩剔透的薄玉,眼裏閃爍着火光,“都說惠寧公主冷傲,實則她比誰都重情。”

汴河的寒風從州西瓦子吹向了內城開封府,已是入夜,城門雖關門,但是宵夜不禁。

東京夢城□□有桑家瓦子、中瓦、裏瓦以及大小勾欄五十餘座。勾欄瓦舍之所以如此興盛,是因集視覺、聽覺、心情愉悅等多重享受于一處,裏面處處透露着奢靡,有錢人注重享受,士人在意修身養性,便有人說世家子弟們在瓦子裏流連忘返會破壞自己的前程,門規之嚴的族中,一般不許族中子弟來此。

但,規矩遮掩不掉天性,也擋不住好奇。

“奴打聽了,今兒中瓦子的蓮花棚裏有皮影戲,牡丹棚還出了一場傀儡戲,姑娘可要去看?”

“驸馬今日哪去了?”

“小六子說快到冬日了,吏部考核,官家似乎想啓用姑爺,姑爺一大早就入了大內,此時只怕宮門已經關了,下鑰也得明兒清晨。”

趙靜姝瞧着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姑娘?”

趙靜姝回過神,起身道:“今夜不去看戲了。”

“可那牡丹棚裏的傀儡戲很是難得。”千凝似有些失落的跟上趙靜姝。

“戲臺子就在哪兒,戲師要吃飯,跑不了。”趙靜姝轉身進了房。

“姑娘您找什麽?”

“找她的衣服。”

“姑爺的衣服?”

“只有她的衣服我能穿。”

“您是要穿姑爺的男裝出去麽?”

“這樣才不麻煩,否則,每回出去都要蒙着腦袋蒙着臉,好不自在。”

千凝站在她身後發笑,“原來姑娘是想要自在。”

她原以為宮裏規矩森嚴,出了宮便自由了,誰知道宮外大戶人家的規矩也不勝繁多,宅中內外分也和禁中一樣分的清清楚楚,內外不共井、不共浴室、不共廁,士大夫女眷出門還需以巾蒙首,此巾稱幂首巾,長至耳處。

不過這些對于女子限制的規矩也只是存于大戶人家與仕宦之家,尋常百姓家倒是沒有這麽多顧及與麻煩的。

趙靜姝打開一個櫃子,櫃中的衣服折疊齊整,竟有些不忍心弄亂。

“姑爺平常都是自己收拾的。”千凝連忙又道:“姑爺的東西從不讓下人碰。”

最後趙靜姝還是下了手,一陣倒騰,拿着衣服一件件在銅鏡前比對着,“我要穿這個肯定比她好看!”

“那是,我們家姑娘天生麗質。”

趙靜姝放下手中的衣服,“上回在國子監...”

千凝知道公主是想起了往事,連忙說道:“折二都死了,姑娘何必在意那種人。”

又看着趙靜姝盯着衣服的眼神,反應道:“姑娘可是想起了姑爺當日為您擋了一刀嗎?”

“其實...我還是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或許,姑爺那時候就喜歡上姑娘了呢。”

“可我…”趙靜姝語塞。

“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但你又說大內也存在這樣的的事。”起初趙靜姝只是為了脫離宮中,又不願意嫁人,才拉了丁紹德做墊背,想來都是女子,即使成了婚也不會如何。

想的也極為單純,各取所需。

千凝沒有聽懂趙靜姝話裏真正的含義,用着自己的理解回道:“既然存在,那肯定是對的,否則,它又怎能存在呢?”

千凝這含糊的解答,瞬間解開了趙靜姝心中堵塞,“是啊,我真笨。”

出宮一年多了,日子久了,擡頭不見低頭見,有時候千凝還會替自家姑爺叫苦,明明婚事是姑娘硬求來的,最後背鍋的卻是三驸馬,“可憐姑爺在外常常被人誤會,回了家還要被您冷落。”

趙靜姝将一件綠色的交領長袍換上,“誰冷落她了?那誰,豐樂樓那誰,隔三差五就過來。”

“可阿凝記得顧姑娘上次來都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哎呀,我不管!”她将頭上的發飾耳飾毫不珍惜的拔下,坐于銅鏡前,“快些,不然酒樓都要關門了。”

千凝捂嘴笑着,“關不了,開封府東西南北各市都不禁宵夜呢。”

南方的戰火未消,東京的鬧市依舊,豐樂樓內的繁華也不曾落幕,前廳搭建的戲臺,每日都有演奏。

衣着較少的美麗女子甩着雙袖在舞臺上翩翩起舞,宛若一只嬌柔的蝴蝶,伴奏的後行中,少女哼着悠揚婉轉的小曲,曲目悅耳,也悅人。

“樊樓我去過,沒有想到豐樂樓竟比樊樓還要大!”她只是驚,映入眼簾的奢華,宮中若非盛大喜事,平常之時,除了規矩,其他的與尋常百姓家差不了多少,前省論君臣,到了後省便只有父子,顯然此處更為奢靡。

“喲,這位郎君好生俊俏。”趙靜姝剛跨進大門,就有一個綁着頭巾的厮兒出來笑眯眯的招呼,“郎君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來咱們這兒?”

千凝下意識的就護在了主子身前,“離我家姑,郎君遠些,不得靠近一步之內。”

厮兒看着這架勢,想必是哪位大官家裏的郎君,于是态度更加恭謹,退後一步,“是是是,小的冒犯了,不知郎君...”

“我要找顧氏!”趙靜姝摸着兩撇小胡子。

厮兒看着趙靜姝頂多不過十幾歲的樣子,眯眼道:“郎君好眼光,可是今日三娘已經有約了,咱們樓中也有樓中的規矩。”

“又是規矩。”趙靜姝挑起眉頭,“什麽破規矩,規矩還不是人定的,我今日就要...”

千凝扯着趙靜姝的衣角,“郎君~”

抵在耳畔道:“豐樂樓背後是楚王府,您的親伯父,還是別鬧大為好。”

“你怎麽知道?”

“姑爺曾與我說過,大概是怕您任性...”

“哦~”趙靜姝轉過身,“原來你早就和她串通一氣了。”

“沒有沒有,阿凝冤枉!”

厮兒看着主仆兩,愣了神,輕聲問道:“郎君可還...”

“要你們這兒最好的酒,挑個賞舞最好的房間。”

“好嘞,郎君請随我來。”

趙靜姝跟着厮兒上了二樓,一邊走着一邊看着,又問道:“我何時能見得到顧氏?”

厮兒賠着笑臉,“郎君您有所不知,三娘見客有規矩的,名字要好聽,樣貌還要能入她的眼,又或者是東京城裏叫的上名號的人。”

“豁,官家選秀呢!”

“差不多。”

“可她又不姓趙。”

厮兒愣住,回過頭,“莫非郎君您姓趙?”

“我是姓趙,可不是大內那個趙。”

厮兒松下一口氣,“雅間到了,這是二樓,出到欄杆旁邊可将戲臺一覽無餘。”

“一會兒酒就給您送上來,還有彈曲的姑娘。”

趙靜姝走到雅間珠簾外的長廊上,“中間那個房間?”

厮兒随着望過去,“哦,那是三娘特意給一個貴客留的專席,不過那個貴客自成婚後已經有一年之久沒有沒有去過那個房間了。”

“豐樂樓的人都以為那位貴客會三媒六聘來迎娶姑娘,結果...”厮兒嘆一口,“小的先下準備了,若郎君有需要,拉一下這個銅鈴。”

“好。”

——————

修繕好的閣樓還充斥着淡淡的梨木香味。

“今日你怎麽想起到我這裏來了。”

丁紹德抱着眉霜,摸了摸它的長毛,眉霜似乎十分喜歡她的樣子,倦在她懷中蹭着腦袋,“今日官家召見了我,似有試探之意,許是我沒能合官家的意,被訓斥了,之後去了吏部,哎,大內盡是煩心事。”以前煩心時她總愛來這裏,成婚後得以從丁宅搬出,煩心事少了,她來的次數便也少了。

汴河的冷風吹過門楣下的珠簾,顧氏替她斟了一杯酒,“快入冬,四郎的生辰也快要到了。”

“年年如此,已沒有什麽好過的了。”又問道:“南方戰事如何?”

“雨季剛過,此失天時,叛軍世居西南,奪城占山,此失地利,将帥意見不一,此失人和,所以西南接連戰敗。”

“官家派曹為帥,本就是錯誤之舉。”

“世人言曹喜談善辯,為人慷慨。”

“他的慷慨,是建立在貪圖之上,以博取好名聲,官家只看結果,卻不知前線隐瞞軍情。”

“即便官家知道,可曹是聖人的人。”

丁紹德陷入沉默。

“你把那批人調去廣南吧,我怕丁紹文會借此起殺心。”

顧氏一愣,“那些人都是...”

“算了,戰場上,未必有用。”

顧氏低聲下來,垂眸道:“你這般,都只是為了不讓三公主傷心,可她,絲毫不曾動心。”

丁紹德飲下一杯酒,“公主怎麽想我不要緊,我不願看她傷心,大婚當日,我看着她眼裏滿是傷痕。”

“三娘,大堂有人喝醉了酒鬧事,點名道姓要您出去陪她。”樓梯口上來一個夥計。

“誰?”

“那人說他姓趙,叫趙容。”

“趙容?”顧氏只覺得這個名字耳生沒有聽過。

丁紹德将貓放下站起,疾走上前捧着夥計的臂膀,“是否和我差不多高?”

夥計回想着連忙點頭。

“元容!”丁紹德一把甩開夥計,朝樓下奔去。

“四郎?”

丁紹德飛奔下樓,三步并作兩步跑了起來。

“這不是丁家的四郎嗎,現在的三驸馬嗎?”

“是啊,好久沒有看見咱們這位驸馬爺了。”

“估計又是來找顧氏的吧。”

豐樂樓之大,足足跑了好一會兒她才到大堂,扶牆粗喘氣,四處張望。

趙靜姝已經從二樓下到了戲臺上,奪了戲臺上女子的劍,吓得賓客四處逃竄。

“快将你們家的頭魁叫出來!”

千凝在一旁攙扶着,生怕她一個不小心砍傷自己,“你們這裏的酒怎麽這般烈,還不快去将顧氏尋來,我家郎君要是有個什麽閃失,就是砸了你們這個樓,你們也擔不起!”

夥計聽着,害怕的發抖,委屈道:“是郎君說要最好的酒,豐樂樓一向以酒出名...郎君酒量不好,自然要醉的,但是三娘今日有貴客,實在抽不開身。”

“貴客?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誰!”

“阿容!”丁紹德從轉梯內走出,果然看見了醉酒的趙靜姝。

于是走近道:“怎麽醉成這樣?”

“姑爺?”千凝驚訝的看着自家姑爺。

趙靜姝眼前一片朦胧,迷迷糊糊的看着半天,發現眼前人有點熟悉,用劍指着道:“你是誰...”又含糊道:“你怎麽在這兒…”

丁紹德怕她誤傷自己,焦急道:“我是四郎啊,阿容,你看看我!”

“四郎...”趙靜姝只覺得腦袋很沉,身上也沒有了力氣,整個人癱軟了下去。

丁紹德順勢接住,發現她的身子滾燙的很,“怎喝這麽烈的酒?”

千凝嘟嚷着嘴,“我們又不常來這裏,怎知道那眉壽酒這麽烈。”

“姑娘會來這裏全怪你,若此事被貴妃娘子與官家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頓罵。”

丁紹德滾動着喉嚨,将趙靜姝攔腰抱起,“回家。”

“四郎。”顧氏叫住她。

“抱歉,有什麽話,改日再說吧。”

丁紹德帶着一行人從豐樂樓離去,不曾回頭。

顧氏驅身一顫,眸中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失落道:“大婚當日,你只看到了她眼裏的傷心,卻未看到身後之人的失神。”

“多情便是無情,無情往往最有情。”

“我早說過,她非你良人,你又何必,這樣傷害自己。”

顧氏回頭,才發現身後站了一個出塵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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