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春潮帶雨晚來急
“籲!”
飛奔的駿馬似感到脖頸間的拉力, 驟然停止下高擡起前肢嘶鳴了一聲。
山間回旋馬鳴, 驚了林中的南方過冬的鳥兒,更驚了屋前戒備的衆人。
烈馬還沒停穩,馬上的人便縱身一躍,三步并作兩步的往木屋處走。
屋外狂風呼嘯,屋內只有小聲的抽泣,盆中的熱氣不斷冒出, 屋子裏已經夠暖和了,心中卻感受不到丁點溫暖。
兩盞油燈的燈芯并在一處, 火焰高漲,銀色的匕首架在火上。
她們将拉起的帷幕撤下, 汗水濕了她的身子, 打濕了周圍柔軟的被褥,開始變得冰涼。
“刀已經熱好了。”
秋畫顫抖着手一怔, 握刀十年,從未想過有一日會持刀指向自己的主子。
“倘若我身死,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聖人若是怪罪,便将馬車上的書信交予聖人,可免你們死罪。”趙宛如的聲音很小,小到含糊其辭, 只有小柔與雲煙看着唇齒蠕動猜懂了。
那幾個坐婆隐約間似聽見了聖人,于是對視着驚慌失措了起來,她們不敢問娘子的身份, 但從外面的侍衛來看也知道,她不是普通的仕宦之家。
剖腹取子,這便是只保孩子,坐婆們自言經驗老道。
若非家中主母,一般不受待見的妾室與通房若出現難産,大多都選擇孩子,婦人在産房內虛弱至極,甚至連求生的機會都沒有,所以一般的坐婆,手上定要染不少冤魂的血。
不是誰都會為了孩子而放棄自己,沒有人想在最慘烈的韶華之年死去,但是她們的命卻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從入房開始,所有的危機,生死,都握在了所謂的家主之中。
坐婆們只是下等人,靠接生讨生計,即便有婦人流淚哀求,縱有人懂醫理也無計可施,有些為錢,有些或也會動恻隐之心,但萬般都是命。
眼前這位竟自己提出剖腹取子,着實是震驚了她們一番,幾月下來,娘子的談吐以及衣着,應都是家中管家的主母,除了對家主的情深,她們想不到其他。
因為場面過于...便讓幾個害怕的人退出去了,其中一個年長自诩經驗豐富的婦人見持刀的女子猶豫,狠了心道:“瞧你也不過雙十左右,若是害怕...”
“我武功雖不如雲煙姐姐,可這持刀的本事還是要比你們在行!”秋畫年紀輕輕,不通岐黃,但終究自幼習武,清楚的知道人體的各個要害以及深淺,将刀交與這幾個婦人,她們更是不放心。
老婦人無奈的搖着頭,因為她覺得,無論再如何小心,結果都是一樣的。
真是沒有經歷過兇險與死亡,便不能體會到面臨死亡的心境,死過一回的人,仍然絕望,她迫使自己強撐着,最起碼要見一眼,她們的孩子。
“好了,莫要猶豫,不然裏面的孩子也要不保了。”
衣衫褴褛的人踏着破舊的草鞋,走在廣南這潮濕的土地上,冬日太陽微乎及微,屋子前的草坪浸沒着昨日下的雨水,太陽并沒有蒸發幹它。
腳掌踩去,水面漫上了腳背,旁人看着深感冰冷刺骨,她卻無所察覺。
院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山中來了個乞丐,便湧上了幾人将她攔在堆柴的院口,張慶随之走上前,見着生面孔,“你...”
“是我李少懷,讓我見娘子。”李少懷從兩個攔他的侍衛手中掙脫,盡管解釋了可還是被張慶堵住了去路。
屋內危機萬分,張慶是一刻也不敢松懈的,此人顯然是一副生面孔,不過又為何知道驸馬的名字,“你說你是...”
“她是!”雲煙将自己臉上的脂粉擦拭幹淨走上前,呈現在衆人眼前,使他們一驚。
“雲煙姑娘?”
李少懷推過張慶橫在身前的手,剛上臺階,便碰到了端來一盆血水的小柔,睜大了眼睛,幾乎怒道:“元貞她怎麽了?”
小柔已經泣不成聲,也無法言語,呆呆的望着眼前這個“陌生人”一時間愣住了。
“阿柔,他是驸馬。”
也許是因為怒吼,也許是因為擔憂,李少懷的聲音變得十分沙啞,加上這張陌生的臉,讓人難以分辨。
雲煙的話,直接讓小柔放聲大哭了起來,差點将手中的血水撒了,“姑娘在屋內,早産,快不行了!”
心中咯噔一下,碎成千萬的心瞬間瓦解,闖進屋子內的人一腳踏空,栽倒在屋中的木板上。
—碰!— 動靜鬧得極大。
旋即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向前。
房門被人用力破開,将她的視線從窗前帶往了門處,只是還是那樣模糊,她只看見了闖進來了一個人跌倒又爬起。
跌倒又爬起,像極了日思夜念之人,她以為她在做夢,又或者是自己已經死了。
直到,李少懷扯着嗓子,清晰的喊了一聲,“元貞!”
愛人的呼喚,總是能夠震入心中的,她不需要看清,便知道。
她來了。
秋畫手中的匕首被李少懷的叫喚吓落,老婦人上前,見她穿着破爛,分辨不得是男還是女,“外頭那些人是睡着了嗎?”
趙宛如擡起的手被人握住,不知何時,李少懷已經繞過了婦人與秋畫走到了榻前,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阿懷!”
“這?”
秋畫知道姑娘不會認錯人,也知道張慶不會随便讓人進來,她洩了力的癱倒在地,小聲抽泣了起來。
哽咽道:“這是我家家主!”
婦人松了口氣,旋即又驚訝,眼前這個人面相難看,看着年齡似乎也年長娘子太多,但似乎見怪又不怪,這人雖不好看,勝在氣質好,像是做官的權貴人家,那原配妻子能有這般容貌與談吐也就不足為奇了,既然是官人老爺,便更知道某些忌諱,于是提醒道:“大官人,婦人生産之時...”
“她是我妻,是我的命,不要與我講那些惡臭的禮俗,滾出去!”她見着屋內淩亂,似覺得這幾個坐婆很是一般,斷定妻子難産與接生不當有關,于是怒吼道。
婦人開始有些慌了,她活了五十多年,這種情況是頭一次見,“這...”
秋畫從地上坐起,“我們家主是大夫,他來了,姑娘就有救了,我們先出去吧。”
婦人只好也随着起身,害怕殃及己身,遂提醒道:“大娘子本來就體弱再加上連月奔波千裏,途中動了胎氣導致早産,怕是兇多吉少。”
李少懷沒有理會婦人的言語,朝阿柔道:“還請再速備些熱水來!”
“廚房一直在燒着,姑爺喚就是,人就在外面候着,醫箱與藥材都有。”
——吱~——
門被帶攏後,她将臉上的面皮厮下,望着懷中的人面色慘白,身體已經逐漸冰涼,眼角的淚水便如泉湧一般止不住的往下傾瀉。
“你怎麽才來!” 她将濕了秀發的頭埋進她懷中,本沒有了力氣的手又覆上狠狠抓着她的衣襟,哀怨,也是埋怨。
怎狠心,怎舍得!
這一句話,直接擊潰了李少懷所有的克制,覆上手緊緊握住,擁住,一股酸澀從心口湧上鼻頭,旋即充斥全身,顫抖道:“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我已經…”汗流的手從衣襟滑落,她虛弱的話,帶動了她顫抖的心。
李少懷接住無力的手,似瘋了的搖頭道:“不要!”
睜着滿布血絲的眼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元貞,我是阿懷呀!”
她當然知道。
“辦法!”
“辦法!”
李少懷在腦中不斷搜尋着,輕輕将她放下,破爛的衣角被人緊緊拽住,“不要...”
“我不會走,等我,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拍了拍手背便起身跑出了房,朝人群大聲喊道:“藥呢,有沒有帶丹藥來?”
“帶了帶了,臨走的時候您藥房裏那些姑娘都吩咐帶上了。”
“哎?”幾個婦人很是驚訝出來的少年,擠在屋前的一角疑惑的争望着,方才還是一個糟老頭,現在怎變成一個少年了。
李少懷顫抖着雙手,不斷翻尋着藥罐,青的白的瓷瓶接連被她扔出,還是沒有找到她想要的,她睜着發紅的雙眼,拼命問道:“那個玉罐呢...師姐走前留給我的!”
一旁急得攥手的人聽着她含糊的話,“可是一個似淨瓶一樣的玉罐?”
李少懷扭過身子跪起,捧着阿柔連忙點頭,“是...”
阿柔推開這個快要瘋癫了的人,不敢怠慢的跑向馬車,從車上拿了一個小罐子出來,“姑娘說姑爺你曾告訴她這個東西很是珍貴,可以起死回生,姑娘不信你死了,便小心翼翼的一直随帶在身上,本是想帶來救你的!”
李少懷顫了一口氣,似是笑,很感激的笑。
拿了藥的人火急火燎的沖回屋中,平緩呼吸後将榻上的人輕輕拖起,俯下身道:“求你,求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鼻尖泛着酸,她無力的看着李少懷,冷峻的容顏已是憔悴不堪。
“這本是恢複功力的丹藥...所謂起死回生,也不過是能渡人一口氣。”先前錢氏生産,她帶去的便是此藥,“如今只能一試。”
“能含下麽?”
沒得到趙宛如的回應,李少懷便将丹藥搗碎,兌上了溫白水。
初喂兩口接連吐出了,似是吞水的力氣都已經沒了,李少懷急得滿頭大汗,遂将碗中的藥自己喝下再送服。
随後,貼合手心運轉着內力,一股暖流緩緩流向,冰冷的身子開始回溫,李少懷俯下身在她耳畔顫道:“我未求過你什麽,如今只求你,不要離開我。”
“死,亦同死!”
受刺激的人,恢複些許意識,再次攥緊了榻上的被褥。
“《十産論》言:兒語将生,其母疲倦,久坐椅褥,抵其生路。”便又想到了唐代王燕所寫的《巒公調氣方》
李少懷擡起頭,屋內簡陋的除了一張床榻和方才坐着分娩的椅子便四壁皆空。
房梁不是很高,但也足夠了,她将帷幕拾起,撕成手巾打了死結串在一起,用力扯了扯,确認穩固後将其扔上了房梁懸挂起,不用人比對,她便知道其高度應在何處鎖結。
“來人,來人!”
待命的內侍與坐婆聞聲進來。
“過來幫我忙!”李少懷擦着滿頭的汗水,小心翼翼的扶起趙宛如。
懸挂在房梁上的布條像極了白绫,小柔大驚道:“這是要做什麽?”
老婦旋即反應道:“這是要站着生嗎?”
“可知豎式分娩?”李少懷交握着趙宛如的雙手讓其倚靠在自己懷中,又催動內力使得身體保持溫度,低頭在她耳畔道:“不要緊張,一切由我在。”
手中被人反握緊,她便暫且松了大半的氣,想來應是恢複了些力氣,于是朝她們吩咐道:“《諸病遠候論》所記載...”
“再打一盆熱水來。”
“你們在旁邊看着,護住孩子。”
“喏。”
李少懷低下頭輕聲道:“且試攀手巾時用力,不要怕。”于是将握住她的手慢慢松開,從身後輕抱住她的腰。
似乎人手已經夠了,幾個坐婆有些心虛便出了房,在後廚幹起了先前阿柔與秋畫送水的差事。
去往廚房盛水的時候還時不時議論着,“嘿,你說新奇不,官宦人家的家主親自接生?”
“那姑娘說他是大夫?”
“可能是禦醫。”
“可是我聽說禦醫中最大的醫官使才七品啊,你瞧瞧他們院裏那架勢。”
幾個婦人走到屋前時便會停止議論,就在将要入夜,火把剛一點亮,屋內便傳來了孩啼聲。
所有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緊了心。
公主如何了?
如釋重負的人在閉眼倒下那一刻看到了血淋林的嬰孩,聽到了啼哭,便勾勒嘴角笑着倒在了李少懷的懷中。
李少懷穩穩抱着再次出了一身汗的人,汗水滴落在腳下的褥子上,與血交織一起。
李少懷底下頭,将臉貼在她的額間,拼命的呼吸了一口氣,顫道:“對不起,讓你受這麽多苦。”旋即緊皺起眉眼,惡狠狠道:“我會讓賊人,百倍償還!”
幾個婦人捧來一個高底座的方形銅盆,呈漏鬥式,阿柔抱着孩子,先是試了試水溫,随後才将其放下沐浴。
“可要報喜?”孩子與母親皆平安,坐婆們松了一口大氣。
“不用,姑娘與姑爺已有半年之久沒有見過了,送些幹淨衣服與水進去就行,不用你們伺候。”
“哎,好。”
按照吩咐,将水與衣物備好,房門關上。
更換好榻上的被褥後她将人抱回榻上,探了脈搏确認無事時,才松下一口長氣。
洗幹淨手絹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着汗水。
“旁人生孩子,便都是要胖上不少...”看着昏迷之中的妻子,生下孩子後,與離別時瘦了不知道多少,去年回來東京,幾乎一有空她便親自下廚做藥膳替她調養身子,如今才不過半年…她深深自責道:“我卻讓你受了諸多苦難。”
一直到入夜,屋內只掌了一盞暗暗的燈,李少還懷寸步不離的守在房中,就這樣一直守到了趙宛如蘇醒。
好在,這也不是夢,漸漸恢複知覺的人,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撲騰進斜靠榻上的人懷中失聲抽泣了起來。
李少懷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
“孩子呢?”
李少懷扭頭,“阿柔抱着,我還沒看。”
趙宛如擡起頭,“你...”
“我不放心你。”又朝屋外喚道:“阿柔。”
孩子安置在屋子的另一間房,通着門口,阿柔蹑手蹑腳的将放在襁褓中的嬰兒抱進。
“姑娘,是個可愛的宗室出女。”
孩子出來時,李少懷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只顧着趙宛如了,聽到阿柔說是個女兒時心中壓不住高興,欣喜的接過,“元貞。”
趙宛如看着她懷中熟睡的女兒,又擡頭看了看她,側頭問道:“你就這般喜歡女孩子麽?”
李少懷對視道:“我喜歡,是因為是她是元貞所生。”騰出手覆上趙宛如有些蒼白的臉頰,道:“從今往後,你和她,都是我的命。”
李少懷回過頭,一手抱着孩子,冷冷喚道:“那幾個接生的婦人是哪兒找的?”
阿柔低着頭,“好像是剛出城時張慶派人在東京城找的,因為走的匆忙,又害怕被大內的人知道加以阻攔,便沒有帶宮中的坐婆...”
李少懷皺着眉頭,“叫她們進來!”
沒過多久,幾個三四十歲左右的婦人推搡着走進房。
她冷眼看着幾個發抖的坐婆,一向溫和的人瞬間拉沉了臉,“東京城的坐婆衆多,若是經驗老道的,自然會讀幾本産科類的醫術,即便不識字的也該懂些常理,你們?”她本想大罵的,突有人扯着她的袖子,遂回過頭對視了一眼,輕搖頭的人眼中滿是柔和,瞬間将她的氣火壓下。
縱使有氣,可這不是宮中,這些坐婆們都是出東京城時張慶差人臨時找來的,侍衛們都是一些年輕的男子,哪裏懂生産之事,只是問了些人,有人推薦,便順着方向尋到了人,這幾個婦人見錢眼開,便謊稱自己是專替人接生的婆子,從而險些害了主子性命。
事出有因,再嚴謹的東西也會出差。
“回了東京我會差人給你們一筆錢,但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否則,”李少懷側擡着陰冷的眸子,“吾會讓你們見不到明日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