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浴室裏水聲嘩嘩,霧氣熏蒸着我的眼睛和腦子,我覺得我一定是在發夢,所以才會聽到如此荒唐的話。
我雙腿發軟,一步一步地向後退,然後帶上浴室的門,呆呆地坐在床邊掐自己的腿。
為什麽疼,怎麽會這麽疼,明明我是在做夢,明明我剛才聽到的都是假的。
嘩啦。
浴室門被拉開的聲音響起,有滴答的水聲落在地上,我怔怔地擡起頭,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西京,我好像做夢了。
他注視着我沉默,忽然箭步向前,一下把我攬進他的懷裏,抱着我腰的手很緊,帶着水珠的肌膚貼着我的身體,将我的臉貼着他的胸膛,聽到他強健的心跳,帶着些涼意的手輕撫着我的頭,“我還在。”
我仰着頭,水霧彌漫的雙眼看不清他的輪廓,只能聽見他被潮氣浸潤過的清冽嗓音,比平常暗啞了不少。
他扣着我,很緊很緊,可身體卻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栗,我感覺到肩膀有些濕潤,僵直麻木的雙手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氣,緩緩擡起抱住他。
我的手指觸碰到他背後的疤痕,才發現他此刻的身體燙的驚人,沿着那道傷疤像四周蔓延,我吓了一跳,問他怎麽了。
他沒說話,黑暗中我能聽到他粗喘的聲音,像是壓抑已久的獸,帶着悲哀的嗚咽。
我被這樣的哀鳴震住,只能将他抱緊,再抱緊一點,這一晚我們赤誠相對,沒有激蕩的情事,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入骨髓。
夜色深沉,他的雙眼緊閉,不過短短一個星期時間,他的眉心就像是被刀刻出深邃的印痕,每一筆,每一劃都令人心疼。
我想伸手幫他撫平,可卻在即将觸碰到他的那一刻收回。
因為我很清楚,所有人都有資格安慰他,唯獨我沒有,因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我想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可腰卻被他禁锢,我只能盡量将自己蜷縮到最小,只有這樣才能不觸碰他,不禍害他。
翌日清晨,他醒的很早,他怕吵醒我,所以動作放的很輕,直到離開,都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而我直到他離開很久,才從床上起身,打電話給王特助。
我想知道在泰國究竟發生了什麽,江念白的死,九爺的傷,所有發生的一切。
電話響了很長時間才被接聽,王特助似乎很忙碌,我表明來意之後,他才低聲開口。
“蘇小姐,具體過程我并不知道,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坤沙将軍已經被九爺殺了,小少爺的。。。。遺體沒有找到。”
我愣住,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九爺動手殺人,而且殺的還是金三角毒品犯罪網絡的頭目坤沙将軍。
坤沙将軍在時,金三角尚能維持面上的和平,現在他死了,原本翻滾在平和下的暗流都會湧上來,金三角怕是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平靜,九爺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還是做了,江念白的死一定就是坤沙将軍一手造成。
坤沙将軍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讓那個如玉般幹淨的男人,連遺體都找不到。
我攥着手機的手指發白,整個腦子嗡嗡作響,想說話,卻哽咽着嗓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小姐,我暫時先不跟您說了,老九爺震怒,小少爺的喪事只能秘密舉行,九爺加派了人手保護您,如果可以,您近幾天最好呆在別墅裏哪都別去,等老爺這陣過了就好。”
我心裏咯噔一跳,立刻問九爺會不會有事。
“蘇小姐放心,九爺已經是老爺唯一的兒子,傅家的産業需要人繼承,老爺再怒,也不會忘記這一點。”
唯一的兒子。
我的腦子好像被這幾個字狠狠砸了一下,連帶着拿手機的手都有些不穩,砰的一聲将手機掉落在地,連帶着身體也跌坐在地。
王特助被手機掉落的聲音吓一跳,還以為我不夠放心,又連忙補充安慰道。
“您也別太憂心了,小少爺的事情固然遺憾,但對九爺來說也不是全然都是壞處,老九爺有了顧忌,自然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步步緊逼,反倒是消弭了道上的危機,金三角再一亂,加諸在九爺身上的壓力便小了不少。。。”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王特助的話也漸漸變的不真切,直到保姆敲門說有客來訪,我才恍然回神,想從地上爬起來,卻在用力的一瞬間,雙腿發麻,又重重地砸在地上。
保姆聽到砰的一聲悶響,忙問我是不是有事,我雙臂撐在身體兩側,踉跄地扶着床邊坐着,回了聲沒事,問她來的人是誰。
她聽到我沒事松了口氣,開口說,“是一位自稱李純的小姐。”
李純。
我的心沒由來一沉,剛想說話,已經聽到保姆在門口說李小姐,這裏是蘇小姐的卧室,不能随便進。
“蘇錦,在我讓我哥的兵把你這掃平之前,你立刻,馬上給我出來!”
李純的聲音再也沒有以往的親熱,反而透着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
我渾身一僵,等不到雙腿的酸麻緩解,吃力地走到門前開門,還沒開口,臉就被打偏了過去。
“蘇小姐!”
保姆吓一跳,立刻攔在我面前,說你這個人怎麽随便亂打人。
“我亂打人?”李純冷笑,雙眼通紅地盯着我,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滲出來,“蘇錦,你說你這巴掌受的冤不冤!”
我扶着門框從保姆身後出來,讓她先回房間,保姆欲言又止,可還是聽我的話離開,但卻沒回房間,就在不遠處看着,防止李純對我做出其他出格的舉動。
“我将你當成是最好的朋友,什麽話都跟你說,結果你呢,居然背着我跟我的男朋友混在一起,甚至還讓他帶着你私奔?”
我有些吃驚,雖然我隐隐預感到李純找我是因為江念白,可沒想到她居然會将我和江念白的事情弄的這麽清楚。
江念白和我的事情算的上是醜聞,九爺是絕對不會讓這種消息傳出去,更何況是傳到李純的耳朵裏,他是從哪知道的。
李純看到我震驚的表情,眼中的血絲更甚,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說,是不是很奇怪她是從哪裏知道的。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皮質筆記本,狠狠地甩在我的臉上,尖銳的鎖扣邊緣滑過我的臉,帶出了一絲血腥味。
“可笑我到處找他的消息,去過他每一個可能去的地方,最後居然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裏發現了這本日記!”
李純一只手揪着我的頭發,将我拉到她跟前,另一只手将日記本翻開,讓我上面的字。
“大哥給不了她的幸福,我來給她,我會帶她走。”
“站在她身後的話,她總有天會回頭看到我的。”
一行一行的字呈現在我眼前,就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我眼裏,刺穿我的胸腔,再刺進我的心髒,那裏就像被開了一個洞,呼呼地往裏灌風。
“蘇錦,就你這外強中幹的樣,哪天我要是不在了,誰保護你啊?”
“江醫生,我們不是純潔的醫患關系嗎?”
“醫生就是救死扶傷,助人為樂的,這樣吧,如果我真不在了,你就把我骨灰帶在身上。”
“呃,江醫生,封建迷信不能要。”
“傻啊你,如果你遇到危險,一把抓出骨灰直撒眼睛,你不就可以跑了,也算我最後保護你一回。”
“打住,江醫生,我寧願選擇噴霧。”
過往的畫面走馬燈似的在我腦子裏閃過,直到我雙眼模糊,再也看不清日記上的字。
李純将我甩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盯着我,冰冷的目光像是要将我一片一片地剮下來。
“你如果是真心對江大哥,我可以把江大哥讓給你,可你偏偏是傅大哥的情婦,蘇錦,一腳踏兩船的感覺很好是吧,看江大哥像個傻子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間很好是吧,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有成就感,特別得意?啊?”
李純又從包裏拿出一個液體瓶子,打開瓶蓋作勢要潑,保姆大驚失色地撲向我,李純卻冷笑一聲,像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你以為我想幹什麽,用硫酸潑你家主子?”
她唇角滿是嘲諷的笑意,反手将那瓶液體都倒在掉落在地上的黑色皮質本子上,酒精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不,她不配,她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配我動手,更不配我為她葬送自己的人生。”
李純劃燃一根火柴,将火柴扔在筆記本上,本子立刻就沖出一道火光,滾燙的火苗蹿上我的眉心,吓的保姆大喊了一聲蘇小姐,小心。
我卻像是不知道似的,只怔怔地看着火光中燃燒的本子,想要伸手去拿,卻被李純一腳踩住了手,看着我的眼睛冷的像冰。
“你不配碰他的東西,蘇錦,你永遠都不配。”
我掙紮着想要抽出手,而她的腳就像是焊到我手上似的,我越掙紮,她踩的越緊。
保姆被李純眼底的狠意驚住,不敢動作,而我眼睜睜地看着本子在我的面前燃燒,焦糊,毀滅,最後變成一團黑灰,連同這三年來的所有溫暖都被焚燒的幹幹淨淨。
李純的腳終于從我手上離開,她的臉色重歸平靜,唇角帶着譏诮,嘲諷的笑意。
“蘇錦,你是不是以為男人都會為你神魂颠倒,迷戀你這具肮髒到極點的肉體?”
“你想的太好了蘇錦,你會有報應的,而且這一天很快就會來臨!我睜大眼睛等着看你的報應!”