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我讓劉秘書将飲品打包帶走,推開咖啡廳門的時候,門鎖上的謝謝惠顧聲音響起,讓秦漠野的眸光擡了擡,我和他沒有視線交彙,轉身就離開了那一層。
回到別墅的時候,我把自己砸在卧室大床上,整個人都有些心煩意亂,我偏頭看向放在枕頭旁的手機屏幕,那裏明明一片漆黑,什麽都沒有,我卻不知道在等待什麽。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心緒翻騰,一想到白天蔣毅說過的話,心髒更是猶如烈火煎熬,時而将手機放下,時而将手機拿起。
房間裏的時鐘已經指向晚上十點,不知道秦漠野那邊是不是已經結束,還是說尚未開始,以他的情報網,或許可以查出我哥到底有沒有落在寧致遠手上。
我的手指按下號碼又删掉,按下號碼又删掉,來回十來次之後,我終于鼓起勇氣撥通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是個溫柔的女聲,說你好,哪位。
我的心随着她溫婉的聲音抖了抖,說我們有一個商鋪即将開盤,想問下這位女士最近有沒有投資意向。
她似乎剛想說話,就低呼一聲,像是害羞的低吟,就說了聲抱歉,急急忙忙地挂斷了電話。
男歡女愛對我來說司空見慣,我太清楚女人在什麽情況下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久別重逢,幹柴烈火,又是未婚夫妻,的确理所應當。
我腦子裏有些空,連帶着心裏都有些空落落的,手機砸在地上發出哐當的一聲,我才有些恍惚地清醒過來。
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我的心口不知道為什麽砰砰直跳,猶豫半天,才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機,劃開屏幕,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我點開短信,看到裏面的內容後,整個人如墜冰窟。
短信是一張照片,照片裏一個黑屋子裏,有一個人正用雙臂抱着小腿蜷縮在角落裏,頭低垂着,看不清臉,但渾身散發出的絕望像是從骨子裏透出來,只差最後一根稻草就能讓他徹底崩潰。
這間小屋子我很熟,因為寧致遠覺得我不夠完美,不夠聽話,所以将我關在裏面,直到他滿意為止。
那這個蜷縮在角落的人,是不是就是我哥?
他被關在裏面多久了,寧致遠要怎麽折磨他?!
我心神大亂,立刻回撥電話,卻被告知沒有權限。
寧致遠到底想做什麽?
父母滿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畫面浮現在我眼前,我渾身都在顫抖。
我拿起手機,顫顫巍巍地打下一行信息,我知道他一定可以看到。
一個月後,我會去北京,我會回到你身邊,你想怎麽玩都可以,但我哥必須好好的,無論從精神上,還是肉體上。
信息發出之後,不過片刻我就收到了回信,很簡短,只有一個字,卻讓我身上的寒意更甚。
乖。
我甚至都能想象這之後的寧致遠唇邊的笑意,就像是獵物終于進入陷阱,而獵人緩緩收網,欣賞着獵物掙紮垂死的美妙姿态,最後他再給予致命一擊。
這一晚,我做了一夜的噩夢,好幾次從床上尖叫着醒來,保姆問我要不要叫醫生,我說不用,吃了幾顆安眠藥之後,才勉強入睡。
第二天早上,劉秘書到別墅來接我,保姆就将我晚上噩夢的事情在飯桌上提了下,劉秘書問我有沒有大礙,我搖頭說也沒什麽,就是想九爺了。
他說聲不出意外九爺明天就回了,我陰郁了一晚上的心才緩和了些,劉秘書問我今天有什麽行程,我說去城外的寺廟上香。
劉秘書笑說我最近去寺廟挺勤,是有什麽原因嗎。
我笑了笑沒說話,他也不再細問,便提早出發去了寺裏,寺廟裏的人并不多,香客零零散散的,其中一個長相和藹的中年女人見到我,沖我笑笑說蘇小姐又來上香,很少見到年輕姑娘禮佛這麽虔誠。
我說我不過臨時抱佛腳,九爺在外,我當女人的幫不了他,就只能到佛前扣扣響頭,希望佛祖別見怪。
宋太太笑了笑,說蘇小姐倒是坦誠。
我說在宋太太面前,什麽花花腸子都鬧不起來。
眼前這個女人是除陸寧之外,嗆聲反他的第二個人,道上人稱彪哥的正房太太,年輕時跟着彪哥打江山,有一次為了保他,子宮都給人捅爛了,連同裏面才三個月的孩子。
彪哥在道上出了名的殺人不眨眼,可唯獨對他這位正房太太非常尊敬,言聽計從,一來是因為愧疚,二來是因為這位太太大度,從來不管彪哥在外面的那些女人,甚至還接濟過被彪哥忘記的私生子和私生女,從來不在外抛頭露面,所以很少有人能和他攀上交情。
我會知道她的事情還得多虧南姐,九爺剛點我應召的時候,南姐還沒傍上現在的靠臺,九爺對她來說就是金靠山,為了讓我用雙腿夾緊這個靠山,南姐是把她手裏但凡有點用的道上消息都告訴了我。
宋太太為了丈夫沒了孩子,心裏有愧,常年在廟裏吃齋念佛,所以才不在外面抛頭露面,之前我讓人調查很長時間都沒有結果,卻沒想到我求平安符的時候,就是她幫住持給的我,想起來,的确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如果能通過宋太太說服彪哥,那以後老九爺再想陰九爺就難了,畢竟不在位時間這麽長,掌握的實權有限。
我将一炷香插進案臺之上,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拜,宋太太便邀我一起聽住持講經,一直到夕陽西下,才緩緩走出禪房,我也沒有開口的打算。
宋太太撣了撣身上的浮沉,望着落入地平線的金輪,說難怪九爺喜歡你,沉的住氣,讓我有話直說。
我感慨說宋太太也如傳聞中一樣爽利,的确有事想請宋太太幫忙。
她轉動着手中的佛珠,點點頭。
“九爺其實并不想和彪爺壞了和氣,都是叔伯輩的人,同根同源的,按理來說父子之間的嫌隙也沒必要波及彪爺,累的宋太太也跟着擔心。”
宋太太轉動的佛珠停頓了下,眼底閃過擔憂,她嘆口氣,說可不是,之前老宋來看她,都多了幾根白頭發。
我知道她這是想順着臺階下了。
論實力,彪爺并不是九爺對手,否則陸寧就不會壓他一頭,可惜他是以前跟着老九爺的老将,老九爺的面子他不能不念,只得被推出來當靶子,又沒辦法拉下臉子,所以這個臉子還是只能女人來拉。
我說男人在外拼搏,擔心受怕的都是咱們女人,我可不管老九爺要怎麽教訓兒子,反正我只當他是我男人,彪爺的壽宴,我死拉活拽都要把他帶過去。
宋太太笑了,說剛才說我沉得住氣,沒想到現在就破功了。
我說那跟宋太太說話,我說什麽都得收斂點。
“那就恭候九爺大駕了,我也跟老宋說說,好好改改他那臭脾氣,都是一家人,還真能動刀動槍的?”
離開的時候,沒看見劉秘書,我打他電話,他也不接,我心想該不是出事了,急急忙忙就想下山。
此時天邊的落日只剩下金黃的邊緣,白天和黑夜在天空交彙,上面是暗黑的銀河星空,下方是鎏金的光輝,于寺廟入口的菩提樹下彙聚,流光溢彩,卻無法遮掩古樹下那抹高大挺拔的男人,如同不染塵世的矜貴谪仙。
我忘記是誰說過,前世的五百次回眸,只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而此時,此刻,那人在菩提樹下看我,又是累積了幾世的凝望。
他于天光中轉身,在落日的彩霞下注視着我,我先是愣住,嘴裏想說話,卻無法說出聲,最後所有的聲音都化成奔跑的喘息,沖到了他的懷裏。
他被我撞的踉跄,卻是穩穩地抱着我,我擡起頭看到,眼前卻像是蒙上一層水霧,看不清晰,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才看清楚他的臉,這些天的緊張,惶恐,不安頃刻之間消失不見。
我哽咽了好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話,“不是說明天回來嗎?”
他擡手将我眼角的淚擦幹,對我說,“想你了。”
我心中激蕩就要吻他,他卻啞着聲音說了聲佛門清淨地。
我哦了一聲,低下頭,他估計被我臉上的表情弄的無奈,退而求其次地親吻了下我的額頭,這才将我抱下了山。
回到別墅的時候,家裏傭人已經準備好了晚餐,他想讓我從他懷裏下來吃飯,我不讓,無尾熊似地抱着他。
他無奈,問我這樣他怎麽吃飯。
我說我喂你。
一頓飯吃的他像個二級傷殘,他也不惱,我夾什麽,他吃什麽,我這才發現自己對他的喜好居然一無所知,因為我之前我對他的了解,都僅限于床上。
直到劉秘書提醒我,九爺不能吃蝦,我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他吃完飯就去洗澡,還讓我別進去,我在外面喊說,西京你不讓我進去,是不是有秘密。
他不理我,我索性脫光走進去,一進去就吓一跳,原本白皙光潔的背上,有一條蜿蜒如同蜈蚣的縱貫傷痕,從左肩一直延伸至尾椎,帶着粉色,應該是才結痂脫落不久。
我問他傷怎麽弄的。
他沉默良久,才說了句,念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