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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天南地北雙飛客

柳州大牢。

“都與你說不要答應他, 你知不知道若是姑娘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李少懷閉目坐在大牢光照的一角, 臉上很是從容淡定。

“那你知不知道姑娘她…”看着李少懷似沒事人一樣,她是真想一巴掌拍過去,想起了姑娘的囑咐,只得将臨到嘴邊的話又咽回。

“元貞她怎麽了?”提到趙宛如,以及女子一向冷漠的臉上突然湧現擔憂,李少懷急忙問道。

她只是冷冷一笑, “真不知道姑娘怎會喜歡上你這種人。”

“若不是姑娘憐你惜你,我便真想揍你了。”

李少懷不予理會, “我知會令她擔憂!”

“你知道,呵, 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讓姑娘處于危險之中!”幾次想要開口, 可是趙宛如給她下了死命令,她惡狠狠的看着李少懷。

李少懷似隐約間察覺了什麽, 就在她想要進一步問話時, 叛軍獄卒來送飯了。

“讓我見你們的軍師。”她起身走上前。

獄卒看着階下囚的宋朝将領,吐露了一臉的不屑,将飯菜随意扔下,“省省吧, 我們家軍師可沒空見你。”

“你們軍師不殺我,一日三餐按時,便說明他不會殺我, 他不殺我,便是知道朝中局勢,你去告訴他,賊終究是賊,反不了天!”

日日送餐,日日聽念叨,聽的獄卒耳朵都起繭子了,可仔細思考了李少懷的話,似乎又有點道理,軍師自從把他抓回來,既不嚴刑拷打逼問軍情,反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要知道,軍師曾經也是朝廷要職,也許與這人認識,獄卒嘴上雖未答應,但是随後還是向上面通報了情況。

“軍師,獄中那個人吵嚷了幾天,說要見您。”

如今戰火緊逼,朝廷不管驸馬的死活直接舉兵攻宜州,使得盧成均惱羞成怒,左右回援不及,連連後退,李少懷抓回來後一直也沒有見過,不厭其煩道:“讓他在牢裏呆着。”

“可他說您不見他會後悔的,他還說,賊終究是賊,反不了天。”

“豈有此理!”如此便讓盧成均更加火大,“不過是個階下囚,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他?”

大牢內黑暗,此牢是由泥地平地建起,加上潮濕的天氣,路面泥濘,牢中便顯得越發的陰森。

缺胯衫擺動,幹淨的靴子嵌入泥濘的黃土中,沾染上了黃漬,一座鐵牢門口前站定了一個滿面慈祥的花甲老人。

看着一身正氣,不似奸邪之人,誰又知道他便是西南叛軍的頭目之一。

眼前長大後的少年風度翩翩,讓他不由得小驚了一番,負手正色道:“聽說你想見吾?”

閉目的人緩緩睜開眼,從牢中起身走上前,合起雙手,“一別十三年,師叔可安好?”

“你…”盧成均側眯着眼回頭看道:“太清師兄,可養了個好徒弟。”

李少懷淺笑道:“懷在樞密院掌管冊子,偶見師叔之名,突覺眼熟,遂去查了查,果然是師叔!”

“是我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已與師門沒有任何關系了。”盧成均緊皺眉頭,見李少懷只是很溫柔的笑,“你想說什麽?”

“師叔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善字,所想的,不過是國泰民安。”

盧成均負手轉過身背對着他,“所以你故意被擒,是為了來勸說吾的麽?”

還沒等李少懷接話他當即否定道:“這是不可能的,當今天子昏庸無道,他都忘了自己曾經親手定下的文武七條了,東京雖繁華,他可曾下到九州親視,可知當今米價多少,可知稅收多少,可知百姓不易,軍卒之苦?”

李少懷輕搖頭道:“懷并非是來勸師叔回頭的。”

“不是來勸我的,那又是為何!”李少懷的話讓他有些惱怒,甚至是替她不滿,“你的官家只要江山,你這個女婿于他而言,不過是個外姓臣子,他不會在乎你的死活。”盧成均扭過頭,“倒是後宮對你極為在乎。”

她再次搖頭回道:“聖人不在乎我,聖人在乎的是我的妻子。”

盧成均回身,“你這麽為了趙氏究竟是為了什麽?殊不知天家無情!”

“不為了什麽。”李少懷回答的很輕松,淺笑道:“僅為我妻。”

“我不愛天家,故不在乎它有沒有情,我只知道,我的愛人,對我有情,如此,便足矣。”

盧成均站定不動,長嘆一口氣道:“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見你幼時眉目便生的與衆不同,師尊那時候說你長大了定是個多情之人。”

“師叔。”李少懷走近一步,隔着鐵門,“你并非不知道丁紹文的為人。”

“是,當我得知他想以整個廣南作為謝禮除掉你的時候我便深思,此人,不希望大宋太平,于你,怕不僅僅是奪妻之恨這般簡單吧?”

李少懷無法回答他,反問道:“您認為,陳進能夠取代大宋麽?”

盧成均揣着雙手合起,搖了搖頭,又道:“但至少,能夠打醒天子!”

“昏者,是打不醒的,您這樣只會助長丁紹文,這才是真正的助纣為虐,更會背離您的道,使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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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傍晚,南方的天氣寒冷又潮濕,山中一個沿溪流的木屋煙囪頂立起了青煙。

一只白鴿從屋前飛了出去,“希望比馬要快些!”說話的人緊握着腰間佩劍,擡頭望天,柳州方向。

“快,快些送進去!”腳步緊跟着腳步,應接不暇,修平的院子裏戒備了一堆壯年男子。

随行的女子實在太少,只有從東京帶來的幾個接生的坐婆,其中一個還因為水土不服中途放回了,男子止步門口,只好讓屋子裏的女主人也拉進去幫忙。

“哎呀這都兩個時辰了,天都快黑了,怎麽還沒有出來!”張慶急的團團轉,荒郊野嶺,他便不敢離開此地半步,消息也只得派人出去傳帶。

屋子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婦,二人都是這一帶的樸實百姓,因為居于深山故而免遭了戰火,如今戰停才敢出來,誰知還沒安穩幾日,就又飛來麻煩事。

這行人的穿着打扮以及談吐,都不似普通人,而且聽口音可知不是本地人,裏面那位産婦應是他們的主子,且身份尊貴。

壯漢實在想不通,一般富貴人家的大娘子快要臨盆不都是小心的伺候在家中嗎,為何會跑到這種地方。

他只是心裏疑惑,但知道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多嘴的好,他只祈求裏面能夠順利,明日的朝陽依舊。

日薄西山,起初屋內頻頻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喚聲,随着時間推移,聲音便漸漸弱了下去。

房內用帷幕拉起了一個四方的小帳子,屋子裏簡陋,沒有炭火,柴炭蓋上灰所發出的溫度遠遠不夠,如今又是深冬,寒冷無比,她們只得将門窗緊閉,在榻上以及座椅上多墊些被褥。

幾個時辰下來,本就疲憊的人早已經沒了力氣,坐婆們的喊叫聲她聽的越來越模糊,很想就這樣閉眼下去。

沒了力氣的人只得躺下。

“姑娘!”小柔哭喪着握緊了趙宛如的手,手心全是汗,“姑娘,您千萬別洩氣啊,姑爺還等着您呢!”

“姑娘不會武,不然我可以渡些內力...”她不知可不可行,但沒有把握的事,便也不敢冒險,畢竟是兩條人命。

“姑娘若會,這孩子早就生下來了!”

耳畔的碎發緊緊貼着臉頰,疼痛變成了麻木,看的模糊,聽的模糊,突然想起了支撐自己走到現在的是什麽,淚水橫流,“為什麽你不在,你在的話,會心疼的吧~”

趙宛如在極度虛弱下所說的話讓秋畫也失聲哭了起來,她抱着小柔,哽咽道:“姑娘到現在想的還是姑爺!”

小柔緊了心,湊近趙宛如的耳畔,“姑娘,您不能放棄,這是您和姑爺的孩子,放棄了,就什麽都沒了!”

話語的刺激,使得她另外一只抓在被褥上手再次握緊,将原本平坦的被褥扭成了一團,身上出的汗水再次将被褥打濕。

幾炷香的掙紮,沾染鮮血的白布淌過銅盆,盆中的水迅速染紅,如此反複數次仍舊未果,坐婆們都知道,越是拖延、用的時間越久對産婦而言便越危險。

空想的執念并不能支撐她多久,身體告訴她已經到達了極限,但她不想在此死去,她想見她,哪怕是最後一面也好。

但這都不能作為她閉眼的支撐了,趙宛如最後用力抓住小柔的手,“保住...這個孩子,替我,保住她的孩子,無論如何。”

“姑娘...”

忙碌的幾位坐婆也都紛紛搖頭,“胎死腹中會一屍兩命,或許...孩子可以保下。”

小柔惡狠狠看向說話的産婦,“你知道我家姑娘是誰嗎,今日我家姑娘要是出了什麽事...”

坐婆低着頭,“老婆子們接生這麽多年,各種情況都見過,大娘子這種情況…”老婦們怨聲載道,她們千裏迢迢被綁到這裏,背井離鄉,本是心中不滿。

“你再說一句!”

“阿柔...”

“我已經沒有力氣了,請務必保全這個孩子。”聲音小到只能看見發白的唇在蠕動,半睜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眼角湧出的淚水,失華的容顏,小柔看着頓時泣不成聲。

幻想過将來,與愛人與孩子,如夢幻泡影這句話說的真是好,滿是絕望的人喃喃道:“對不起...”

木屋前坪飛來了一只白鴿。

柳州城破,陳進與盧成均逃到武仙被攔截,陳進率軍抵抗被殺,盧成均投降,随後自殺,柳州城整整半月都處于戰火之中,州橋斷裂,城池被毀,城中混亂不堪,地牢之中的囚犯紛紛趁亂逃走。

聳起的衣冠冢前,李少懷看着自己手中的桃木簪子,“師叔,昏者是打不醒的,但是昏者,不會永遠存在下去。”

“盧成均是你師叔,為什麽你不早說?”

“你也沒有問啊。”與木簪一起的還有幾封帶血的殘破書信,她一一收好放在懷中,拍了拍。

“你的武功,根本沒有廢,為何要騙我們?”

李少懷轉身看着她,“要是廢了,我或許已經死了無數遍,我騙的不是你們,而是丁紹文,他自損右翼禁軍,”調兵之時李少懷才發現禁軍的一些都頭不受她調度,丁紹文在殿前之時籠絡人心,如今便是想重回殿前司,“現在定是以為我死在了山下,他的狂妄,給了我一線生機,以及機會。”

“什麽機會?”

“聖人!”

就在雲煙想要追問之時,空中飛來過白鴿,鴿子腳上綁着一根金線,是訓練過的信鴿。

“那是!”雲煙在大腦中搜索了一遍,認定後把握着力度将腳下的碎石踢起,白鴿被震下。

她拾起仔細看了看鴿子腳上的金線,“果然,是張慶的信鴿。”

聽到張慶的名字,李少懷急忙走近問道:“寫了什麽?”

“是寫給曹利用的...”雲煙打開小竹筒裏的信箋,在看到後面一行字時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李少懷驚疑的想湊過去看,“何事...”才張開口還沒來得及問什麽就被眼前的女子一把拉過利落的拽上了馬。

“姑娘來了柳州,就在這條路上!”她們如今所處之地是柳州與梧州的山谷間,前段時間柳州城破,喬裝易容成百姓趁亂逃離,李少懷途中負了些輕傷,北邊的路封死,于是只得向東逃。

卻沒能想到元貞竟也到了廣南,李少懷瞪着雙眼欣喜道:“元貞來柳州了!”

“你知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一聲鞭撻,駿馬飛騰,臉上充滿了憤怒,壓制着揍人的沖動,“姑娘懷了你的孩子!”

聲音震耳欲聾,直逼人心,僵直的身子軀身一顫,連忙将方才鴿子上的信看了一遍,沉着呼吸道後怕道:“此信鴿是要給曹利用的,若是真的被曹利用所看到...”她不敢繼續想象,一把搶過女子手中的缰繩,“你坐穩了!”

急切,擔憂,與恐慌全部化作了揚鞭的力氣。

——噠!——

“曹利用是聖人的人,想來不會害姑娘,若非深陷絕境,又豈會求助于人!”扭頭間,她好像看到了李少懷眼角中的淚,也能感受到她那瘋了似的心跳。

“可丁紹文在曹身旁,你以為丁紹文真的愛元貞嗎!”她覺得如今打在臉上的寒風都沒有背後那般冷,只得不斷揮舞着馬鞭,害怕促使她心慌,意亂,強迫自己鎮定。

山頭的另外一邊,張慶見小柔哭喪着臉出來,便憋着沒敢問話,随後見小柔上馬車取了一把匕首下來,他這才遲疑的攔住了小柔,“你們要做什麽?”

“滾開,耽誤的時間,你賠不起!”

張慶将陰沉的臉低了下去,往旁邊挪了一步,聽着身後房門連接的開合之聲,響起又停止,他的心,便也停在了此刻,止住了呼吸。

“駕!”

白鴿剛剛飛回停下,山林之中便驚起了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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