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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通風管線裏的噪音嗡嗡作響,他的聲音明明不大,卻無比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刺入我的心裏,那裏被震的微微聳動,又酸又麻的感覺逼上眼眶。

我感覺到自己呼吸似乎停滞,只怔怔地看着這個眉目冷清,氣質矜貴的男人,那顆荒蕪的,皲裂的,早已幹涸已久的心就像是被潤出雨露,自他的話中開出了花。

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才勉強壓抑住胸腔激蕩翻湧的情緒,可心中卻再也無法平靜。

老九爺微愣,繼而臉部肌肉開始劇烈顫抖,卻不是我以為的暴怒,而是大笑。

他連拍九爺肩膀好幾下,笑的上氣不接下氣說真是好久都沒聽過那麽好笑的笑話。

“哎,讓我想想啊,是哪一年啊,哪一年你曾經說過類似的話,然後,然後怎麽着了?”

老九爺轉頭問之前帶我進別墅的中年男人,說這人不服老真是不行,老錢,你幫我想想,然後怎麽着了?

老錢想了想,像是靈光一閃地說,然後那個女人死了,大少爺親手殺的。

“對對,是小九親手殺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響,立刻就回想起之前江念白曾經跟我說的那句話,說九爺曾經親手殺掉他最愛的女人,這樣的男人怎麽可能會有愛。

老九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次你可不能殺,人家啊,是寧致遠的玩物。

九爺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我從管道的縫隙往下望,都能感覺到他渾身散發出的煞氣。

在他這個位置上呆的時間長,都習慣性的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像現在這樣的怒氣,從未有過。

就連昨晚,他鞭打我的那一晚,也沒像現在這樣。

這就意味着,老九爺的話,是真的。

我此刻的心情極其複雜,緊接着就聽老九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狠意。

“如果不是寧致遠要,就算你不殺,我也是要殺的,念白因他生死未蔔,派出去的人現在都還沒找到他,我們傅家唯一幹淨的血脈,就因為這個女人在泰國失蹤!”

砰!

老九爺将茶杯重重地擱在桌子上,臉上再也不複和藹的笑容,而我也因他話中傳達的信息震住。

江念白怎麽會在泰國失蹤?當時副官蔣毅明明只抓了我一個人!

我心神大亂,只聽九爺繼續說,這件事和我無關,今天他就是來帶我走的。

老九爺微眯着眼,關節球在他的手中摩擦碰撞,兩人眼神隔空對峙,似火花爆閃。

“人你帶不走。”

老九爺突然從手裏掏出一把槍,指着九爺。

我還沒來得及回神,就見九爺上前走了一步,冰冷的槍口無縫抵上他的胸口,毫無溫度地說了聲,是嗎。

兩人劍拔弩張,王特助和老錢連大氣都不敢喘,大廳裏幾乎落針可聞。

而我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現在這個局面。

吱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突兀響起,緊接着,我就感覺身體開始傾斜,通風管道居然在此刻想下垮塌。

我避無可避,整個身體向下墜落,卻在落地之前,被穩穩地接住,緊接着,帶着清冽藥香味的大衣一裹,我就被九爺護着,帶離了大廳。

“站住!”

老九爺在我們身後厲喝出聲,一槍打在九爺行進道路的前方,地毯被打冒了煙,焦糊味直沖彌散。

“今天你敢走,別怪我不念父子情分。”

九爺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連頭也沒回,打橫抱着我大步離去。

一上車,九爺抱着我腰的手便突然松開,他的手松的猝不及防,我一個沒注意,砸在座椅上,座椅綿軟,我并不覺得疼,轉臉看他,卻看到他冷然的側臉,表情晦暗不明。

“九爺。”

我輕輕地喊了一聲,他沒理我,只叫王特助開車。

我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大着膽子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叫了聲西京。

他并未動容,只冷聲開口問我是不是還想吃鞭子。

昨晚被鞭笞的情形歷歷在目,胸口的鞭傷也還疼着,可我卻再沒昨晚的恐懼,緊緊地攥着他的衣袖不放手,說我剛才都聽到了。

這句話終于讓他臉上冰封的表情有片刻的松動,可也只是一閃而過,随後他便甩開我攥着他衣服的手,讓王特助開車到機場。

王特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而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伸出雙手将他的臉捧到自己面前,湊過去,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走。”

“放手。”他狠狠地瞪着我。

我不放,還順勢去吻他的唇,扣着他的臉,使勁地吻。

他氣急,緊閉牙關不讓進,我就用手捏他鼻子,逼的他不得不張嘴呼吸,他只微微啓唇,我的舌頭就鑽了進去,也學着他以前對我的強勢霸道,勾纏着他,撩撥着他,掃過他口腔裏的每一寸氣息。

我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伸手就要去解他皮帶,他卻緊緊地握着我的手,不讓我前進寸步。

“夠了。”他壓抑着喘息,想要将我扯開,可我打定主意絕不放他走,他才稍微将我們之間的距離拉遠一點,我就立刻貼近他,無論他怎麽動作,我都如同挂在他身上的無尾熊,緊緊黏着不放。

他見我不放手,冷笑一聲,大手狠狠地拍在我臀上,臀瓣的顫動牽扯着下面,我頓時疼的眼淚都浸出來,他停下,問我放不放手,我說不放。

啪!

又是一巴掌,他問我放不放手,我說不放,不放,就是不放,你打死我好了。

他估計從來沒見過我這種潑皮無賴的模樣,舉起的手舉起又放下,最終也沒再落在我臀上,而王特助也在此時升起了前車座的擋板,車廂內的空間裏,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目光凝着他,他也看着我,我紅着眼眶又重複了一遍,說我不走。

他深不見底的眸子注視着我,像是要望進我心裏,半響,他問我不怕死嗎。

眼前的場景莫名熟悉,又像是回到那天被金将軍追殺,奪命喋血,我滿腹心機謀求生路的那一夜。

相同的問話,這一次,我卻想好好的回答。

車廂的昏黃燈光下,我凝望着他深不可測的臉,輕輕地說。

“怕,我很怕死,但我想陪着你,不論是生,還是死。”

他沉默,良久,才用手指拂過我的額頭,眼睛,鼻梁,臉頰,輕柔地勾勒出我五官的輪廓,再順着脖頸緩緩下滑。

最終挑開我的襯衫鈕扣,停留在我胸口那道貫穿的鞭傷之上,在白皙的肌膚上綻開一道刺目的血紅。

“疼嗎?”他問我。

我點頭,又搖頭,說打的時候挺疼的,現在不疼了。

他把散開的紐扣重新扣好,将後座上放着的一個棕黃色的文件袋交到我手中,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國外的醫院和房子都已經安排好了,到那邊之後,王特助會幫你料理一切,我給你在瑞士銀行開了賬戶,足夠你和父母過好一生,你的身份有外交豁免權,寧致遠動不了你,蘇錦,走吧。”

他每說一句話,我的心就顫一下,直到他落下最後的音節,我的胸口就像被大石頭堵住,壓抑的悶疼,模糊的視線下,他的臉卻清晰無比的刻印在我心上,每一筆,每一劃,我都記的清清楚楚。

我搶過檔案袋摔在地上,說我不走,你要和寧致遠鬥,就放開手跟他鬥,無論勝敗,我都是你傅西京的女人,你別想甩開我。

他愣住,或許沒想過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畢竟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更別提我在他面前從不掩飾自己的世故和貪婪,成為他的情婦,是因為南姐的算計,陪在他的身邊,是因為秦漠野的威脅,從始至終,我從來沒有付出過真心,我想保護的都是自身的安全,家人的安全。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這場皮肉交易中擰的很清楚,我從來沒有因為他說的任何話,幹過的任何事而心神動蕩。

可我錯了,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因為,此時此刻,我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氣息,聆聽着他的心跳,我寧願不要榮華富貴,不要平靜安寧,就算前路是荊棘遍布,我也要陪他并肩同行。

車子已經停下,我看到昆明機場的巨大标牌出現在視野中,王特助放下擋板,側過頭問他的意見。

我雙眼通紅地看着他,他望着我臉上的表情,最終嘆了口氣,讓王特助送我回他的別墅。

別墅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那一座,九爺因為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不能多呆,王特助給我安排好一切,又讓人務必保護我的安全,這才離開。

他走的時候,我問他,道上的情況真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他說的确糟糕,李聿城事不關己,秦漠野步步緊逼,白道的爺想聯合老九爺扶植新的代理人,倒是讓陸寧撿了個大便宜,以前他被放在小公主那彙報老九爺的一舉一動,現在連他都被調回來,可見劉秘書一人已經周旋不過來。

我聽着他的話,拳頭都攥的很緊,直到王特助離開,我還在回想着這些天發生的事。

如果不是因為我,九爺就不會跟寧致遠杠上,更不會連鎖反應腹背受敵,他沒怪我,反而連後路都幫我備好了。

可我呢,除了畏縮在一旁,想着逃離出國,什麽都沒有為他做過。

他說我不是婊子,我是她的女人,他不會把我給任何人。

那我也不會讓寧致遠傷害他,絕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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